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 深度報導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Journalism College of Social Scienc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In-depth Reporting
西進台灣醫師慌不慌？
談台灣跨海執業醫師在中國醫療環境的發展與調適 Will Taiwanese Physicians Feel Panic？The Career Development and Professional Adaptation of Taiwanese
Physicians Who Practice in Mainland China
王彥喬
Yen-Chiao Wang
論文指導老師：陳端容博士 Advisor : Duan-Rung Chen, Ph.D.
深度報導指導老師：李淑娟老師 In-depth Reporting Advisor : Shu-Chuan Li
中華民國 104 年 2 月
Feb, 2015
謝誌
一篇論文的誕生是集眾家智慧與關愛於一身的結果，而作為撰寫者的我，不過承 接了每一位曾經幫助我的人的用心，也承接了這個學術自由的氛圍，讓我得以盡情地 揮灑。
在此要說的感激，是說也說不完的肺腑之言，沒有前頭人的幫助，勢必不會有這 樣一篇深度報導的出現，多少個在台大圖書館寫論文的日子，我曾一遍遍念著助我一 臂之力人的名字，就為了這一天能將他們一一記下，表達心中的感謝。
首先，是我的兩位論文指導恩師：李淑娟老師，以及陳端容老師，以及兩位口試 委員：鄭丞傑醫師、邱瓊萱老師，學生受教於了您們的學術歷練與人生經驗，有淑娟 老師嚴謹的文字與邏輯思考、有端容老師的學術理論提點、有鄭醫師對於論文不懈的 提供內容協助、有邱老師口試時對於論文提出的見解建議，您們的指導是我獨自摸索 時相當溫暖的燭光，讓我得以好事多磨地一遍遍優化深度報導，您們對報導的支柱性 作用，學生銘記於心。
其次，此篇論文的諸多受訪者及協助牽線受訪者的貴人們，是我一心想表達謝意 的，老實說，您們沒有義務協助我完成學位論文，卻仍願意花時間與口舌貢獻自己的 人生經驗，直至今日論文已完成，還是能一一回憶起那段與各位訪談聊天的歲月，有 辛苦、也有好多溫暖，感謝您們！
再次，本篇論文題材的發想，要感謝大學時期，便一路帶我認識中國大陸的周荃 老師、鄭又平老師和賢德惜福基金會的鄭大姐、淑秋姐、淑華姐及工程師，是您們開 啟我對中國大陸領域的研究興趣、鼓勵我前往復旦大學成為交換生，跟著您們學習的 近五年，從未間斷給予我知識上的指教、人生態度的導正以及各方面的照顧，感到自 己仍被長輩們時時關照著，就很幸福。
最後，協助我論文題材定案的還有天下雜誌陳一姍老師，是在您的深度報導課程 上，我獲得全新的撰寫方向，讓我認知到撰寫此文的意義與價值，從而有了持續下去 的動力。新聞所辦公室的錦屏姐，每每用心的提點我論文的行政流程，我能順利按照 流程畢業，都虧了您的關懷，謝謝兩位。
除了長輩以外，還要謝謝陪伴我度過論文生涯的每一位朋友、每一位曾經給我大
大小小鼓勵、陪我一次次舒壓的你與妳，在採訪與撰寫的日子裡，有你們陪伴，真好！
最後，父母、姊姊必定是我這輩子的最愛了，筆耕論文的上百個日子，有你們聽 我分享採訪收獲、陪我一笑，也時而承受我撰寫不順遂時的低迷心情，再沒有人能這 樣包容我了，只將對你們的感謝化為四個字，「我愛你們！」
王彥喬 謹誌 2015年2月24日
中文摘要
台灣的醫療執業環境惡化，對醫護人員形成推力，媒體陸續報導中國以高薪向台 灣醫師挖角；由於醫療人才的養成，除了個人，國家、社會也須付出高成本，這些醫 療人才到同文同種、制度迥異的大陸執業，究竟發展如何? 卻少見報導完整揭露台灣 醫師西進後的職業調適情形。
本篇深度報導目的即基於上述謎題，想進一步追蹤報導台灣醫師西進後，在大陸 執業和發展情形；當時以十三億人口醫療市場為發展腹地的動機，是否真如所願？還 是看得到、未必吃得到? 本文為了探詢答案，以台灣醫師西進發展情形，反映兩地醫 療制度、醫病關係各方面的差異比較，在兩地深入採訪三十餘位醫師及相關受訪人，
以第一手訪談資料，從事深度報導，探討台灣醫師在中國大陸執業困境，並針對困境 分析及提出建議改善方向。
台灣醫師西進中國大陸發展，面臨的調適問題包括：兩岸醫師職稱不對等，法令 規範各醫師職級能施展的醫療技術，連帶也影響了台灣資深醫師赴大陸所能施治項目；
另外，台醫晉升困難、對岸醫師社會地位不如台灣、民營醫療單位經營困難、高端自 費病人人脈培養不易、與對岸醫護團隊工作思維不同，時有磨擦，加上醫病關係與台 灣有別等，都使得台灣醫師在中國大陸發展受阻，甚而興起「不如歸去」念頭或放棄 當時至對岸施展的雄心壯志，直接返台。
當前中國大陸的醫療資源比起民眾需求，仍遠遠不足，西進的台灣醫師要在異地 生根，歸結這些曾在當地發展的醫師經驗，有「三本」條件，即本人深蹲該地市場、
本錢打造軟硬體、本事吸引病人，是台醫在對岸生存的條件；一般預測大陸人才濟濟，
儘管目前對岸整體醫護水準仍難與台灣匹敵，但在三到五年內，將快速超越台灣的醫 療專業、管理與服務優勢，屆時西進台醫若沒有開創自我生存之道，將難以立足。
關鍵字：台灣醫師、民營醫療、醫病關係、醫療市場、深度報導
English Summery
As Taiwan’s medical work environment begins to worsen, it is starting to push its medical worker to leave the country in search of better work opportunities and environment.
Media reports that there has been a trend of corporate hospitals from Mainland China poaching the skilled Taiwan’s physician with competitive high salaries. As the progression and development of a health care worker takes much more than just an individual contribution and cost factor, it also takes the combined efforts from the country and society.
With the leaving of these Taiwanese trained physicians to Mainland China, they may appear to be working under a similar culture and same language system. However, they are in a different institutional system, their occupational life is bound to be impacted. How should these professionals adapt to the differences? Unfortunately, with regards to this matter, media is rarely reporting it.
This in-depth report is base on the above question. It would focus on the development after the big move to China. Upon the lure to move on to a country with the possibility of profiting from this mega population of 1.3 billion people. Did these Taiwanese physicians finally succeeded in getting a share in this booming industry? Or has it been just a dream after all? In order to find the answer, this thesis presents finding from Taiwan’s physician who practice in Mainland China. It will be focusing on the comparison of medical system, physician-patient relationship etc. For this report, I had interviewed around thirty physicians and related respondents. Through face-to face interview, I would be asking them to share with me on the difficulties that they faced throughout this move. With substantial findings and data, I had analyzed and provided suggestions.
Taiwanese physicians may have a hard time adapting when they practice in Mainland China. This would includes: The unequal of physician title in both cross-strait medical environment, according to the law governing Taiwan’s physicians, they are not allowed to do surgeries if they do not hold the related title. Taiwanese physicians may also face difficulty when it comes to Job progression or promotion. There is also the issue that China’s physician social status is inferior as compared to Taiwan. Furthermore, it is hard to operate a privatized hospital and come in contact with high-end private patient. Moreover,
different working method would create friction. Also, the physician-patient relationship is different from that in Taiwan. The above are the common obstacles that Taiwanese physicians faced while they practiced in China, resulting in them giving up their career in China, and returning home to Taiwan.
Nevertheless medical demand is still bigger than supply in China. Taiwanese physicians survive in China are based on three elements: manage the medical business on your own, invest money to build up on hardware and software, and build up contacts and to ensure that they have the ability to attract more patients. At this present moment, Taiwan may still be at an advantage in the medical profession, but with the huge number of talents from China, Many has predicted that China would surpass Taiwan within the next three to five years. Therefore, if Taiwanese physicians don’t create a self-survival rule, it will be difficult for them to gain a foothold.
Keywords: Taiwanese physicians, privatized hospital, physician-patient relationship, medical market, in-depth report.
目錄
論文口試委員審定書 ... ii
謝誌 ... iii
中文摘要 ... v
英文摘要 ... vi
第一部分 深度報導作品
第一章 十三億人口市場的迷思 ... 2第二章 西進台灣醫師的挫折 ... 5
第一節 兩岸醫師的職稱差異與困難 ... 5
第二節 台灣醫師的職級晉升困境 ... 6
第三節 西進醫師的薪資與在台收入差異 ... 7
第四節 民眾就醫認大廟 有名和尚也沒輒 ... 10
第五節 克服挫折案例：特殊醫療領域的眼光 ... 11
第三章 醫師的社會地位 ... 13
第一節 從歷史背景檢視醫師社會地位 ... 13
第二節 從收入檢視醫師社會地位 ... 14
第三節 從社會氛圍檢視醫師社會地位 ... 15
第四章 公立醫院主場秀 ... 17
第一節 全國人民上「協和」 ... 17
第二節 台醫於公立醫院的生存之道 ... 24
第三節 公立、民營醫院內的台醫執業環境差異 ... 26
第五章 民營醫療院所的院方困境 ... 29
第一節 民營醫療院所的先天失調 ... 29
第二節 高額的醫院品牌行銷費 ... 30
第三節 賓客的長線經營：如何黏住他們？ ... 33
第六章 西進醫師眼中的中國醫療人員 ... 37
第一節 缺乏服務觀念與態度的中國醫療 ... 37
第二節 從醫院制度看服務態度 ... 38
第三節 團隊合作薄弱的護士們 ... 39
第七章 醫病關係 ... 41
第一節 醫病間的醫療認知差異 ... 41
第二節 病患的自主性與依從性 ... 43
第三節 缺乏信任的醫療環境與醫病糾紛 ... 45
第四節 台商台幹不再是台醫的鐵桿支持者 ... 49
第五節 醫病關係維繫 ... 51
第八章 未來的醫療環境對西進醫師的影響 ... 52
第一節 持續增長的醫療需求 ... 52
第二節 台醫名聲仍待建立 ... 53
第三節 醫學教育與素質落差 ... 54
第四節 「社會辦醫」政策對台醫的影響 ... 55
第九章 西進醫師的三大優勢 ... 57
第一節 醫療專業優勢 ... 57
第二節 醫務管理優勢 ... 58
第三節 醫療服務優勢 ... 59
第十章 中國行醫夢與醫師西進潮？ ... 61
第一節 中國醫療趕超台灣 ... 61
第二節 西進醫師的中國行醫夢有望嗎？ ... 61
第三節 台灣醫師西進潮？誇大了吧！ ... 63
結論 西進台醫的 SWOT 分析與當前政策建議 ... 65
第二部分 文獻探討與報導企劃
第一章 撰寫動機與意義 ... 68第一節 撰寫動機 ... 68
第二節 撰寫意義 ... 69
第二章 文獻回顧 ... 71
第一節 兩岸醫師的養成差異 ... 71
第二節 兩岸醫療環境差異概觀 ... 76
第三節 角色理論與醫師的專業角色期待 ... 89
第四節 醫師職業社會化與再社會化 ... 92
第三章 資料搜集方法 ... 95
第一節 深度訪談法 ... 95
第二節 文獻分析法 ... 96
第四章 撰寫計劃與深度報導 ... 97
第五章 可預期的採訪困難與克服之道 ... 100
第三部分 報導後記
第一章 深度報導貢獻與心得反思 ... 102第二章 報導限制與後續研究建議 ... 105
參考文獻 ... 106
表目錄
表1-1 台灣醫院薪資結構配比統計表 ... 8
表1-2 2014 年 4 月中國醫院分級與病患占比統計表 ... 26
表1-3 台灣西進醫師 SWOT 分析 ... 65
表2-1 2013 年台灣醫療院所總量統計表 ... 80
表2-2 2012 年中國醫療院所總量統計表 ... 81
表2-3 2014 年中國醫院經濟形態與醫院等級占比統計表 ... 83
表2-4 2004-2013 年台灣醫事鑑定案件訴訟統計表 ... 88
表2-5 採訪對象列表 ... 98
圖目錄
圖1-1 2009-2013 年台灣醫師申請良醫證人數統計圖 ... 4
圖1-2 北京地鐵站內海報 ... 13
圖1-3 協和院內扶梯人潮 ... 18
圖1-4 到哪兒都得排長隊 ... 18
圖1-5 等著抽號碼的民眾 ... 19
圖1-6 抽血室內等待的民眾 ... 19
圖1-7 從沒停下手的護士們 ... 21
圖1-8 滿號的電子告示牌 ... 21
圖1-9 來租房喲！ ... 22
圖1-10 急診室裡的疲憊 ... 23
圖1-11 一個北京兩個世界 ... 24
圖1-12 北京貴婦高價分娩不手軟 ... 27
圖1-13 醫院廣告趴趴走 ... 31
圖1-14 溫馨的醫院網站 ... 32
圖1-15 胎教也有個專門房？ ... 33
圖1-16 寶島醫院的行動行銷 ... 34
圖1-17 氣派大廳迎產婦 ... 35
圖1-18 哪裡像醫院？ ... 36
圖1-19 選哪個醫師好？ ... 44
圖1-20 打擊號販子 ... 46
圖1-21 什麼？號販子還有名片！ ... 47
圖1-22 點滴滿溢 ... 49
圖1-23 2009-2013 年中國醫療衛生機構總門診量 ... 52
圖1-24 2009-2013 年中國醫療衛生機構總住院量 ... 53
圖1-25 豪華醫院不手軟 ... 64
圖2-1 2009-2013 年台灣醫師填報有意願前往執業國家統計圖 ... 69
圖2-2 2013 年台灣醫療院所分級占比統計圖 ... 81
圖2-3 2013 年台灣醫院經濟形態分佈統計圖 ... 81
圖2-4 2014 年中國醫療院所分級占比統計圖 ... 82
圖2-5 2014 年中國醫院經濟形態分佈統計圖 ... 83
圖2-6 中國的醫保卡 ... 85
圖2-7 深度報導撰寫計劃流程圖 ... 97
第一部分
-深度報導作品-
第一章 十三億人口市場的迷思
中國有十三億人口、正在起飛的經濟，看在全球眼中，都像一個取之不盡的聚寶 盆；尤其對人口僅兩千三百多萬的台灣來說，十三億人足足是台灣的五十八倍，不管 求降低成本或經濟規模，西進發展成了必然的市場策略﹔不止追逐市場水草的產業如 此，強調人際互動、生活史了解的醫療專業服務，近年來也開始了一波波的西進風潮。
台灣醫師跨海到大陸行醫，固然有些是著眼於市場，也有不少是對台灣健保給付 低，行醫環境不佳、醫病關係不友善、醫師在台的待遇和地位大不如前，寧願放棄在 台灣長期耕耘的成果，以開闢新戰場的意志，希望到同文同種的中國一展抱負。
台灣的媒體也跟進報導相關現象，包括台灣醫師出走、中國高薪挖角，多半聚焦 在對岸醫療院所給予加倍的「薪資報酬」，以及十三億人口的商機無限。如《遠見雜 誌》第313 期〈台灣的病人誰來醫〉專題提到台灣醫師出走形成的五大皆空，醫師出 走到別的醫療環境；《天下雜誌》528 期〈我的醫生不見了？！〉專題指出，台灣缺 的外科、婦產科，中國正夯；TVBS 新聞台也以〈大陸高薪挖角 台灣權威醫師出走〉
為題，描述台灣醫師拿多少薪水，對岸就給多少人民幣薪水，以此磁吸台灣醫師。
然而，前台灣振興醫院復健醫學中心副院長符振中，2012 年起任職上海民營瑞東 醫院院長至今，一聊起對岸行醫時的困難，就是五個小時地不吐不快，但在2008 年，
他剛踏上對岸土地時，對這些即將面臨的困難所知甚少，更無法預期會產生眼前的大 餅吃不下去的消化不良症。
「當時只知道，哇！到大陸太好了！」他表示，當時只覺得中國人開始有錢了，
以前只要有飯吃就不錯了，誰管你牙齒好不好？哪有錢健檢？「但現在的中國不一樣 了！」他說，十三億人一旦有了錢、越活越長壽，便開始注重身體健康，就更需要醫 療了，「生老病死什麼時候不需要醫療？醫療是絕對不沉的航空母艦」，他是這樣形容 自己從台灣打包動身前，對中國醫療環境的樂觀認知。
許多台灣醫師也跟符振中有一樣的想法，覺得十三億人是多麼龐大的市場！好奇 之餘，思考著：自己是不是也能加入百萬台商的西進行列，分食這塊大餅？
「如果真的那麼好做，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數量了！」上海百匯醫療婦產科醫師沈 宗奇接受訪談時，還沒坐定位，就先以這句話做為開場白。
當前，台灣醫師西進中國主要有兩條正規渠道，其一，2008 年初，中國國務院台 灣事務辦公室與衛生部（現改為衛計委），放開台灣醫師到中國執業的限制，依據《台 灣地區醫師獲得大陸醫師資格認定管理辦法》，只要具有台灣地區永久性居民身份、
取得台灣專科醫師資格證書、在台執業滿五年、無不良行醫記錄（取得良醫證），並 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執業醫師法》相關規定，換照完成，即視同中國醫師。其二，
2009 年後，由受僱的中國醫療院所協助台醫申請「短期行醫證」，就可以到對岸定點 行醫，往後每三年更新一次證件，此兩個管道形同解開台醫西進的枷鎖。
面對這樣的政策優惠，台灣醫師的職業舞台，突然延展了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
許多台灣醫師躍躍欲試、打包起飛，不禁令人擔憂：花費昂貴社會成本栽培的醫師人 才，是否也將繼各路台商的腳步，加入「逐鹿中原」的行列？台灣醫師赴中國行醫，
是否將造成台灣醫療生態的改變？並掀起醫療人才出走潮？近年來，有媒體報導中國 醫療院所磁吸台灣人才的現象，但到底有多少台灣醫師西進？這些西進醫師在彼岸發 展如何？是否真找到了新的懸壺樂土?
為此，調閱據衛生福利部醫事司的間接統計數據，由於官方沒有管道掌握到台灣 醫師確切出走對岸的人數，故僅能以申辦良醫證的人數推測出走人數。2008 年開放台 灣醫師換照西進後，申辦人數在 2011 年，達到西醫、牙醫、中醫共 648 人的高峰，
但隔一年的2012 年，驟降為 194 人，降幅達 70%，直到 2013 年，申請人數一直維持 在低谷，部分醫師的證件也僅申請備而不用，故從數字上看，醫師西進談不上蔚為潮 流，其中，還有不少醫師無法適應而放棄返台未計入者（見下圖1-1）。
圖1-1 2009-2013年台灣醫師申請良醫證人數統計圖
「對主治醫師來說，要改換是跑道很不容易，改執業地點，也是很不一樣的衝擊」， 上海民營瑞東醫院骨科醫師于振東，至今在中國行醫十年以上，他表示，更換執業地 點，絕不是簡單地從一地到另一地 、從一家醫院到另一醫院，而是制度環境、應對 的病人、工作夥伴，以及與醫療院所各方面合作模式的全新適應。擁有近十年中國經 驗的國維牙醫創辦人曾育弘則認為，「有的（台灣醫師）充滿幻想，玩膩了就回（台 灣）去了」，抱著期待來到中國的台灣醫師，往往發現跟與他們想的不一樣、無法適 應時，便返身回台了。
十三億人口並不等於十三億人的醫療商機，簡單歸納，第一，十三億的餅很大，
卻未必吃得到、吃得下，第二，台灣醫師叫好、未必叫座，中國病人未必願意埋單，
以上兩點都說明了台灣醫師未必能夠在彼岸生存的真實情況。
符振中以「危言聳聽」四個字，形容媒體對台灣醫療人力大量西進的報導，因為 台醫在中國的「調適」問題，少有報導著墨或探討真相，因此，許多台醫在資訊不完 善的情況下，帶著美好的圖景動身前往，到達後，發現與想像有所不同，部分無法發 展、調適者，最終仍選擇返回台灣，不但耗神，也浪費了持續在台灣累積年資的機會。
169
387 424
136 138
14
135
188
51 45
8 22 36
7 6
2009 2010 2011 2012 2013
西醫師 牙醫師 中醫師
第二章 西進台灣醫師的挫折
到達對岸的台灣醫師面臨許多的挫折，首先是兩岸醫師的職稱差異，台灣的「主 治醫師」無形中遭降級，要透過體制內晉升對岸的副高、正高階職稱相當困難，以及 兩岸醫師社會地位認知的差異，常讓台灣醫師錯愕，這些都是許多台灣醫師動身前，
未必思考過、不見得了解，同時在異地也無法立即改變得了的真實現況。
第一節 兩岸醫師的職稱差異與困難
由於兩岸醫療制度不同，台灣醫療體系的職級依序是實習醫師、住院醫師、主治 醫師，但中國的職級為實習醫師、住院醫師、主治醫師、副主任醫師、主任醫師，台 灣所稱的主治醫師，在中國僅是「中級職稱」，故合理而言，台灣醫師換照到中國，
須在職稱上對等，依照年資、專業程度做對接，但實情卻比想像的還要隨性一些。
負責兩岸換照事宜的中介機構—社團法人台灣醫務管理學會、上海地區業務負責 人戴蘭祺表示，醫管會負責辦理台灣醫師資格證書換照，文件上只會呈現該名醫師屬 於口腔、中醫、臨床，共三個類別的醫學項目，至於台灣醫師到對岸後，換成了什麼 職稱，由所在的醫療單位決定，實際走一趟各大僱用台醫的醫療院所，西進台灣醫師 的職稱確實相當混亂，主任醫師、主治醫師、台灣醫師、住院醫師等都有。
這會產生什麼問題呢？在台灣為最高職等的醫師，到中國卻沒了應有的地位，以 及由此產生的醫學技術施展不開。中台合資的上海民營瑞東醫院院長符振中到達中國 後，他表示自己被與中國的住院醫師第一年畫上等號，因為不具有「副主任醫師」的 資格，不得從事特定手術，然而，符振中在台灣早已是振興醫院醫療副院長，是台灣 的胸腔科權威、博士級教授，並曾為前海基會董事長辜振甫的醫療團隊一員，醫療專 業與經驗在各方面都廣受認可，即便在台灣開過同一種手術上千台，到了中國卻困於 職銜，無法施展，對他而言，作為醫師的天職無法發揮，成就感大幅降低。
曾任南京明基醫院副院長兼婦產科醫師的鄭丞傑，也有同樣的經歷，他舉出親自 碰過的實例，他說，腹腔鏡手術的目的很廣，可以切除子宮、卵巢、膽囊、盲腸等，
但該手術依照難度分成四個等級，最簡單者，可由主治醫師施作，其次由副主任醫師 做，難度最高者只有主任醫師有資格進行，但台灣醫師根本拿不出副主任、主任醫師 的資格證書，怎麼施做手術？他認為，西進醫師最少要拿到副主任級醫師的職稱才算
合理，但當前的台醫必須在對岸重新透過資格考試取得本該擁有的職銜。
有的民營醫院為了讓台灣醫師主持手術，會僱用當地的主任級醫師，向政府單位 申請手術資格審批時，同時報上主任醫師與台灣醫師的名字，說是一起上的刀，以此 取得台灣醫師開刀的項目資格，但此為灰色地帶，一旦執法單位嚴格查處，台灣醫師 勢必面臨如此做的合法性危機，增加不確定風險。
台灣醫師的職稱由對岸醫院給予職銜，除了有地位的差異，還包括薪資高低、有 沒有資格做手術、是否到了異地執業就遭降級等問題產生，在台醫赴陸的職銜制度尚 不明朗下，台灣醫師西進前，仍必須多加留意職稱差異，因為由醫療單位自行訂定職 稱，是西進醫師需要承擔的風險之一。
部分醫師不在意職稱，也就沒有晉升的動機與必要，希望能取得副主任、主任正 式資格證書者，則希望改變現狀，路徑有二：第一，從體制外，透過兩岸政策對談，
重新審視兩岸醫師職級對接的問題，台灣的最高階職稱主治醫師，應有直接賦予「副 主任醫師」或「主任醫師」職階的資格；第二，從體制內，遵從中國醫療體制的考評 晉升職稱。在當前體制外的翻轉非立即可行的情況下，透過體制內考評向上晉升，成 了部分台醫努力的方向。
然而，弔詭之處在於 2008 年洽談台灣醫師凡執業滿五年就可以直接換照赴陸的 動機，是為了省去台灣醫師必須參與對岸考試，方能取得中國行醫資格的麻煩，如今，
卻因為兩岸醫師職稱不對等，台灣醫師又得重新回到醫療體制內考試，沒有取得晉升 的資格，在工作中就難有施展手術專長的空間，配套不足的結果徒增台灣醫師在異地 執業的負擔，也讓惠及台醫的政策美意打了折扣。
第二節 台灣醫師的職級晉升困境
台醫在中國的晉升之路並不簡單，主要困難在中國的行政體系。上海百匯醫療婦 產科醫師沈宗奇於幾年前取得中國主治醫師的正式資格認定，2014 年提出副主任醫師 的申請，即便擁有上海復旦大學醫科博士的學歷、上海瑞東醫院院長的經歷，申請時 仍遇到諸多困難。
「上海市衛生局（現改為衛計委）見到我後，說『台灣人不能申請』」，沈宗奇拿 出中國中央下發的文件，證明2007 年便已通過台灣人可以申請參加中國的職稱考試，
得到的回覆卻是：「那是職稱考試，副主任級這種高級職稱是用『評』的，是『以評 代考』」，工作人員說什麼就是不肯收他的申請資料。
「我打電話問上一級的人，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說沒有碰過這種事，台灣人 沒有申請的前例」，不過，他表示，雖然最後還是接受了申請，但台灣寫的升等文章、
考試等統統不被承認，得全部重來，為此，沈宗奇重新申請晉升所必需的電腦能力、
英語能力考試，但另一段艱困史又這麼展開。
「網路報名時，連我的證件號都輸不進去」，因為電腦系統無法辨識台胞證的八 位碼，僅能接受中國人民身份證的十八位碼登入，「我隨便參加一個考試都困難重重」， 沈宗奇強調，「大陸的電腦軟體系統全部要去改、去設計，我三年前開始申請就被拒，
直到2014 年才通過允許申請的門檻，資料都齊備，只是會不會通過，就不得而知了」。
而沈宗奇的經驗，僅止於上海一地，各省的升等申請情況殊異，未必適用於每一個省 份。
關於兩岸的行政體系差異，沈宗奇以其與對岸打交道的多年經驗總結：在台灣，
只要符合規定、文件齊備，沒有理由不讓個人申請，但在中國則是條件齊備後，允許 申請，至於能否通過，由主事者決定，當中就有行政人員審批時，時而得用金錢打通 關，對西進醫師來說，檯面下的施惠可以使事情進展得順利，卻也有觸法之虞。
此外，當台灣醫師參與晉升考試時，面對一張張中式醫療用語的試卷，呈現作答 困難的窘境，比如，中國醫師所稱的「地塞米松」，就是台灣俗稱的「類固醇」，中國 醫界直取 dexamethasone 的音譯，常讓台灣醫師摸不著頭緒，即便是台灣的權威醫師 也常面對考卷一個頭、兩個大，故當前有志於參加晉升考試者，還必須熟讀「中國式」
的醫療用語，對西進醫師而言，他們早已有5 年以上的台灣行醫經驗，足夠應付職場 情況，現在又多了一項額外的工作，無疑是西進調適的又一負擔。
第三節 西進醫師的薪資與在台收入差異
影響醫師到異地職業成就感的因素，包括職業晉升、是否實踐理想、受尊敬的程 度等，其中，「薪資」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兩岸醫師的薪資都由固定薪資與變動薪資構成，前者與醫師的年資、職稱、學歷 有關，後者與業績有關。根據台灣監察院2011 年《我國全民健康保險總體檢》調查
報告，台灣各大醫院的平均月薪介於十五到三十萬之間（見下表1-1），固定薪占平均 薪資的比率在21%到 67%之間，私立醫院較容易受到院方政策的影響，視病人量多寡 與自費項目，有較為彈性的薪資結構安排。
表 1-1 台灣醫院薪資結構配比統計表
醫院名稱 固定薪資
（萬元新台幣）
平均月薪
(萬元新台幣)
固定薪資占平均月薪 比率(%)
台大醫院（公） - - 66.7
臺北市立聯合醫院（公） 5 20 25 臺北榮民總醫院（公） - - 33.4-50 長庚紀念醫院（私） 12 30 41.4 國泰綜合醫院（私） 12 29 40 馬偕紀念醫院（私） 13 30 43.3 新光紀念醫院（私） 10 30 33.4 佛教慈濟綜合醫院（私） 3.2-8 15-32 21.3-25
註：平均月薪=固定薪資+變動薪資
資料來源：監察院 2011 年調查報告「我國全民健康保險總體檢」
中國的民營醫院醫師收入，據調查，也由固定薪資與變動薪資構成，但由於目前 多數台灣醫師的業務量不大，多數醫師的變動薪資不夠高，故普遍會給予較高的固定 薪，以招募台灣醫師。據醫師鄭丞傑的觀察，固定薪資的比率和各院、個人有很大的 差距，普遍介於40%到 70%之間。
總體而言，鄭丞傑與符振中均表示，在台灣有豐富經驗的醫師，剛抵達時，薪水 會是台灣執業的一點二到兩倍，若能持續蹲點中國、經營病人人脈，薪資甚至達到在 台灣任職的三倍，都不足為奇；若身兼醫院管理職務、飛往對岸主責手術的假日飛刀 手，則薪資結構也會有不一樣的安排，管理者的固定薪更高，飛刀手的薪資則普遍較 任職單一醫療單位來得高。
鄭丞傑舉例曾經遇過的高薪個案，「有一位台灣醫師在大陸收入年薪四百萬台幣，
不回來了，他說自己在台灣根本賺不到這樣高的價碼，現在還跳槽到上海陸資民營醫 院」，鄭丞傑還有個學生同時在上海的多家醫院兼職，月領至少五十萬台幣，這樣高 的收入是許多台灣醫師賺不到的，確實構成部分台灣醫師水平流動至高收入地區，但 台灣醫師到處兼職的適法性目前仍不明。
牙科醫師的薪資是例外。崑山禾豐口腔醫院院長兼口腔科醫師葛建埔表示，牙醫 在兩岸的提成數不一樣，所謂提成數指的是醫師可以從業績中獲得的百分比，據他的 觀察，台灣約提成40%到 50%，中國提成 8%到 20%，換句話說，同樣一百萬的業績，
在台灣的牙醫師可以領四十到五十萬，到對岸只領八到二十萬，葛建埔補充，若不是 忙到翻的名醫，在中國執業的整體薪資只有台灣水準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反而更 少。
在西進的醫師普遍任職於民營醫療單位的情況下，醫療單位勢必聘請的是能拉抬 院方名號的明星醫師，審酌其在台灣的收入，給予更高的薪酬，但不論是兩岸何處培 養起來的小醫師，在中國的醫療市場上，都不具備這種薪資上的優勢。曾育弘就常碰 到薪資要求比陸醫還高的台灣醫師，在他看來覺得可笑，「就因為是台灣人就做得比 別人好嗎？」一舉點破了在對岸生存，有多少「實力」還是主要的依歸，他認為對岸 生存依靠的是不折不扣的叢林法則，沒本事就得接受被淘汰的事實。
公立醫院方面，檯面薪資在中國依照各地的物價水平，有相當大的差異，普遍介 於一萬到兩萬人民幣（約台幣五到十萬元），另依據醫師年資、職稱、科室等有個人 回扣、科室獎金等，這些檯面下的收入較檯面高出數倍，階級越高，檯面下報酬占總 體薪資的百分比也就越高，薪資比中國的公務員高出二到三倍，也普遍比台灣醫師的 薪資低。
曾任職於福建省皮膚病醫院的台灣醫師周汝真，是北京大學醫學碩士畢業，媒體 曾報導她是首位由中國公立醫院錄用的台灣跨海就讀學生，以她在公立醫院任職的經 驗，她認為，對岸醫師的薪資待遇確實不好，底薪僅兩千到三千元人民幣（約台幣一 萬到一萬五千元），其餘則是科室獎金與福利。
上海公立中山醫院的變動薪資，以普通門診的掛號費為例，一個病人付公定的掛 號費十五元人民幣（約台幣七十五元），醫師可以從中獲得一元至一塊六毛人民幣（約 台幣五到八元），僅有十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的掛號費抽成收入。其他的檢查費、藥
費等則視醫師開列抽成。
目前，中國公立醫院內的藥價回扣、過度檢查及醫療、外科紅包文化仍盛行，成 為醫師增加灰色收入的手段，有醫師形容，情形與三、四十年前的台灣勞保情況雷同，
從其醫保給付按項目付費就可見端倪，即醫院提供的服務越多、消耗資源越多，獲得 的補償就越多，台面下收入甚至可以較台面薪資高出五倍以上。
大體而言，西進醫師薪資較台灣各醫院的醫師薪資高出一點二到三倍，飛刀手、
管理階層的薪資更高出此水準，故在總體薪資上，確實有誘因吸引台灣醫師遁走中國，
或透過挖角西進，惟仍必需考量中國近年高漲的物價，作為整體生活水平的評估因 素。
第四節 民眾就醫認大廟 有名和尚也沒輒
在中國，當街坊鄰居問起哪家醫院較優？首先提到的必然是有醫保給付的「公立 三甲專科醫院」，在口碑互傳下，加速病人往這些醫院集中，對西進且在公立醫院任 職的台灣醫師而言，若少了醫院名號的庇蔭，很難保證病人量，而據統計，這些醫院 在城市中的比率遠高於中、西部地區。2013 年資料顯示，三級醫院在東部地區的占比 高達46.6%，遠高於中部的 28.4%、西部的 25%，病人來自外省份、進入東部大醫院 就診的比率高，在多家北京、上海的專科醫院內觀察、走聊，也印證了這個現象。
中國的大型公立綜合醫院有重點培育的專科項目，由國家扶植發展，這就是品質 的保證，與其他醫院的科室區別，往往成了就診的首選。
曾任職於中國的公立中山醫院腸胃科、現於民營瑞東醫院的醫師林易正，特別介 紹了上海公立三甲專科醫院的情況，「看皮膚科、腦外科一般民眾就會想到復旦大學 附屬華山醫院，看口腔、醫美科到第九人民醫院，骨科到第六人民醫院，燒燙傷到瑞 金醫院及中山醫院，看婦產科到紅房子婦產醫院」，他再次證實，這些醫院的科別都 是上海地區民眾率先想到的就醫地點。醫院的名號主導民眾就醫的情形，從知名宮鬥 劇《後宮甄嬛傳》主題曲演唱歌手姚貝娜，其生前所在的加護病房—北大深圳醫院，
都是打著知名北京大學的名號，在深圳開的醫院，就是為了吸引相信醫院名牌的病患 上門求診。
「認院不認人」是于振東觀察後的總結，在公立醫院體系，醫院名聲的重要性是
遠高過醫師個人的，他指出，中國著名的骨科生物力學專家戴克戎，曾任職於以骨科 聞名的上海第六人民醫院，戴克戎的知名度之高，在百度百科上甚至已被創造出辭條，
完整呈現他的個人基本資料、科研項目、榮譽、論文等經歷，但當他離開六院，改任 職於以醫美專科聞名的第九人民醫院時，據于振東觀察，病人數頓減，「他的骨科就 是做不起來」。凸顯出同樣一位醫師，在沒有「醫院品牌」的庇蔭下，權威醫師也頓 失光彩，就像台灣人看病喜歡到台大、榮總一般，只不過此情形在中國更加明顯。
然而，即便有醫院口碑的加持，仍然能看到病人與家屬面對資訊極度不對稱的醫 療專業時焦慮的心情，在公立三甲北京同仁醫院內，病人與家屬在滿是醫師簡介的牆 面前來回穿梭，時而凝神比較不同醫師間的資歷差異、時而駐足思考，因為牆面上三 兩條簡單的醫師資歷，對外行的市井小民來說，根本無從判斷醫師的好壞，可見抓住 醫院專科的品牌，已是他們在醫學知識的沙漠上僅能把握的希望綠洲。
第五節 克服挫折案例：特殊醫療領域的眼光
「沒有不景氣，只有不爭氣，你會的東西別人不會，你就可以去」，這是台灣肌 優谷醫美診所院長王中原的歸結。前臺北市立聯合醫院中興院區神經內科主治醫師洪 作行，對此也有體悟，他於2011 年及 2012 年先後被中國挖角至北京永悅功能醫學 抗衰老中心、上海臻景治療醫療診所擔任醫師，因為他鎖定的是兩岸醫師都極少接觸 的「功能醫學」領域。
「這是一個很新的領域，連美國都只走了二十年」，洪作行表示，當中國人漸漸 富起來，對身體的健康與保養也愈加重視，從近十年全中國健檢中心就高達六千多家 可見端倪，他解釋功能醫學不同於「醫療」著重疾病發生後的健康恢復、「健檢」強 調的預防，「功能醫學」是健檢以後長期而持續的健康管理與追蹤，他以此市場上少 見的預防醫學領域與市場區隔，讓他得以在競爭激烈的醫療場域闖出一片天，「還好，
我沒有從功能醫學領域下車」，洪作行慶幸著。
同樣身為台灣醫師的朱恆毅，是台灣聯安健檢的創辦人，2005 年將台灣的健檢概 念推展到上海，創辦的景康診所是上海首家五星級健檢中心，目前任職門診部總院長 的他，看準有錢人的荷包，在護士月薪兩千多元人民幣（約台幣一萬多元）的上海，
景康就能做到人均消費達四千元人民幣（約台幣兩萬元），甚至吸引遠在黑龍江、山
西等外省「客人」，每年願意飛越上千公里健檢，朱恆毅認為，在快速致富、越加重 視健康的中國人眼中，治療醫學已經無法滿足當前的需要。
朱恆毅的高端健檢、洪作行的功能醫學，都趕早地走出一條立足中國的獨特道 路。
第三章 醫師的社會地位
醫師在中國的社會地位，與在台灣不可同日而語，可以從歷史背景、薪資收入，
以及社會市井小民對醫師的態度窺見端倪。
第一節 從歷史背景檢視醫師社會地位
「中國的歷史緣由造成今日的醫師地位」，朱恆毅解釋，早期中國的農民、工人 都是共產主義起家，具備專業的醫師職業不受重視。在北京訪談期間，恰巧碰上五月 一日勞動節，是中國極為重視的節日，甚至有三到五天的小長假，只見地鐵站內的巨 幅官方海報上，醫師與其他藍領勞動工人並肩排開，一起為中國廣大勞動階級做模範 廣告。北京公立同仁醫院內的醫師解釋，在共產黨人的價值觀裡，醫師是與技師、教 師、檢驗師、地鐵工人、警察一樣的「勞動人口」，因此，不難理解，醫師在一般人 眼中的社會地位並不如台灣這般高。
圖1-2 北京地鐵站內海報，醫師與技師、教師、檢驗師、地鐵工人、警察 並列，為勞動節海報宣傳。（王彥喬攝）
台灣醫師的高社會地位，也可說是延續自歷史因素。日本統治時代，優秀的台灣
人不被允許學習政治、法律相關科系，只允許讀醫，故由一群成績優異的人擔任醫師 職務，一直延續到今日，此外，台灣人普遍對醫師治病救人的角色抱有期待，對醫師 擔負解救病人的重任有崇敬之感。
台灣各校的醫學系錄取分數普遍偏高，以頂尖的台灣大學醫學系為例，即便入學 考試滿級分的考生也未必能進入就讀。但中國的醫學系則被列為較為低分的科系，如 頂尖的上海復旦大學醫學系便是如此，在 2013 年是理工科系中分數最低者，甚至需 要以「調劑」的方式，調派分數較低的同學就讀。但明顯對比的是，對岸招收台灣醫 科生的港澳台聯招入學分數持續提高，顯見台灣學生對於當醫師的期待仍高，也才有 跨海讀醫的現象。
第二節 從收入檢視醫師社會地位
如果單純地探討一個職業在社會中地位的高低，直觀地會以「薪資高低」對生活 的影響作為評估元素，比如台灣人認為醫師的社會地位高，與其薪資高於國人平均所 得、享有較佳生活水準有關，若以同樣的標準衡量中國的醫師，則呈現相當不同的景 觀。
2006 年起任職於上海景康醫院的健檢醫師朱恆毅，回憶起 1990 年代，他曾到中 國從事醫學交流，當時北京大學畢業的外科醫師，一個月薪水三百多元人民幣（以當 時的幣值換算，約台幣一千一百五十元），與醫院門口排班的計程車司機相較，司機 也有每個月六百元人民幣的收入，是醫師的兩倍，更不用說與台灣醫師的薪資相比了，
「當時，我在台灣當醫師的薪水已經有每個月二十萬到三十萬台幣（以當時幣值換算，
相當於人民幣五萬到七萬五千元），雖然當時的中國物價比現在低得多，但每個月三 百多元與五萬到七萬五千元人民幣的差距，還是讓朱恆毅覺得不可思議。
符振中從另一個角度觀察醫師的地位。他說，2008 年剛到上海任職於禾新醫院時，
遇到一件有趣的事：醫院裡，一位台灣醫生追求中國籍的護士小姐沒追成，卻由一位 司機追到手，符振中覺得匪夷所思，經詢問，原來護士小姐是這麼回答那位台灣醫師 的，她說「因為他賺錢比你還多啊」，直白的回應讓符振中恍然大悟，他更進一步的 發現，院內的醫師、檢驗師、護士小姐與掃地工、清潔工的薪水是一模一樣的，低薪 狀態是整體醫療行業都如此，擁有專業的醫護與勞動的清潔人員每個月享有相同的待
遇。
今日的醫師地位隨著中國人對健康的重視，近年來已有所提升，公立醫院醫師的 薪資也至少為護士的兩倍，但走出醫院外，一般人對醫師的眼光還是與台灣有所不同。
國維牙醫創辦人曾育弘提到真實的故事：酒店裡，坐台小姐對來店的醫師總是退避三 舍，說你是賣醫療器材的，每個人都笑臉，原因是「醫師」沒錢、沒地位，還被回一 句：「你賺什麼錢？」，連櫃台小姐都看不起，但「商人」的地位卻不同，是僅次於當 官的人，不巴結才怪呢！真實地從收入反映醫師的社會地位。
第三節 從社會氛圍檢視醫師社會地位
從市井小民的口中便可略窺醫師的社會評價，如果仔細觀察便可發現，這些街談 巷議反映相關醫師的傳聞，醫師的社會地位確實不如台灣高。
不願具名的公立醫院醫師表示，從院長到科主任、到醫師，集體收取檯面下的回 扣，項目包括藥物、檢查器械、植入體內的人工物件，甚至連病歷紙用哪一家生產的，
都有龐大的回扣可撈，此外，在一號難求的公立醫院，還可以聽聞院內人士與院外的 醫療黃牛勾串，高價賣號給患者後再分配利益，層級高到連院長夫人都涉入，聽在沒 錢沒勢的小老百姓耳裡，醫師成了與民爭利的特權階級，與小民對立起來。
此外，採訪時甚至從醫師口中聽聞，全國病理學會的婦產科醫師們有個不成文的 默契，讓九成以上的婦女子宮頸抹片檢查報告呈現「發炎」狀態，如此可以名正言順 地做非必要的冷凍、電燒治療，收取高額的治療費，但正常的子宮頸發炎比率應在15%
以下，亦即至少有75%的女性子宮頸檢查報告遭惡意捏造，醫師道德良心敗壞、趨利 等負面傳聞透過媒體報導、親友互傳，也就人儘皆知，不利於當前中國醫師聲望的提 升。
然而，對於小老百姓而言，即便對醫師不怎麼信任，看病時，醫師說要買的藥、
要開的刀、要做的檢查，卻都沒有拒絕的空間，因為醫師只要丟出一句「不能保證病 情不惡化」，就讓患者失去了話語權與決定權，隱形的權力-服從關係，讓病患永遠是 受壓制的一方，就算心中有不平，也難以抒發，長期的壓抑加上高額的醫療費用，往 往讓病人心生埋怨，醫病間便容易對立起來。
台商楊總監曾到上海同濟大學附屬第十人民醫院看診，她想起當時的看病經驗，
就是一陣不滿，「我覺得很過分，大陸醫師看診很潦草，一直要我做檢查、照 X 光，
都沒有醫師自己的判斷，有次還開十盒同樣的藥給我，回家後我一顆都沒有吃，現在 已經不太敢去公立醫院了」。
疾病若能醫好也就罷了，若無改善，又讓病人花費大筆鈔票，難免強化患者的負 面情緒，尤其在重症集中的東部三甲醫院內，這種情況經媒體報導，再對照人人都經 歷過的辛苦就醫經驗，患者對醫方逐漸缺乏信任，醫師的社會聲望也就難以提升。
西進醫師普遍所在的民營醫療院所由於沒有醫保、市場定位在高消費族群，中階 以上白領、海外歸來華人、外籍人士、台商等，多半願意以高消費換取醫療品質，上 海聖瑞醫療集團總經理兼兒科醫師柯芳圓遇到的病人中，就有高比例留學歐美、海外 歸來及金領（柯芳圓稱高於白領者為金領）人士，她發現，在國外了解醫師的高社會 崇敬度後回到中國者，更願意信任醫師的專業，展現高度地尊重，亦即，任職民營醫 院的醫師有較大的可能性遇到給予高度尊敬的病人。
然而，也不乏出現俗稱暴發戶的「土豪」求診，快速致富的他們將醫療過程僅視 為「付錢-治病」的赤裸裸對價關係，一副老子有錢樣，因此，可以說，面臨各方面 情況都快速變動的中國醫療環境，社會整體對醫師地位的態度並不如台灣對醫師的定 位清楚。
第四章 公立醫院主場秀
中國的醫院體系以公立醫院為主，民營醫院為輔，前者占總診療人次近九成的門 診量，實際走訪，可以印證人人口中「看病貴、看病難」的情況，貴在藥價高、檢查 多，難在一號難求。
第一節 全國人民上「協和」
早上八點鐘，走進明亮的門診樓大廳，掛號、看病、領藥、批價的人們來回穿梭，
這是中國著名的北京協和醫院。
協和醫院是中國的三級甲等（簡稱三甲，地位相當於台大醫院）醫院，全中國醫 院的綜合排名位居第一，其附屬醫學院更是全國首屈一指，相當於臺大醫學院，院內 病床總數一千八百三十六床，據中國醫療專業雜誌《健康界》的報導，2012 年該醫院 的日均門診量九千人，協和的疾病高發期的日均門診量甚至高達一萬三千人，高於台 大醫院的七千到八千人次，協和不僅僅是北京地區最有公信力的醫院，也同時吸收來 自全中國各省份的疑難雜症病人，因為中國人看病普遍不信任中小型醫院、基層醫療 單位，故東部一線城市的大型公立醫院，往往成為全中國各類大、小、急、重症的集 中地。
來自湖北的大娘聽聞家鄉人說協和好，就隻身從湖北搭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跨 越兩千公里的路程到北京，但一早，就發現幾乎各科室都被昨日夜裡睡在醫院門口的 家屬搶光了，她只好到診間外尋求見上醫師一面並加號的可能，為此，她已花了至少 二十四小時的時間奔波等待，也未必有看診的機會，同樣的情形在院內還可見到小夥 子帶著母親從黑龍江省來看腰椎痛；急診室內，丈夫帶著妻子從河北秦皇島來，躺在 出門時便帶上的棉被裡，橫臥在急診室大廳地板上，為了一張病床，已等了五天，經 探尋，他們都是聽聞家鄉人推薦協和的一言半語而來，對於到哪就醫、怎麼就醫，他 們一改平日裡對陌生人的冷漠，知無不言，在這樣一個艱困的就醫環境裡，彼此特別 地惺惺相惜。
圖1-3 協和院內扶梯人潮
圖1-4 到哪兒都得排隊！北京協和醫院內人潮擁擠的現象，到哪個窗 口都得排長隊，故有「全國人民上『協和』」的說法。（王彥喬攝）
另一頭的抽血大廳中，等著排隊領號的病人及其家屬排了二十公尺長，一個挨著 一個，櫃檯前，四位列印號碼的醫務人員手從沒停下來過，即便如此，後端民眾仍拼 了命的往前探看，到底還有多長的隊伍。稍早索到號碼的民眾群湧在空間不算小的抽
血大廳中，看上去也有幾百人，因為等著抽血的病人實在太多，行進困難，有位子的、
沒位子的都瞪直了雙眼，巴望著牆上的電子叫號機能快點叫到自己手中的號碼，整個 抽血廳像菜市場般鬧哄哄的。椅子上有位母親掀起了上衣，正在餵奶。
圖1-5 等著抽號碼的民眾：一早排隊拿抽血號碼牌的協和民眾，排了二十 公尺長。（王彥喬攝）
圖1-6 抽血大廳內等待的民眾：緊盯著牆上的叫號螢幕。（王彥喬攝）
十幾個負責抽血的護士不斷地重複相同的動作，而這兒僅僅是一個抽血室的情況，
晃到門診間也是如此地忙碌，一刻不得閒，公立醫院中的醫師每日面對的就是這樣的 病患大軍。
據《新華網》報導，2013 年北京市各級醫療機構就診人次突破兩億，日均七十萬 外來赴京的就醫人口，龐大的病患量讓醫師們不堪負荷。台灣上允耳鼻喉科診所醫師 劉國樹曾撰文表示，由於鄉下醫療水準太差，長期以來難獲民眾信任，小病一般放任 不理，積久了成大病，等到撐不住了，鄉下醫療體系無法支應，只有進城求醫，加上 大城市中的醫療需求，形成當前全民上協和的人流。
台灣醫師林易正現為瑞東醫院內科醫師，曾任職於上海公立中山醫院，他談起 2006 年到 2013 年間在中山的忙碌情況，「我每天開門看診，煩惱的不是病人得從哪裡 來，而是滿滿的病人怎麼處理？」以他所在的消化科，五名醫師一天要分攤掉七百多 個病人，平均每名醫師看診一百四十位病人，他形容做胃腸鏡時就像通水管一點感覺 都沒有，三百分鐘做二十五人次，做完還要發報告，科室內部都笑稱「金氏紀錄胃腸 鏡」，醫師早已被訓練成流水線上的工人，林易正問，「台灣哪個醫院有這個量？沒有！」
病患之多，有醫師揭露，公立醫院每年要請救護車所屬的急救中心吃飯、贈紅包，
懇求救護車不要再把急重症病患送來，而醫院在急診室門口也會加派警衛，救護車開 到院門口，就直接請司機開走，因為根本沒有床位，人滿為患的情形讓醫院收病人收 到怕。
圖 1-7 從沒停下手的護士們：抽血護士的手從沒停下來過，透過玻璃窗看 出去，滿滿的人流，讓護士一刻不得喘息。（王彥喬攝）
圖1-8 滿號的電子告示牌：早上七點半，協和醫院的幾乎所有診次都已掛滿，
故前一天晚上往往可見睡在院門口排隊的病患家屬。（王彥喬攝）
圖1-9 來租房喲！北京協和醫院外，可見許多房屋租賃廣告，為千里赴京看 病的病患及家屬提供居所。（王彥喬攝）
從眾多的現場案例中，湖北大娘確實是許多中國病人就醫形態的縮影，是中國醫 療資源城鄉分配不均，造成病患過度集中大城市的夢魘，也是待在公立三甲醫院的台 灣醫師每天都要面對的執業環境。
圖1-10 急診室裡的疲憊：協和醫院急診室內，遠從外省前來看診者，許多為 了等張病床，已在地上躺了數天，周圍擺放了出發時就帶在身上的棉被。（王 彥喬攝）
將視角拉到距離三甲協和醫院不到一公里遠的王府井醫院，該院是一級甲等醫院，
同樣有寬敞的醫院大廳，病人卻寥寥無幾，醫護人員悠哉地整理手邊的資料，詢問台 只有一位病人在洽詢，若不是看了醫院門牌地址，很難相信這兩個畫面是在同一片土 地、同一個城市、同為公立醫院的場景。
圖1-11 一個北京兩個世界：北京王府井一甲醫院內，與協和三甲醫院人流的明 顯對比，兩者只差不到一公里的路程。（王彥喬攝）
此種情形日日在中國眾多的醫院上演，即：三甲公立醫院人滿為患，二甲到一丙 的醫院與基層醫療單位門可羅雀，有醫保的公立醫院尚且如此空蕩，沒有醫保的民營 醫療院所在正常情況下，更是人煙罕至，此為中國醫療資源分配不均呈現出來的一塊 問題拼圖，台灣醫師在這樣的公立醫療體系中，每天上班承受的是檯面薪酬少、病人 量比台灣還要多的執業環境。
第二節 台醫於公立醫院的生存之道
對初出社會的年輕醫師來說，要想留在原培訓的大醫院任職醫師幾乎是不可能的 事，台灣人在醫院的制度上難獲編制，甚至連編制外的合同都難取得，於同仁醫院實 習的台灣學生表示，「本地生每年畢業的博士能有三個留下來在原醫院就不錯了，自 己的博士都沒有位子，怎麼輪得到台灣生？」符振中也表示同意，「指標性上海地區
的三甲醫院，全中國各大醫學院的前三名都收不完了，怎麼可能留你台灣人？何況還 有大官的小孩想留，非收不可！」
即便幸運地獲得港澳台留任名額或靠點關係進入醫院，也未必表示能在院內過得 舒適。該名台灣醫學生提到了多個例子，講述同儕間如何運用各種方式互相鬥爭，以 手段取得學習資源的經過。比如曾有位外國學者至醫院參訪交流，導師指派Ａ學生跟 著該學者做項目研究，但另名Ｂ學生也希望獲取該機會，便搶先與該學者見面並自稱 是導師指派跟隨的學生，直至Ａ發現教授沒有通知他，才驚覺學習機會早被同儕搶走，
就連導師也不好向外國學者揭開醜陋的學生互鬥面紗，這樣的情形在台灣的白色巨塔 內也會發生，但據不願具名的同仁醫院台灣研究生轉述，在對岸，這種情形是更加頻 繁的。
講述到最後，他的心得是「學校、醫院、制度都靠不住，只有自己想辦法幫教授 做些事情、送東西，讓他願意帶你，抱老師大腿學」。做出該論述的原因，在於醫院 內是個職階的金字塔，當前由一群四、五十歲的主任級醫師擔任院長、科室主任，多 名醫師都表示，由上層醫師掌握院內的手術、學習資源、國際交流等機會，當然也包 含回扣利潤，資源的壟斷，「小醫師就慢慢熬吧」，因此，小醫師得更努力地為自己爭 取出頭的機會。
台灣醫師除了以上直接進入醫療體系的就業情況，部分在台灣完成醫學訓練並具 備多年執業經驗者，以自主應徵或挖角形式進入對岸醫療市場，往往以民營醫療院所 作為執業地點，由於多數國家醫療保險給付缺位，主打高價位、高品質與明星醫師品 牌的自費醫療市場病人數相對少，故所在單位與台灣診所健保給付的便宜醫療在價格 上有天壤之別。
此外，在看診的制度上，由於中國的病人實在太多，目前就診時的病歷記錄仍由 民眾自行保管，尚未完全電子化，與台灣的健保卡含 IC 晶片的電子病歷不同，前往 公立醫院就醫時，醫師接過病患的醫保本手寫病歷，若非病人的病歷本保存完好，醫 師還得口問病史，協助做出當前的醫療判斷，與民營醫療院所不同的是，民營單位多 建有無紙化的電子作業系統，醫師不必手寫中文病歷，可以透過民營醫院內部電腦系 統的建制，以台醫慣用的英文輸入診斷記錄，降低西進台醫的不適。
第三節 公立、民營醫院內的台醫執業環境差異
據中國國家衛生與計畫生育委員會 2014 年 4 月的統計，中國的三級醫院數量占 總醫院量的7.32%，卻吸收了高達 46.02%的病患量（見下表 1-2），二級、一級醫院占 總體醫院的53.42%，卻只有 45.8%的病患量，病人明顯往三級醫院集中的現象，中國 官方通訊社《新華社》更將此現象形容為「全國人民上『協和』」，而進一步分析究竟 為何全民上協和，有兩點原因，得從中國醫療的整體現況談起。
表 1-2 2014 年 4 月中國醫院分級與病患占比統計表
醫院等級 數量(間) 醫院占比(%) 病患占比(%) 三級 1,829 7.32 46.02 二級 6,711 26.88 39.8 一級 6,626 26.54 6 未定級醫院 9,799 39.25 8.17
註：三級醫院等級高於二級，二級高於一級。以病床數、醫護人員等資源多寡為 分級依據。
資料來源：衛計委（2014）
首先，公立醫院有醫保給付，看病價格低廉。
中國的民營醫療單位申請公辦醫保，必須經過行政單位的層層審批，台灣獨資或 中台合資的民營醫療單位在申請醫保給付時，有人脈關係者，在醫院試營運期間，就 拿得到醫保給付；沒人脈關係者，即便醫院開幕兩年依然沒著落，醫保到手與否很大 程度決定了醫療院所人流的多寡。
民營醫療單位的房租、稅率等都不如公立醫院有國家優惠，經營成本高，除了必 須積極開拓客源外，優質的醫療環境與服務也是留住高價位病人的利器。沒有醫保的 自費醫療市場，除卻藥價由國家發展與改革委員會統一訂定，其餘掛號、診療費用都 由院方自定後上報核可實施，故為了回收成本，並與既有公立醫院做出市場區隔，民 營醫療勢必得走向高價，只要病人願意埋單，自定價格的空間相當大，在此供需情況 下，沒有幾兩銀子的病人，根本踏不出民營醫療院所的大門，故多數的病患仍選擇以 公立醫院為主要的看病地點。
以掛號費為例，上海地區公立醫院大宗普通門診掛號費為十四元人民幣（約台幣 七十元），由輪值的主治醫師看診，副主任級醫師坐診的專家門診十七元人民幣（約 台幣八十五元），極少數的特需門診由特定主任級醫師看診，才要價三百元人民幣（約 台幣一千五百元）；沒有醫保的民營醫院，如上海瑞東醫院的掛號費一百六十元人民 幣（約台幣八百元），中台合資的上海禾新醫院要價三百到四百元人民幣（約台幣一 千五百到兩千元），光是見上醫師一面的掛號費，民營醫療單位就比公立醫院高出十 到三十倍。
就醫的整體費用則視個案有相當大的差距，不過，據多位台灣醫師表示，民營醫 院看診的費用平均是公立二、三甲醫院的三到五倍。婦產科則因為計劃生育體制下，
民眾對頭胎、唯一一胎的重視，對價錢的接受度更高，醫院也因此獲得更大的定價空 間，如上海禾新醫院開出順產四萬八千元、剖腹產六萬八千元人民幣（約新台幣二十 四萬與三十四萬）的價位，而北京寶島婦產醫院也以四天待產至少人民幣五萬八千八 百八十八元（約新台幣二十九萬台幣）的價碼，做出市場區隔、吸引高端客層。
圖1-12 北京貴婦高價分娩不手軟：北京寶島醫院的分娩服務，走高端價位，
仍吸引許多產婦掏錢享受。（王彥喬攝）
其次，公立醫院的專業公信力高，成為病患就醫時的首選。大型公立醫院匯集眾
多優秀醫師、儀器設備，以及與國際接軌的醫療資訊，在醫界享有較高的聲望，能夠 磁吸各方面表現較為優異的新進醫師，三甲醫院又比一甲醫院有更多的資源匯聚，故 同樣有醫保支付的甲級醫院，三甲自然比二甲、一甲匯聚更多的病人。歸根結底，對 病人而言，醫療專業度與資源永遠不嫌多，尤其是涉及一去不會復返的「健康」問題 時，一窩蜂往三甲醫院湧的現象也就很好理解。
如同2012 年在多家衛視播出的電視劇《心術》，當中的神經外科醫師霍思邈解釋 病人向公立醫院蜂擁的情況，「就算死也要死在三甲醫院」，因為對於患者及家屬而言，
不是因為醫師專業不足而造成的死亡，也算死得沒有遺憾，病人越是往三甲醫院集中，
資源也越集中於三甲醫院，更強化民眾心中的想法：「只有三甲高端醫師，才有評斷 我的病熟輕熟重的本事」。
台灣醫師在這樣的醫療環境中，是資源配置不均中的一個小齒輪，努力地跟上每 日運轉的輪軸，即便中國政府已推行醫療改革多年，龐大的結構調整，也非一時半刻 能見效，故即便是中國醫學院畢業的台灣學子，也多半選擇病量少、定價高、薪資成 長幅度也較高的民營醫療單位作為執業地點，只不過對台資醫院而言，願不願意錄用 對岸醫療體系培訓起來的台灣人，就因各醫院、個人而異了。
第五章 民營醫療院所的院方困境
公立醫院的進入不易、台面薪資低且忙碌勞累，非西進台灣醫師的就業首選，取 而代之的是民營醫療，然而，民營醫療的經營在中國不如台灣容易，除了有先天的失 調，也有後天的經營困境，對醫院經營者而言，勢必得挽回民營醫療在民眾心中的負 面聲譽、尋求後天的醫院生存空間，並做好長期性留住既有病患的服務規劃。
第一節 民營醫療院所的先天失調
民營醫療是中國改革開放後的新興產業，至今僅二十多年，多位醫師表示對岸的 民營醫療起於福建省莆田幫。在醫療制度尚未建立完全、赤腳醫師充斥的年代，福建 莆田村小夥子獲得一治療的藥方，出村在城市電線桿上貼了性病治療的傳單，在醫療 知識、資源都缺乏的年代，打著「你有病、很嚴重、我有藥」口號、坑蒙拐騙的手法，
賺取無知病人的錢財，並回鄉拉親友出村，在中國各地落點建立民營醫院，從散兵作 戰到集團化發展，網路上流傳，至今已掌控了全中國80%的民營醫院，莆田人一代接 著一代，共約八萬人從事醫療相關工作。
由於其賺錢的手法非透過正規渠道，許多百姓遭騙，搜尋引擎百度上甚至形容莆 田幫是「中國醫療之殤」，在民營醫療尚不成熟之際，就先一步烙下惡名，即便到今 日，為數眾多的民營醫療單位仍然承襲負面口碑，而在大部份中國人民心中，民營醫 院沒有國家公信力的品質保證，不信任的陰影始終存在，台灣人所在的民營醫療單位 也無從置外於這波民營醫院的負面形象中。
對此，柯芳圓表示，就是因為那時候名聲搞壞了，所以現在必須做得更好，才能 被信任，即便台灣醫師有台商台幹的信任與支持，但光靠台彎病人是撐不起一家醫院 營運的，故重拾在地中國人民對民營醫療的信任，會是台灣醫師必須面對的挑戰之一，
對柯芳圓來說，中國的民營醫療目前仍在名聲建立的初期，有待一波波西進醫師努力 扭轉觀感。
雖然民營醫療非中國民眾就醫時率先想要前往的地方，但也不代表品牌名聲的建 立遙遙無期，只不過，品牌的對象與公立醫院有所不同。
公立醫療的品牌在專科門診，民間醫療的品牌在明星醫師。在病人眼裡，公立醫 院擁有最多的人才與醫療資源，最有能力治癒疾病，除非掛上專家門診，否則一般民
眾掛的普通門診坐診醫師採輪班制，醫師踩輪班、不固定的模式，手術也是醫師輪著 做，病人鎖定特定醫師看診有較高的難度，且前往醫院的病人及其家屬，普遍受該醫 院醫療資源的吸引更勝醫師個人魅力，故公立醫院的品牌名號，仍遠勝醫師個人。
但民營醫療院所則是另外一回事，其規模往往較公立醫院小得多，掛號時也多能 指定醫師，由於單價高，病患數不多，醫病接觸時間長，病患更容易從相處中，判斷 醫師的優劣，故醫師個人品牌勝過院所名號，明星醫師往往是醫療單位極力挽留或從 台灣挖角的對象。
曾對中國醫療環境有過觀察的台灣醫師劉國樹，就形容對岸民眾的看醫心態，「真 正能看病的地方還是大都市中的大醫院，診所層級的醫療單位在他們心中是沒有地位 的」。北京協和醫科大學教授王小萬，也曾撰文提及民營醫院發展的社會歧視問題，
明確指出「民營醫院在醫療服務體系中的定位只是作為備胎或配角」，致存在同一市 場的兩種類型醫院，卻站在不同的起跑線上，由此凸顯民營醫療生存的艱難。
第二節 高額的醫院品牌行銷費
「有時候看病就是一種習慣」，禾新醫院皮膚科行銷經理Anna 直接點出一般人就 診的經驗，她表示，看病不會是走過路過、醫院外觀裝潢不錯就走進去的事，而通常 是「打聽、再打聽」後的結果，因此，第一次的看診經驗及週邊人的評價，對病人日 後是否再次選擇特定醫院具有決定性的作用。
「醫師個人品牌的建立」是醫師在中國生存，必須面對的課題。據《2013 中國衛 生統計年鑑》資料顯示，至 2012 年，中國有近六十一萬名執業醫師在台灣醫師匯聚 的東部地區執業，與東部的台醫競爭，台灣醫師在沒有職稱優勢、沒有在地辨別度的 情況下，若無法與既有市場做出區隔、凸顯品牌優勢，很難讓人埋單。
因此，相較於被動而緩慢的口碑擴散行銷術，中國的醫院更傾向主動訴諸媒體的 醫院品牌行銷，於是電視上、公車車體、站牌、網路等媒介都可見醫療廣告，而西進 醫師所在的民營醫療單位，也加入了這波媒體行銷的隊伍。
圖1-13 醫院廣告趴趴走：公車車體上、站牌上都可見醫療廣告。（王彥喬攝）
然而，即便找到一條打開市場的行銷通道，中國的媒體生態也與台灣截然不同，
許多不明所以的台灣經營者，初到對岸時，就經歷了許多困難。
由一黨控制的稀有媒體資源，是永遠的市場贏家，醫療單位若希望有電視專訪、
平面文字的報導，都必須付出高昂的車馬費，包括各種形式的禮金、禮物，就連醫院 的健檢禮券也成為贈品項目，媒體公關甚至會主動找上門，向民營醫療單位索求高價 作為曝光的交換，因為他們清楚知道民營醫院經營的困難、對曝光的渴望，鄭丞傑表 示，曾聽聞某台資醫院花在媒體行銷的費用高達醫院總支出的40%，對於在中國經營 不易的民營醫院來說，是一筆相當可觀的開銷。
還曾有某台資醫院董事長，看到媒體對醫院的報導後表示，「這個報導寫得很好 啊，怎麼沒有搭配照片？」下屬回答「報告董事長，照片還得再加錢！」高額的媒體 行銷費用有時也讓管理階層在經營時備感壓力。而中國的民營醫院也往往有行銷公關 部門，打點、疏通與中國媒體及政府間的複雜網絡關係，卻是在台灣難以見到的。
除了大眾媒體，自家醫院的網站也是不能放過的行銷重地。以北京寶島醫院為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