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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領域布局下的「人」

第五章 遷村中的海洋人:量體流動與領域布局的角力

三、 政府領域布局下的「人」

這種領域布局的擴張,又對地方居民帶來何種動盪?以下以田野資料的整理,來剖析此 遷村計畫中的人究竟是誰,又如何應對這樣的遷村計畫? 以下分四點說明:首先,這是在屢 次土地徵收下所形成的動盪;其次,是遷村之中「失聲」的窘境;第三,遷村也引起地方「是 不是要保護高雄而毀了大林蒲」的不平衡心態與相對剝奪感;第四,世居此地的居民因房產 所導致的經濟問題。

1. 屢次徵收與遷村對生命所造成動盪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中央與地方單位聯手,對大林蒲居民進行土地的徵收與產權轉移。可 以確定的是,對於地方居民而言,這已是中央與地方政府第三次介入居民的財產權與領土。

這包括第一次的十大建設時期,政府向大林蒲居民徵收大林蒲北邊、東北部的田產;第二次 則是中央與地方政府攜手,在大林蒲濱海區域,打造填海造陸的南星計畫區域;第三次則是 本次的遷村事件,三次徵收請見下表。

表七 歷年中央與地方政府—大林蒲居民的土地徵收與規劃事件簿

年代 計畫名稱與內容 產權進行轉換之區域

1960 年代 臨海工業區土地徵收 大林蒲東方與北方的農地 1980~2010 南星計畫的填海造陸 大林蒲西側海岸線

2010 年代 新材料產業循環園區(遷村) 大林蒲居住區

在過往地方居民與中央、地方政府交手的經驗中,開發工業、犧牲大林蒲權益的「暴力 政府」形象,已內化在不少地方居民的心中。無法提供保護、無法信任,甚至侵害居民權益、

帶有惡意的形象,都成為不少地方居民對政府的想像,「仁慈」的形象普遍不存在於地方居 民的想像中。

以先前填海造陸的經驗而言,南星計畫填海造陸在這裡持續發展之下,大林蒲居民共享 的海洋成為政府開發用地,正如另一位受訪者驚嘆的告訴我「本來這裡四分之三已經圍起來 了,啊你現在這邊如果又做一個南星計畫那個遊艇專區的話,整個整個村莊包起來耶,多恐 怖耶」(受訪者 R07)。地處邊陲的土地並非真的邊陲,國家沒有放棄這裡,反倒是在國際 貿易之下,沿海區域的價值日益增加,成為國家收購的核心,不只是過去收購居民的農地,

這一次,國家在滄海上填出工業區。

也因為這種國家對於陸上土地、海上土地的「蠶食鯨吞」,最直接造成的後果就是二維 空間的圍困(Davies,2019)。「時代就是一部那個火車啊,慢慢走慢慢進步,阿但是對我 們來講,以前我們這裡交通四通八達,旗津要去鳳山,要經過這裡;嘿啊旗津要去東港、要 去高雄,都要經過這裡。阿以前我們..像我們如果要去鹽埕區齁,我們可以騎腳踏車去旗津渡 輪,渡輪大概坐過去就十分鐘嘛!就到鹽埕區了,啊這樣截斷(按:高雄二港口破港,截斷 旗津半島),就是我們也少一條捷徑,所以這個地方會沒落,很多因素,像那個臺北坪林,

坪林現在那個國道五號通以後,北宜公路人就少了,但是他好處就是安靜,對不對,他少了 繁榮,但是人家那個地方變成你如果要養老什麼的,都有好壞。阿但是我們這邊就…越來越 逼近嘛!本來這邊臨海工業區蓋了以後,我們的田地都變成工廠,啊後來我們以為說,海邊 那邊可以讓我們發展,結果他又來一個南星計畫,又要遊艇專區,就是…國家政策,因為他 比如說居住正義齁,掌握權力做決策齁,他很……呵呵(笑)」(受訪者 R15)。海岸消失、

乾淨的空氣消失,原因何在?受訪耆老呵呵地笑著道出原因:「時代在進步」(受訪者 R15)。

時代在進步,留下來給他們的卻是日益不宜人居的環境,以及被限縮的生活空間。

遭受國家土地徵收與財產剝奪的「直接暴力」,早就在居民中引起許多的憤怒,「它(政 府)已經把整個西南岸,整個通通填海造陸,而且是管制喔!你也不能進去喔!像那個鳳鼻頭 漁港,南岸北岸你也不能進去,南星路這邊你通通不能進去,那覺得好像是…這個海岸應該 是屬於海島國家,應該是屬於老百姓的,任何人、就是這裡的人、別的地方的人也可以來這 邊遊玩、來這邊看海的,變成是被剝奪了,被政府搶劫了。」(受訪者 R02)正是因為有這

樣「被政府搶劫」了的財產權形式之暴力28,一個地區居民直言,過去他們隨時到海邊就可

小港;然後等到你去台北的時候,你才發現,台北不要的通通都丟來高雄」(受訪者 R19)。

官方文件中「環境不適人居」等字眼,也暗示「遷村」是一項基於環境正義與土地正義,

仁慈的補償與安置措施,並暗示著「此次遷村是為了環境與土地正義而執行」。然而事實真 的是這樣嗎?

「沒有居住正義啦,只有把人趕走而已。」(受訪者 R08)一位受訪者這樣跟我說。另 一個受訪者(R14)也認為:

R14:其實政府最大的轉折點在八一氣爆拉!一百零三年的八一氣爆拉,阿政府才 會才有大徹大悟,他才會覺得是說,要徹底地解決高雄地區的環保問題,就是要把 大林蒲遷村,啊把市區的管線徹底切除。簡單來講看那地形齁,高雄地區重…比較 大的工業區就是這邊臨海工業區嘛!(還有)林園工業區嘛!阿這邊仁武大社..在 鳳山的北邊這裡有仁武大社。阿結果這裡的石化原料是從這裡(小港)跟前鎮輸送 到仁武大社,……,阿他這個地下管線就經過高雄市市區了嘛!阿就是因為八一氣 爆那件事情,他才覺得是說這個真是說,這個是未來一個遠大的毒瘤嘛,啊你要徹 底地解決就是把這個地方的工業區,全部移到這個地方來嘛,才有這個徹底解決之 道,就是成立一個循環園區嘛。講好聽一點就是循環園區,其實說起來就是石化專 區,是經過包裝過後的拉

我:所以他其實不是因為大林蒲很污染?

R14:不是拉,阿誰會算出八百多根煙囪?市政府算出來的拉,是他們官方資料,

民間不可能有資料去算出八百根煙囪拉,啊這也是他們官方資料的,他們本身就是 有一個專題的研究,也要解決整個都市計畫,不要重蹈覆轍。

遷村也因此已經脫離大林蒲村莊尺度,來到整個大高雄的更大尺度。不斷有消息指出,

新材料循環園區將能承載現有仁大工業區的企業,甚至有環保團體發現,在仁大工業區降編 說明會中,甚至安排了「大林蒲遷村」的說明(受訪者 R02),也將這兩地的命運綁在一起,

複雜化了大林蒲的去留問題。遷村議題,也幾乎演變成高雄南北區域間的一場零合遊戲,在 更大的尺度範圍中,突顯了大林蒲遷村的因素,不只如書面資料所陳述的,只是為了「解決 當地污染」,更有「大林蒲遷村能解決高雄石化問題」之隱喻。

「他們就被關在這呀,關在這兩條路之間。說好聽一點叫圍城,難聽一點就是關起來。」

(受訪者 R08)今天遷村一案,地方居民沒有太多選擇與討論的機會,從空間來說,被臨海 工業區所隔絕,讓居民的通勤與日常生活,不可避免的與空氣污染緊密纏繞在一起;另一方

面,在更大的尺度下,大林蒲遷村也捲入了更大「企求安全城市」的論述中,遷不遷村也已 經超過地方居民單方面的決定,更涉及大高雄都市發展的整體規劃。

4. 個體將遭遇的遷村經濟壓力

除了到達整個城市規劃的尺度,在個體的層面,此次遷村的動盪,也將對特定的地方居 民,造成生計上極大壓力。特別是對於原本就無資產、經濟能力較差的居民,從結果論上來 看,遷村對社經地位較差的居民而言,負面影響更大。

因遷村預定地的土地價格,確實比長久隔離於工業區中的大林蒲更高,也因此遷村對於 個體的影響是相當因人而異。「看個人狀況啊,你經濟結構 ok 的話,是整個資產的轉換啊,

啊經濟結構比較差的人,真的就是煩惱,為了生計煩惱啊」(受訪者 R14)。資產的轉換對 於原有土地的人而言,不至於帶來太大的動盪,也因此不少居民直言,「因為我的條件就是,

我都可以嘛!因為我就是有房子嘛,我有兩間房子、三間房子,你怎麼給我遷,我去那裡也 是兩間房子、三間房子」(受訪者 R22)。

但是問題就在於,原本就無房地產的所有權,或者只握有小坪數房屋的居民,遷村將會 直接影響到其居住權利:

「有的人會變成怎樣呢,他的房子不是他的,兄弟嘛齁,住在一起,只有一個兄 弟的,然後它拆了搬過去,你說另外一個兄弟會再給另外一個兄弟住嘛?這又是 一個問號了喔!會造成有人沒房子住的原因就是說,他原來在這就沒有房子,但 是他在這裡住是因為他爸爸留下來的房子,還是兄弟的房子,但是搬走的時候,

說不定他兄弟不要建了喔,他去別的地方買了,你說你還有辦法過去跟人家住?」

換言之,原本寄人籬下的親屬,一但遷村就得直接面臨家族內的爭議。另一種狀況則是:

「啊有的是這間住的房子,是家族的大房子,啊大家共有都兩坪三坪啊,啊你給 它拆掉,他在這裡原來有辦法一間壞壞的房子可以住,但是你給它拆掉,他沒有 那個經費可以蓋ㄋㄟ,因為共有人太多啊,啊你要說政府有理嗎?政府他這樣也 是有理,因為你原本沒有的東西,你原本就沒有房子嘛!啊沒有房子你要叫政府 分你房子嗎?但是他們的理由就是,我在這裡我有房子可以住,雖然不是我的,

但是是我家族的,我有地方可以住,我到那就沒了。現在這個難題就是變成這樣」

(受訪者 R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