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生命的迷宮－－繪本的療癒能量

國立臺東大學

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藍劍虹 先生

走出生命的迷宮－－繪本的療癒能量

研究生：趙予彤 撰

中華民國一百零一年七月

誌謝辭

我是失落的一角，我在迷霧森林裡等待。

「哈囉～喔！有人嗎？」音波在樹林間撞擊、迴旋。

無緣的大圓滿來了，又走，撒落一地同情。

大霧依然瀰漫。

月升、月落，我繼續等待。

一團藍光慢慢靠近，又是一個大圓滿。

「你在做什麼？」

「我在等人帶我離開迷霧森林啊！」

「你得先變成一個圓。」藍光圓滿留下一個榔頭和鑿子，走了。

我聽見滾動的聲音，知道他在森林裡兜圈圈，沒有走遠。

拿起工具，小心翼翼地敲掉最尖銳的那一角。

「啊！好痛！」眼淚沒有掉下來，懸著。

「我要變成哪種圓啊？」我吶喊。

「你要決定自己的樣子。」宏亮的回音撥開雲霧傳來。

日升、日落，我敲擊，小碎石變成塵土。

「好痛喔！」喊叫了一百萬次之後。

「嘿！你在做什麼？」

抬頭看，熱情的紅映入眼簾。

II

「我要變成一個圓！」

「再敲三十次，你就是了。」

紅光圓滿一蹦一跳，瀟灑的離開。

抖一抖身上的塵灰，練習滾動囉！

「哇！我可以滾了，我可以自己動了。」

繞著小圈轉圈圈，碰！撞到了。

「小不點！你在做什麼？」超級大圓滿散發著幽微的白光。

「我在練習滾動，要離開迷霧森林。」

「森林？哪來的森林？這裡沒有森林啊？」

定睛一看，曠野星空，沒有森林沒有霧。「這又是哪裡？」

超級大圓滿滾動一步，就走得老遠。

白、紅、藍三個光點像獵戶腰帶上的寶石隱入地平線，

「等等我！」喀啦！喀啦！

感謝生命中的貴人：楊茂秀老師、藍劍虹老師、李其昌老師

I

走出生命的迷宮--繪本的療癒能量 摘要

近年出版界颳起了一股「療癒風」。從2008 年 5 月 12 日四川震災後，由臺 灣發起的「送兒童情緒療癒繪本到四川」的活動，經由各界專家挑選出五十本適 合兒童閱讀治療的書目並給予題解，這個行動不僅幫助了四川大地震的災民，也 協助了台灣八八水災受難的人們。

生命受創的傷痕人，不必消極等待一雙溫暖擁抱的雙手，其實有那麼一條隱 形的線索，可以牽引著他們走出情緒的黑森林，重見生命的曙光！繪本，在此扮 演起療癒的角色，帶給受創者極大的心靈慰藉。經由觀察發現，市面上所謂「療 癒系」繪本，風格偏向清淡典雅，故事充滿了陽光與溫馨的情節，日本伊勢英子 的《1000 把大提琴的合奏》書寫神戶地震後的災後傷痛，以淡彩渲染及速寫的 筆觸輕描淡寫地呈現。如果以逆向的角度來思考，我想提出一個假設：黑暗色調 與悲傷陳述的故事，其實也具有療癒的功效。英國繪本《傷心書》，作者麥克．

羅森坦承自己的脆弱與孤獨，具體而微地描繪出心痛的抽象思維，不同的風格對 讀者有不同的療癒作用，值得探討！

筆者將剖析繪本與療癒之間的關係，並以創傷到復原的心路歷程，分為四個 階段來鋪陳，再以台灣曾出版的繪本為藍本，作為例證與說明，同時論述光明與 黑暗兩大元素，對讀者可能產生的心理反應，以藝術心理學的觀點與現代心理學 的學理分析，抽絲剝繭並歸納出繪本中圖文訊息的傳遞模式。讓讀者不僅「知其 然」，也能「知其所以然」，一來增強繪本具有療癒能量的觀點，同時也企圖打破

「療癒系」的疆界，證明療癒的藥引以各種型態存在於繪本的世界中。

關鍵詞：繪本、療癒、創傷、視覺藝術、心理學

II

Walking the Twisting Roads of Life:

The Healing Capability of Picture Books

Abstract

In recent years, there has been a marked rise in the publishing of "Healing books." Following the Sichuan earthquake of May 12th 2008, a project was initiated in Taiwan to send morale boosting, healing books to children in areas of Sichuan affected by the earthquake. After a selection of fifty titles deemed to have the capability of "Healing" child readers was chosen by experts from all walks of life, this operation not only helped victims of the Sichuan disaster, but also aided victims of the 8/8 flood in Taiwan.

The wounds of life scar human skin and human souls, but this does not mean that we must passively await a warm, comforting hug, in fact, there is an invisible thread which may help victims emerge from the black forest of despair, and once again see the light of life! Picture books can have a healing effect, offering the wounded great comfort of both heart and soul. By surveying the market, I discovered the so called "Healing" genre of picture books, such books are light and elegant in style, the stories are full of sunny and heart warming stories. A notable example is, the Japanese author Ise Hideko's Ensemble of 1000

Cellos. Written in mourning after the Kobe earthquake, the paintings in this book

Approaching these books from a different perspective, this study makes a hypothesis: Dark tones and sad stories may also possess a healing effect. In Sad

Book, the English author Michael Rosen honestly admits his weakness and

III

exploration!

This study analyzes the relation between picture books and healing, using the thought process from wounding to healing separated into four phases to clearly narrate the process. This study employs a blueprint of Taiwanese picture books in order to illustrate and explain the hypothesis, simultaneously discussing the two key elements of light and dark and the reaction that these may cause in the reader's state of mind.

The analysis takes a standpoint of artistic psychology, further employing principles of contemporary psychology in its detailed investigation, which concludes by establishing a communication model of the illustrations contained in picture books. These not only let the reader "Know how," but also "Know why"

in turn strengthening the perspective of the healing power of picture books, while attempting to break the boundaries of the healing genre. This proves that healing properties of different types exist within the pages of picture books.

Keywords: Picture book, healing, wound, visual arts, psychology

目 次

第一章 序幕 ... 1

第一節 緣起 ... 1

第二節 圖畫書是有能量的 ... 3

第三節 研究脈絡和研究困境 ... 11

第二章 是誰？在對誰說話？... 19

第一節 從療癒繪本談起 ... 19

第二節 誰？看見了什麼－－療癒，沒有正確解答 ... 24

第三節 在重構中找到再生的希望 ... 30

第三章 暗黑世界的療癒能量... 43

第一節 釋放內心的怪獸 ... 43

第二節 憂鬱的影子－－《傷心書》 ... 47

第三節 馴服黑暗的力量－－《阿蓮娜、老鼠和巨貓》 ... 64

第四章 就是那道光－－走過死亡的蔭谷 ... 77

第一節 生存的力量 ... 77

第二節 走在天與地的中央－－《曼先生的旅行》 ... 83

第三節 愛，療癒－－《1000 把大提琴的合奏》 ... 96

第五章 癒合之路 ... 107

第一節 拋下一條救命的繩索 ... 107

第二節 回首來時路 ... 109

第三節 自我救贖背後的推手 ... 111

參考書目 ... 114

1

第一章 序幕

第一節 緣起

許多年前，我被《繪本之力》中的一則真實的故事感動。作者柳田邦男用平 實的語句，寫下：

五十七歲那一年，我面對了最嚴苛的試煉。那就是我二十五歲的次子，在歷 經長期的心理疾病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因此覺得自己一路走來全都是 錯的，這讓我完全陷入了憂鬱的狀態，漫無目標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月、兩

個月之久。

這個喪子的老父親終日渾噩過日子，直到有一天，由於莫名的無意識驅使，

讓他與繪本再度相遇。那些令人懷念的繪本，帶領著他穿越時光隧道，回到童年 的記憶，童年的光影有如一道和煦的陽光，照進他幽暗的世界，從此他愛上了繪 本。他浸淫在畫面與文字中，咀嚼內在深長的寓意，他對人生有了新的的醒悟，

心靈因此得到安寧！這樣一個生命的故事，在我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原來，繪 本可以救人一命！這樣的力量打哪兒來？如何滲透？如何使心靈獲得拯救？想 獲得答案的心情，也不由自主的關注起這個議題。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留意到一股療癒風潮強烈襲來，廣告強打著：「最佳療 癒繪本！尋找生命療癒的能量……風潮席捲日本、法國和台灣。」無論是商品設 計、音樂風潮或是繪本風格，當「療癒系」成為消費市場強調的口號時，也正意 味著需要「療癒」這帖藥方的人們，已經悄悄的蔓延開來，逐年有增多的趨勢。

帶著心靈的創傷活在世上，不再是零星的少數，他們或許隱藏在不為人知的角落；

或許就在你身邊，戴著歡樂的面具，包裝無解的憂傷，獨自啃噬著生命裡的失落 和孤寂。

2

沒有人能保證，人生的道路是條康莊大道，一路任享明媚風光。有時突然出 現大轉彎，山轉、路轉之後，前方翻轉出新的風景；有時走著走著，大霧瀰漫，

伸手五指看不見，但只要堅定的踏出步伐，路就在腳下；有時候天外忽來一陣晴 天霹靂，受到雷擊的傷痛還來不及復原，卻發現世界變了，一道道高牆圍起，峰 迴路轉的曲折小巷無數，走到出口的路徑只有一條。活在創傷中的人們，宛如卡 在一座迷宮裡，努力走了好長一段路，也許還是一條死巷。

造成生命緊張、焦慮、無所適從的情緒，原因有很多，綜觀而言不外是天災 與人禍。以地震災害來說，1995 年日本神戶大地震、1999 年九二一集集大地震、

2008 年四川大地震，這些災害造成許多人命的傷亡和家園的崩解及親人的離別，

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態下一無所有，心靈的撞擊力道可想而知。人禍則歸咎於大 環境的變遷，經濟、人際與家庭壓力的節節升高，眾人籠罩在這片低氣壓中，承 受無法消化的負面情緒，成為大環境的犧牲者。陰暗情緒會形成負面力量的烏雲，

這些烏雲又造成創傷性的影響，受創者總是把自己的陰暗情緒封閉起來，被壓抑 的情緒不但沒有削減，反而膨脹了起來，最後造成無法收拾的局面。

「當局者迷」，一個置身在迷宮中的受創者，要倚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來，談 何容易，多數的人仍在等待一道曙光、一條線索。繪本有沒有能量？究竟擁有什 麼樣的能量，又是如何釋放能量？書中的敘事脈絡是一條線索嗎？如何引領悲傷 者走出生命的迷宮？畫面的佈局和色彩的搭配是一種暗示嗎？那又是如何營造 出光明的未來，看見人生的方向？筆者將以藝術心理學的觀點與現代心理學的學 理分析，抽絲剝繭並歸納繪本中圖文訊息的傳遞模式。

3

第二節 圖畫書是有能量的

跨物種同理心實驗

別以為只有人類才會受到創傷的折磨與困擾，遠在遙遠的非洲，有一項新的 跨物種實驗正在進行，在肯亞奈洛比國家公園的北緣有一家育幼院專門收容受創 的孤兒象。位於奈洛比的大象育幼院，是全世界最成功的孤兒象營救暨康復中心，

他們長期觀察並且營救受創的大象，這些大象失去了家庭、目睹母親被殺害，而 且來到這個育幼院的時候充滿了攻擊性，牠們情緒崩潰甚至感悲傷，還飽受噩夢 和失眠之苦。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人類創傷症候群專家艾倫．蕭爾卻發現，這些大象 的行為與一項人類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診斷相符。研究指出，大象的腦和人腦的 結構相似，從磁共振影像掃描可以看出，大象腦部有大片的海馬迴，這個部位是 哺乳動物腦部和記憶有關的部位，此處也涉及情感的處理。另外，研究也證實大 象腦中有許多稱為紡錘狀細胞的特殊神經元，它們被認為和人類的自覺、同理心 及社會意識有關。如果早期的經驗是創傷，發展中的大腦迴路就會變得薄弱，特 別是在處理情感資訊和調節壓力的區域。

從這個研究可以窺探出人類受創的表現與復原的時程，作為一個參考值。一 頭大象死去時，家族成員會顯露出悲傷，並且表現出儀式性的行為。家族成員去 世，大象也會持續重返遺骸所在地，這個時間長達數個月、甚至數年。這些受創 的大象要多久才能復原呢？在大象育幼院裡牠們按照自己的步調整，復原時間最 久可達八到十年。¹大象受到創傷後，會出現各種症狀，且需要悉心照顧，才能 得到復原的力量，人類在面臨創傷的過程也會有許多情結²的出現，海馬迴受傷

1 參見查爾斯．希伯特（Charles Siebert），〈小孤象樂園復得〉，《國家地理》，2011 年 9 月，NO129。

頁52-57。

2 榮格認為情結是由創傷製造的，是由創痛時刻的相關意象和冰凍記憶所組成，它們埋藏在無意 識中，而且不是自我能夠輕易發掘出來的。這些是受壓抑的記憶。參見Murray Stein，朱侃如譯。

4

之後，感情的處理能力也顯得薄弱，面對壓力來源，沒有減輕的能力，反而會出 現令人匪夷所思的行為與舉止。但是透過適當的方法受創者也能得到復原的契機

，因每個人境遇的不同，走出傷痛的路程也不一樣，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走出陰霾 是因人而異的。

創傷的症狀

Judith Heman 在《從創傷到復原》中，對於創傷的徵候有精闢的研究與見解。

他指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有許多症狀，通常可以歸納出幾個特徵：創傷者會呈現 過度警覺、記憶侵擾，以及禁閉畏縮等現象。創傷發生時的一剎那，所產生的「毀 滅的威脅」，總是陰魂不散的糾纏著，即使身體已經處於安全的狀態，心靈還是 得不到寧靜。佛洛伊德也曾在創傷精神官能症中發現「心魔作用」的徵候。創傷 那一剎那所發生的恐怖與憤怒的情緒，會不時出現在創傷症狀的衝突矛盾中。³

「歇斯底里症患者的痛苦主要來自回憶。」創傷事件會引發難以承受的情緒 反應，意識狀態改變之後，歇斯底里的症狀就會浮現。原本以為強烈的痛苦經驗 已經從記憶中被排除，但有時還是會以偽裝過的形式表現出來，造成精神上和肉 體上的痛苦經驗。要減輕歇斯底里症的症狀，就是將創傷記憶和伴隨著的強烈感 受找回，並述說出來。⁴

當一個人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卻得不到任何援助的時候，他將注定過著 不斷耗損的人生，鎮日被恐怖的記憶糾纏，被恐懼的鎖鏈禁錮。創傷精神官能症 禁閉畏縮的症狀，會出現在思想、記憶和意識狀態之中，然後影響日常的行動與 想法。⁵為了擁有安全感，受創者可能會逃避人群，為了控制無處不在的恐懼，

他寧願設限自己的行動。

精神科醫師拉諾爾．特爾 ( Lenore Terr) 做了一個實驗，在 20 位有早期創

《榮格心靈地圖》，頁67-70。

3 參見 Judith Heman，施宏達、陳文琪譯，《從創傷到復原》，（臺北市：遠流，2004），頁 25。

4 參見 Judith Heman，《從創傷到復原》，頁 34-35。

5 參見 Judith Heman，《從創傷到復原》，頁 8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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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紀錄的兒童身上發現，他們對先前發生的事件無法用言語描述，但是潛藏在無 意識中的記憶，卻可以在行為和遊戲中透露出來，再度點燃創傷記憶的訊息，可 以正確無誤的重演創傷的事件。研究發現，中樞神經系統受到改造，將影響記憶 而出現不尋常的現象。從大量的動物實驗結果得知，當有高濃度的腎上腺素或由 壓力與緊張引起的荷爾蒙在身體裡循環的時候，記憶片段會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創傷記憶發生在人類身上也會得到同樣的反應，精神科醫師貝索爾凡德．寇克 ( Bessel vander Kolk ) 推測，交感神經受到高度激發之後，語言性的記憶會受到 抑制，中樞神經系統則恢復到幼兒時期，運用感官與圖像的形式記憶。⁶英國的 心理學家巴特勒 ( Frederic C. Bartlett ) 在二十世紀的上半世紀，巴特勒在自然的 情境下研究記憶，他說：

回憶並不是去將那些固定的、沒有生命的脆弱片段痕跡重新激發起來，它是 一個想像的建構或重新建構，是我們對過去反應或經驗的整體態度，再加上 一些凸出的細節，這些細節通常以影像或語言的形式出現。⁷

此外視覺是人類和其他靈長類最佔優勢的感覺，大腦之中處理視覺訊息的皮 質部分幾乎佔了一半，三十多個不同的區域處理這些訊息，每一個區域分別負責 特殊的工作，包括顏色、形狀、運動、方向或空間位置。⁸

由上述觀點，我們可以推測，對於受創者，圖像的具體形式，比抽象的文字 敘述更容易表達出感受。因此，榮格學派的學者發展出的沙箱療法⁹，就是讓被

6參見Judith Heman，《從創傷到復原》，頁 75。

7 Larry R. Squire & Eric R. Kandel，洪蘭譯，《透視記憶》（臺北市：遠流，2001），頁 35-36。

8 Larry R. Squire & Eric R. Kandel，《透視記憶》頁 148。

9 沙箱療法是在 1929 年由倫敦的小兒科醫師發表，之後被榮格學派的 Dora Kalff 發揚光大，做 為心理治療法的一種。作法是讓病患利用身邊的物品隨心所欲的畫出或做出自己的內心世界，將 無法用言語表達就透過圖畫造景方式傳達。在1965 年，由河合隼雄引進日本，並將它稱為「箱 庭療法」，推廣後現在儼然成為日本最常被利用的心理治療法之一，台灣翻譯為「沙箱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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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者以具體的物品，建構出心靈的世界，重現創傷；藝術治療者，以各種媒材 讓兒童恣意塗鴉，進而做出合理的判斷，成為治療的依據；那麼，以繪本作為媒 介，堅信圖像隱含的訊息能發出曖曖光芒，放射出出正面能量，安撫受創者惶恐 的心，看似自由心證，其實還是藏有幾分道理。

療癒座談會－－談繪本的能量

繪本確實是有能量的，許多人也這麼相信著。2010 年 10 月 8 日，由國立臺 東大學游珮芸副教授所主持的「繪本療癒跨界座談」，在中央圖書館台灣分館進 行。參與座談的人有繪本創作者、學者、有受災者及付諸行動的社會工作者，他 們從不同的面向來討論，繪本如何發揮其能量，協助災民重建心靈家園的過程。

這場「繪本療癒跨界座談」所討論的重點，與會者的基本立場都是肯定繪本有療 癒的功效，繪本的確可以讓受創者得到安慰，進而改變對人生的想法。¹⁰

這場座談會的與談人除了有台東大學助理教授郭建華老師之外，還包括了繪 本創作者何雲姿、兒福聯盟執行長王育敏，以及從原住民受災角度發言的依誕．

巴瓦瓦隆與推展行動故事車的社工洪敦明。

何雲姿認為「每本圖畫書都是有能量的，但不一定要貼上標籤」，她舉例提 到，療癒系的繪本《像母親一樣的河》、《鞦韆》這兩本故事，都是想法正面，且 不嚴肅的作品。圖畫書的氛圍最是要緊，要能將讀者的情緒帶進又帶出，文字要 慢慢鋪陳，用模糊的概念來處理畫面，傷口不要赤裸裸。這是身為繪本創作者，

在處理影像的時候，所秉持的原則。

王育敏接著分享如何陪伴這些失去依怙的孩子們。她列舉了近年來的天災，

從1999 年 921 地震之後，2004 年又發生了南亞海嘯，2008 年的四川大地震，以 及2009 年台灣的八八風災。王育敏認為「災難發生時，孩子永遠是最脆弱、最 需要立即援助和妥善照顧的一群」，於是「我的畫冊－－兒童災後心靈重建畫冊」

在1999 年誕生。這本畫冊先讓兒童畫出當下的情緒，再尋思生活的改變與經歷，

10 筆者參與這場座談，以下是筆者在座談會中所整理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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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讓孩子明白，就算身處混亂與失序的環境裡，依然可以覓得某種控制感，

讓他們面對新的生活可以更樂觀、更有希望。

地震摧毀了所有的紀錄，於是基金會找到了孩子們的親朋好友，並協助找回 父母的照片，做成一本相簿送給孩子，透過拼湊的過程，讓孩子能擁有回憶，憶 起往日的美好。基金會承諾陪伴孩子復原與成長，並在九二一發生後的十週年他 們為失依兒童出版了一本繪本，《想念，再見》這本書的作者和繪者與基金會息 息相關，繪者是在震災中失去父母的十七歲少女(當年只有七歲)，文字創作則是 由陪伴了失依兒童長達十年的志工所書寫。這本書不僅治療了少女，也將治療其 他受創的兒童。

依誕．巴瓦瓦隆則是由原住民受災角度來討論繪本的治療。他豁達的說：「災 難是生命的一部分，來了，就面對。」而回憶是重建的另一股力量，繪本的功能 就是在為兒童創造一種力量，成為重生的基石。他認為，語言本身會帶來力量，

而且圖畫書是一個不會背棄的朋友。

社工洪敦明分享假日開著行動故事車，到偏鄉感染孩子愛閱讀的習慣，與孩 子的溫馨交流，讓他更篤定了閱讀要長期進行，也需要有大人的陪伴；郭建華老 師則是從視覺文化的藝術教育角度來觀看療癒繪本，她認為繪本是視覺藝術的語 言，讀者會從閱讀中建構出意義，她列舉了幾個例子說明畫面的經營，如何引起 讀者共鳴。

這場「繪本療癒跨界座談」所討論的重點，與會者的基本立場都是肯定繪本 有療癒的功效，何雲姿強調繪本是具有能量的；依誕．巴瓦瓦隆則認為繪本功能 在重溯回憶，可以創造力量，也是重生的基石；洪敦明與王育敏見證了兒童受惠 於繪本的影響力；郭建華從視覺藝術的角度剖析繪本圖畫經營，暗藏了許多的訊 息。由以上觀點得出，繪本的確可以讓受創者得到安慰，進而改變對人生的想法。

整場座談會中，最令我深感興趣的一句話就是何雲姿所說的：「每一本繪本 都是有能量的。」繪本確實是有能量的，許多人也這麼相信著。那麼繪本擁有什 麼樣的能量，能量又從何而來，對於創傷者又能施以什麼樣的撫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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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其心－－安其不安

生命曾經受過傷害的人，他們總是帶著一顆不安的心靈活在世上，猶如一片 落葉在風中飄飄蕩蕩，沒有歸屬，即使偶爾落地，卻也生不了根，一陣風起又不 知要飄向何方。身體的疾病有跡可循，心病卻是最難醫治的，縱使身旁有許多好 友，傾聽只是暫時，總有一天朋友也會承受不住長期的負面訊息而遠離。那麼，

尋求專業的精神分析師吧！從心理壓力產生的緊張與焦慮、社會適應不良及各種 行為與心理障礙，到表現各異的憂鬱症、強迫症、焦慮症、恐懼症以及人格障礙 等等，或許都可以在精神分析的過程中獲得有效的幫助，不過，前提是得付出昂 貴的諮詢費用。那麼，精神分析注重的是什麼呢？那就是「醫心」，讓不安的心 靈安定下來。¹¹

我們試著回溯到一百多年前，佛洛伊德是如何重視「醫心」，如何從病症中 找出線索，追查出導致心理疾病的原因。1893 年，佛洛伊德與布洛伊爾合著的

《初步報告》(Preliminary Communication)，標題是〈歇斯底里現象的精神機轉〉

( Psychic Mechanisms of Hysterical Phenomena)。提到歇斯底里現象與心理治療法 中的宣洩觀念。後來又發表是安娜歐的個案報告¹²，將之作為宣洩療法(cathartic

cure)的原型。

繼佛洛伊德之後，榮格用「字詞聯想」來治療病人，他認為這些幽晦而隱密 的情緒會存在於做為刺激的字詞，以及隱密的無意識內容之間的隙縫。從患者的 反應溯及受創的原因。通常創傷會參雜其中，結果做為刺激的字詞引發出許久以 來已被埋藏在無意識中的痛苦聯想，而這些充滿壓力的聯想正是干擾意識的原因。

要對造成意識干擾負責的無意識內容，榮格稱之為「情結」，¹⁴而情結是有能量

11 參見申荷永，《心理分析入門－－我的理解與體驗》（臺北市：心靈工坊，2004），頁 70。

12 參見《心理學入門》，頁 71。安娜歐的經典個案，二十一歲的安娜，罹患焦慮甚至還有視覺紊 亂和身體痙攣的現象，口渴時不能飲水等等。布洛伊爾和佛洛伊德對她進行精神分析治療，儘管 當時的精神分析病症，試圖找出病症背後的原因。布洛伊爾與安娜歐之間的感情因素，以及佛洛 伊德利用移情所達到的治療效果，正是「醫心」的作用。

13 參見艾倫伯格(Henri F. Ellenberger)，廖定烈、楊逸鴻譯。《發現無意識－－動力精神醫學的歷 史與演進：佛洛依德與容格》（臺北市：華人心理研究，2004），頁 81-82。

14 參見 Murray Stein，朱侃如譯。《榮格心靈地圖》（台北市：立緒，1999），5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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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1928 年當榮格發表〈論心靈能量〉時，這個主題已經在他的內心醞釀了二 十年之久。他在這篇論文中的細部論證，並參酌許多權威的資料，這些論據也匯 聚成一個結論「里比多=心靈能量」。¹⁵里比多的前進與倒退，和情結的能量會如 何拉扯，影響了復原的腳步。

一百多年來，從佛洛伊德到榮格，過程中又加注了許多心理治療的門派，但 是當受創者既無法得到精神分析的治療的機會，又沒有親朋好友的情感支持，這 時候，難道要坐以待斃嗎？是否還有另一個途徑，可以幫助罹患創傷症候群的人 們得到復原的機會？像柳田邦男一樣，因為和繪本邂逅，而得到生存的力量的人，

應該不在少數吧！如果能夠一個人能安安靜靜的沉溺在繪本裡的世界，因而得到 心靈的安定與寬慰，那麼，那些迷失在生命迷宮中的人們，就能得救了。

「每一本繪本都是有能量的」，在聆聽一場座談會之後，經過許多人的分享，

我得到了這樣的結論，除了再一次的肯定繪本的力量，更需進一步探索此一力量 的來源。

光明與黑暗，哪一方能給予生存的力量？

怎樣的繪本才有能量？是所有的繪本呢？還是侷限在某種類型的繪本？觀 察市面上已經出版的繪本多如過江之鯽，但是有這麼一部分的書被偌大的廣告標 籤標示為「療癒系」。這類的書籍，風格傾向清淡典雅，故事溫馨令人愛不釋手，

不管是翻譯自西方的書籍，或是從東洋過海而來的繪本，輕柔是其共同的特色。

如果繪本真有能量，難道只有被冠上「療癒系」的繪本才有能量嗎？也許，

我們可以先抽離這個框架來思考一番，有些作者發出內在深層的聲音，將悲傷毫 無保留地釋放在文字裡，或許這樣的故事能以悲傷療癒悲傷，反而能帶給受創者 撫慰的力量。假使創傷是一種必然，生命的傷痕已然成型，那麼挖心剖肺的陳述 語，運用黑與白或是暗色調的色彩，也許能呼應讀者內心的獨白，從受創者的徵 候與心理治療的過程來審視，也許黑暗面不應被忽視，反而應該勇敢面對。

15 參見 Murray Stein，《榮格心靈地圖》，9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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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曾呼籲人無法憑著對偉大形象的空想而獲得啟迪，除非他願意對

待。內心帶有創傷的人們，陰影就是靈魂無從割捨的一部分，當人們賦予陰影一 個特殊的意義性，它就會轉化成正面的力量。

看見美麗的事物，會令人心曠神怡，看見清雅的畫面，會讓人煩惱消解，當 我們肯定明亮的同時，也別忘了對生命的不完美投下關注的眼神。創傷復原的療 程並非三天兩天，每一個過程所需要的方法與理解也會有所區別，藥方不應侷限 單一類型，光明與黑暗，究竟哪一方才能給予生存的力量？答案選項不是二擇一，

而是並列、交錯的運用，在此試著從光明與黑暗兩個部分來討論，從繪本文本的 圖文訊息抽絲剝繭，來探討繪本中所含藏的治療策略對於隱姓讀者的意義何在。

我希望大眾能夠拋棄既有成見，不要將繪本的類別劃分得太清楚，誰能在繪本中 看見了什麼，不是三言兩語可以交代，光明與黑暗同等重要，都能給予生命重新 出發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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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研究脈絡和研究困境

各章重點與脈絡說明

書是一道橋樑，鴻溝的一端是作者，另一端是讀者，作者在說話，對象可能 是自己，也可能是隱性的聆聽者。當聲音轉化為文字或圖像的時候，沉默的溝通 也悄悄在進行。第一章說明繪本具有能量，並點出研究方向包含黑暗元素與光明 元素。

論文第二章，先從現代心理治療「敘事治療」中運用的故事隱喻對受創者的 重要說起，敘事治療中人們因故事的啟迪而重生，合併探討「書寫治療」與「閱 讀治療」對療癒的作用。從創傷者書寫到旁觀者書寫，又因為書寫目的的不同再 分出兩類，在陳述之後略分為四類：

第一類是創傷者書寫，目的是自我療癒。透過書寫自己的故事，重新審視事 件的來龍去脈，讓情緒達到宣洩的目的。《傷心書》的作者在痛失愛子之後，喪 失生存的意義，在親友面前佯裝正常，其實內心淌出的鮮血的傷口還沒結痂，時 時刻刻抽痛著、提醒著，這本書將他一路走來的思維，鉅細靡遺的羅列與展示。

故事在鋪陳的同時，也重新找回溫暖的回憶與生命的能量。

第二類是創傷者自己書寫，目的在安慰其他的受創者。此時，作者已經走出 陰霾，回顧前塵往事，可以坦然面對事件，並且可以賦予事件一個新的意義。作 者以過來人的身分，書寫自己的故事，希望以自身的經歷，給予他人一個希望。

如《天使太用力》是由香港嫁到台灣來的女子樓曉東所寫，故事裡的仟璽就是他 親愛的寶貝，一個罹患「動脈型草莓血管瘤」的寶寶。他用隻字片語寫下內心的 千言萬語，八年來為了這個病症，研究了各種有效而經濟的治療管道，繪本紀錄 了母子共同奮鬥的歷程，讓發生同樣狀況的家庭能看見希望。

上述兩類的創作者同樣走過生命的傷痛，後者寫作的時間點已然抽離情緒的 漩渦，站在客觀的角度來看待生命的起承轉合；前者寫作則是挖心剖肺的將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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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樂完整呈現，主觀論述自身的故事，透過這樣的過程，達到療癒的效果。

第三類是由旁觀者書寫，對象為受創者。目的在療癒受創者。旁觀者，指的 是非受創的當事人，他可能是創傷者的親友，近距離接觸那些靈魂受創的人；也 可能只是耳聞故事的路人甲，為發生在千里之外的事件而感傷。他們並沒有親身 經歷某種恐怖的事件，但是透過瞭解之後，將心比心站在創傷者的立場去體會這 個事件，並且賦予這個事件一個新的情節與結局，目的是希望這些受創者能由此 書得到寬慰。日本作家伊勢英子的作品，常被歸為「療癒系」繪本，他的作品是 以水彩為媒材，風格清淡。《1000 把大提琴的合奏》就是他對日本地震的書寫，

他並不是災民，卻能感同身受，將戚然轉換成溫馨動人的故事，呈現在世人眼前。

第四類是由旁觀者書寫，對象為普羅大眾。目的在喚起眾人的慈悲心。旁觀 者汲取題材，呈現過往發生過的事件，加納．拜亞（Chana Byers Abells）的《請 不要忘記那些孩子》直接以史料照片來訴說關於猶太兒童的故事。講述二次大戰 猶太人的命運，文字簡潔，卻字字敲擊著讀者的心臟，喚起悲憫與同情，進而省 思生命的意義。

以上這兩類的作品，其實並沒有確切的分界，旁觀者書寫的對象可能同時針 對受創者與普羅大眾，陳述的觀點或許是第一人稱，或許是第三人稱。同一本書 在療癒受創者的同時，也扮演著喚起眾人慈悲的角色。雖然無法截然分離，但本 質上兩類還是有些許不同，前者緊抓著人類情感的共通性與永恆性，例如，創傷 症候群經過醫學研究，出現的症狀有記憶侵擾與禁閉畏縮，是有跡可循的，故事 主要描述的是人類的情感面；後者傾向客觀的事件描寫，對於當事人的心情轉折 並沒有太多著墨，可是當讀者瀏覽完整篇故事的時候，自然而然會對故事中的角 色，寄予無限的同情。

書寫第二章的目的，旨在說明繪本與療癒的多元關係，不應侷限在某種類型 與風格之中，除了期待能打破預設立場的疆域，也希望能將觸角伸向更廣泛的繪 本世界，讓繪本與療癒的關聯有更多的可能性。

論文的第三章與第四章，筆者試圖從精神分析理論出發，接著從故事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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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節著手，再來處理媒材、技法、構圖、色彩以及藝術與視知覺之間的關聯，由 此進行剖析圖文中隱藏的訊息，對創傷症候群的人們可能產生的影響，討論受創 者如何能順著訊息的引導，走出生命的迷宮。

由於坊間的繪本繁多，若是沒有目標性的泛論，將無法聚焦，因此挑選出四 本風格迥異的繪本，作為探討的對象，選擇的繪本分別為《傷心書》、《阿蓮娜、

老鼠和巨貓》、《曼先生的旅行》，以及《1000 把大提琴的合奏》。筆者依其繪本 表現的特質，劃分為黑暗與光明。《傷心書》、《阿蓮娜、老鼠和巨貓》屬於黑暗 的一方，將放置於第三章；《曼先生的旅行》，以及《1000 把大提琴的合奏》則 歸於光明的一方，於第四章探討。暗黑力量與光明力量在創傷壓力的心理歷程裡 各自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兩者缺一不可，黑暗指的是生命中的陰影，光明指的是 未來生存的方向。光明的力量，自古以來就立於不敗之地，代表著正義與力量，

在繪本的世界中，色彩明亮，情節輕快的文本佔絕大多數，許多兒童文學研究者

精神 分析

視覺 心理學 敘事

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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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大聲疾呼要給孩童甜美的童年，光明的力量是無庸置疑的，然而，陰影的呈 現也不見得是負面與有害的，能夠坦然接受才是跨出療癒歷程的第一步，一昧的 逃避與否定，將陰影壓抑在內心底層反而會積累為巨大的痛苦。光明與黑暗，二 者依受創者階段性的需求而彰顯出重要性，在章節中將會佐證精神分析學理與視 覺心理學的說法，讓論述更加清晰。

這四本繪本的討論順序，並非採隨機的編排，而是依照創傷到復原的歷程，

作為敘述的軌跡。復原之路是依照專業醫師提出的看法作為依據，林俊宏〈創傷 後壓力症候群的心理歷程〉¹⁶、袁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專業協助、走出傷 痛〉¹⁷，以及許琬芝〈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PDSD〉¹⁸這三篇文章中，專業醫師們 依其臨床的觀察與專業醫學的訓練，提出一般人在遭遇創傷後的情緒反應。從否 認、再經驗、逃避、麻木、警覺與焦慮的反應現象，談到如何協助他們的實際作 法，包括允許他們描述事件，支持接受他的情緒，允許他們哭泣，甚至幫他們說 出心情，最後給予適切的肢體擁抱，他們都強調安全感的重要性，支持與鼓勵是 最好的方法。朱蒂斯‧赫曼（Judith Heman）《從創傷與復原》書中詳細記錄了受 創者的心理反應與症狀。長達三十年的觀察與關注，她對受創者在復原過程中的 心理需求與渴望也有鉅細靡遺的書寫，提供一個可信的參考。精神創傷後的重建 工作是多麼的艱難，沒有人能打包票的說絕對可以百分之一百地完成

，如同上述的三篇文章，這本書中同樣肯定安全感是受創者重回生命軌道的良 方。

第一階段：「為什麼是我？」這句話常是受創者最初的呼喊，在此選擇《傷

16 此篇文章由台北市政府衛生局社區心理衛生中心於 2006 年 11 月 21 日發表，作者為台北市 自殺防治研究發展中心的林俊宏醫師。

17 聯合報2008 年 9 月 19 日，作者為振興醫院身心內科主治醫師。

18 作者是高雄市立凱旋醫院的醫師，網路資源 http://pchome.uho.com.tw/sick.asp?aid=9142，

搜尋日期2012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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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書》作為例證。英國著名的童書創作者邁克．羅森在痛失愛子後寫下一本《傷 心書》，坦承自己的脆弱與孤獨，即使身為成人的他亦無能為力，具體而微地描 繪出心痛的抽象思維。封面以深灰的人型剪影為焦點，孤零零地嵌在一大片淺灰 的背景中，這是他訴說傷痛的方式。內文短短的三十頁，大量的傷痕與情結瀰漫 了整個圖像，每個畫面都能找到灰色的存在，陰影無所不在，這是作者與繪者想 傳達的不可擺脫的宿命觀。故事終了，陰影並非從此消翳，反而更牢固的附著在 體內與身後，與封面不同的是，一盞明燈燃起，暖色系進場，心靈也逐漸柔軟溫 暖了起來。此階段與否認、再經驗、逃避、麻木等症狀相呼應。

第二階段，勇敢面對。復原的過程中，免不了要與內心的莫名的恐懼對抗，

這個必然的步驟，恐懼的情緒可能出現在夢中，也可能在白晝，一昧的逃亡是沒 有終點的旅途，只有轉身面對才能化解危機。這個部份以《阿蓮娜、老鼠和巨貓》

為例。繪本運用最單純的白色與黑色，使用銅版腐蝕技法¹⁹來表現這個張力十足 的故事，再經驗、警覺與焦慮，是書中營造的氛圍。

第三階段，尋找認同與陪伴，則以《曼先生的旅行》作為範本。曼先生眼中 看見的不是複雜的線條，不是逼真的景象，而是與現實狀態脫離的極簡造型。安 海姆說：「形式主義的繪畫，一直被認為是那些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病人的傑作。」

20觀察以抽象畫相對應的精神狀態，處於這種狀態的人，必定燃燒著想要脫離現 實的慾望和感情。四周似乎籠罩著一層玻璃殼，一切事物對他來說都是生疏的，

理智被隱藏起來，情感趨向枯竭，最終的結果，就是將秩序全然拋棄，向簡化靠 攏，能創造出的只有單純形式上的相似和對稱。曼先生的世界是孤獨的，畫面說 得明明白白，已經無庸置疑，但是在孤獨之中，曼先生用了簡單的道具，製造安 全感。這個道具就是無生命的椅子和泰迪熊，安全感是復原過程中的重要關鍵，

在排斥與人接觸的某個時段，透過動物或是有紀念意義的物品，也能達到自我療 癒的功效。

19 銅版腐蝕技法，詳見論文 66 頁。

20 參見安海姆（Rudolf Arnheim），騰守堯、朱疆源譯，《藝術與視知覺》（成都：四川人民，2006），

頁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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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階段，友情的力量，人際關係的重塑。在此選擇《1000 把大提琴的合 奏》來作為說明。三個人歷經不同程度的創傷，在相遇之前，原本各自孤獨，活 在寂寞、憤怒或失落之中，因緣際會之下他們共同參與了賑災的音樂會，從原本 沒有交集的生活，到後來互吐心聲的相知相惜，找到精神治療中強調的安全感，

這份安全感來自朋友的支持與鼓勵，也象徵走出陰霾的里程碑。

筆者再一次重申，創傷到復原，有其個別性，亦有其共通性，不能以偏概全，

描述僅以多數的現象為原則。第三章著重在生命的陰影與黑暗面，否認、再經驗、

逃避、麻木、警覺與焦慮屬於初期的症狀，這段歷程的長短因人而異，有人可能 一年能走完，也有人長達十年還走不出來。第四章著重在光明面，筆者將醫師們 一再強調的安全感的來源，再細分為無生物的道具與人際關係的經營兩部分來討 論。所選出的四本繪本，恰有復原歷程的特質呈現，具有代表性卻不是唯一的圭 臬。第三章與第四章分別以四本繪本為例證，分析所切入的角度以組織圖表示：

暗黑世界

精神分析：

陰影與恐懼。

文字：故事 提供 治療方式。

圖像：提供 穩定 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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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總結論文架構與思路，強調創傷、圖像與療癒之間的關聯，呼籲敘事 與隱喻提供自我救贖的管道，故事取向無論光明或黑暗，都可能是一帖良方！

研究的範圍與限制

繪本數量多如過江之鯽，由上述的理由選出了四本繪本。在此必須要強調一 點，繪本閱讀並不是兒童的專利，有許多例子證明，成人也因繪本而得到療癒的 功效。「繪本，實在是很神奇的東西，從零歲到一百歲的人都喜愛。就算是小小、

薄薄的一本，裡面所蘊含的內容也可以既深且廣。」²¹不同年紀閱讀繪本，會得 到不同的感受，不同的個體閱讀繪本，所理解的內容也一定不會相同。況且，年 齡不是身份唯一界定的依據，成人受創後的心靈狀態，或許比孩童更脆弱。因此，

雖然選擇了以圖文呈現的文本，它所能給予幫助的對象卻不限定在兒童這個範圍

，所以不會針對某階段年紀的讀者分析其心理狀態，僅以受創者在研究上的徵狀 為依據。

論文涉及圖像的分析，處理媒材、技法、構圖、色彩以及藝術與視知覺的論 述，是依繪本呈現的獨特性來選擇處理的部份，也就是說，並不是每一本繪本都 會一一處理上述的細節，有的繪本只探討媒材與技法；有的繪本只研究線條與色 彩；有的繪本討論構圖與視知覺，總之，是依繪本特質的不同而選擇，沒有固定

21 參見河合隼雄、松居直、劉田邦男，林真美譯，《繪本之力》（台北市：遠流，2005），頁 7。

光明世界

精神分析：

積極想像。

文字：

生命意義 與情感支持。

圖像：

賞心悅目 與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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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公式套用。部分引言標上粗黑字體，是研究者想強調的，非原文作者所標示，

在此一併說明。

論文鎖定「繪本與療癒」為研究主軸，在論文裡交替使用「治療」與「療癒」

兩個不同的辭彙，兩者的意義確實有所不同。「敘事治療」或「故事治療」是專 業心理醫師的用語，而「療癒」則是坊間對傷口復原狀態的泛稱，尤其是指心靈 方面的創傷。1999 年後半日本才出現「療癒系」這個詞語，主要的概念源於日 本時下的流行文化，「癒す」這個字在日文中有解除痛苦，讓傷痛復原之意，中 文譯為療傷或療癒。加州波利那斯公益癌症計畫者邁可．倫那（Michael Lerner） ， 他為療癒(healing) 與治療(curing) 提供了一個基本的區別，治療是移除並消除 疾病跡象的一種行醫的方式，醫師希望為病人帶來的結果。療癒，則是一種內化 的過程，透過這個過程，使破碎的人生得以變完整，回歸身、心、靈從未受傷、

未遭破壞之前的狀態。以生理來說，骨折可以療癒，就情緒來說，失去摯愛的傷 痛可以療癒，就精神層面而言，也許是和信仰對象或大自然之間重建深刻的關係，

追求一種內在深層的寧靜。²²變完整的經驗對個人來說雖然很真實，卻是個肉眼 看不見的過程。

有鑒於療癒程度的多寡無法量化，因此本論文不涉及問卷與實驗，只從理論 依據來論述，探討繪本對隱姓讀者可能引起的心理反應。

22 參見 Cathy A. Malchiodi，陳麗玲譯，《靈魂調色盤──讓內在的藝術家活躍起來》（台北市：

生命潛能，2003），頁 2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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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是誰？在對誰說話？

第一節 從療癒繪本談起

繪本具有療癒功能不是一個口號、一個廣告的台詞，在現實生活中繪本確實 也扮演著這樣的一個角色。

2008 年 5 月 12 日，四川發生芮氏規模 8.2 的大地震，造成當地極為嚴重的 傷害。於是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資訊學系與國家圖書館共同發起「送兒童情緒療 癒繪本到四川」的活動。由陳書梅教授負責編撰《兒童情緒療癒繪本題解書目》， 連同挑選出來的五十本具有療癒效用的繪本一起送到四川災區，希望當地兒童能 走出地震的陰霾，重建人生的秩序。

隔年8 月 6 日，台灣發生了嚴重水災，由於莫拉克颱風侵襲台灣造成五十年 罕見的豪雨，引發中南部多處坍崩與土石流。一夜之間，天人永隔的悲劇再次上 演，這套繪本再度肩負起沉重的任務，被送往八八風災的災區，協助兒童的心靈 重建。

陳書梅教授在《兒童情緒療癒繪本題解書目》的序文中提到：

圖書資訊資源可謂是人們的「心靈維他命」、「心靈雞湯」及「心靈藥方」。

而透進閱讀適當的圖書資訊資源更可協助情緒混亂者從無助的狀態轉移至

「認同」(Identification)、「淨化」(Catharsis) 及「領悟」(Insight)等之心理狀 態，以達到放鬆情緒與解決自身困擾的「情緒療癒」(Emotional Healing)效

果，同時促進個人之身心健康，此即為「書目療法」(Bibliotherapy)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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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參見陳書梅，《兒童情緒療癒繪本題解書目》（台北市：台大出版中心，2009），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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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誰？看見了什麼－－療癒，沒有正確解答

去閱讀那些從未被寫出的。

─霍夫曼斯塔爾 (Hugo von Hofmannsrhal)

─羅蘭．巴特（Rolland Barthes）

文字和圖像的解讀，從來都不是一致的。同樣的病菌感染，依著不同的體質、

年齡與體重，醫師所開出的處方箋不會相同。即使是同一個人，尋求不同的醫師，

所得到的治療也會有所差別。

人的視覺不同於機械般的相機，相機是被動的接受，而人類的視覺則是主動 的汲取。對人類來說，在獲得某件事物時，才真正的去觀看這件事物。彷彿有一 隻無形的手指，在周圍的空間移動著，引導著視線去捕捉、去發現、去掃描它們 的表面，並且深入的探究。視覺完完全全是一種積極的活動，當我們有意地細察 某物時，眼睛總是有足夠的能力看見這件事物的每一個細節。 視覺不僅是主動 積極的，甚至還能從一件複雜的標記或特徵中，喚起人們對一個複雜事物的回憶。

這些標誌傳達出的生動的印象，使人百分百相信這個印象就是那個真實事物的完 整形象。²⁴想要讓傷口癒合，不能總是一昧的逃避，喚起記憶成為一把鑰匙一個 關鍵。

在《視覺藝術認知》一書中，Robert L. Solso 提到一個心理學實驗，實驗的 目的在證明個別的觀點會影響感知和記憶。安德森(Anderson)和皮卻特(Pichert) 在1978 年做了一個實驗，實驗對象被要求假裝扮演一個特定的角色。兩組人被 指定假設的身分，一組是「小偷」另一組則是「要買房子的人」。然後，一個完

24 參見Rudolf Arnheim，《藝術與視知覺》，頁4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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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偽造的性格基模開始啟動了起來。

實驗者請這兩組人閱讀一則短篇故事，這個關於某個富裕家庭的短篇故事，

裡面提到火爐、發黴的地下室、破洞的屋頂、銀器、收集錢幣等細節。接著，再 測試這兩組人，他們記住了故事中的哪些事物。實驗結果，被指定為「小偷」的 那組人，記得一些值得偷竊的貴重物品，而「要買房子的人」則在意有關房子品 質的部份，在這個實驗中證明，性格和背景足以影響個人內在的感受知覺和記憶 選擇。擁有不同經歷的人們，即使閱讀同一個故事文本，解讀的角度與關注的面 向仍會有所不同。

Robert L. Solso 為此實驗下了一個註解：

我們是透過本身的性格基模所造成的濾網來看藝術，就像「小偷」記得小偷 有興趣的東西一樣。每個人都形成了一種性格，而這個性格滿載了覺得這世 界應該是如何呈現的態度。²⁵

文字解讀會因為身分背景而造成如此大的差異，那麼圖像呢？真實的形象呈 現，是否可以營造共同的觀點？我們可以從攝影師尚．摩爾所做的一個實驗來一 窺究竟：

這是一個遊戲？測試？或是實驗？以上皆是，並且還有一些別的意圖：這是 攝影家的一場探索之旅，他想要知悉自己拍攝的影像，是如何地被他人所觀 看、閱覽、解讀，甚至排拒。事實上，在面對任何照片時，觀看者總是將他 或她內在的一部分投射到被觀看的影像上。影像，就像是一個跳板。²⁶

25 參見 Robert L. Solso，梁雲瑭譯，《視覺藝術認知》（台北市：全華，2003），頁 131。

26 參見 約翰．伯格（John Berger），尚．摩爾(Jean Mohr)，張世倫譯，《另一種影像敘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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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自知；精神科醫師困難的做出判斷，「她哭泣的方式彷彿十分痛苦，但看來 其實還好。她是代表自己的洋娃娃而哭。她把眼睛遮蓋住，彷彿這裡有個不該看 見的景觀。」理髮師認為有人試圖奪走小孩珍愛的娃娃，因為金黃色的頭髮，所 以猜測她是德國人；工人覺得這張照片真是可愛，他也認為此刻的女孩正在吼叫 哭泣，因為有人正想把他的洋娃娃拿走。最後尚．摩爾公佈的謎底，這張照片拍 攝當時在英國的鄉下拍攝，一個小女孩正在玩洋娃娃，和洋娃娃的互動中，有時 舉止親密，有時狂亂粗野，拍攝的那一瞬間，她其實是在假裝把洋娃娃給吃了。

從這個實驗我們得知，影像被觀者看見，但是觀者依照個人的想法解釋看見 的訊息，看見和真實之間，可能相差十萬八千里。雖然生理學強調我們眼睛所看 到的世界和真實的世界沒有兩樣；但我們的文化和歷史卻影響著我們對於眼睛所 看到的意象，做出不同的詮釋，我們看到的世界，大多是建構在龐大的知識體系 中。²⁷如果單獨閱讀文字，或單獨觀看圖片會造成解讀上的不一致，那麼，圖文 並茂的繪本呢？結合了圖片和文字兩個面向，是否可以將作者的意圖完整的傳達 給他所想要傳遞的對象呢？

諾德曼認為文字涵蓋的是時間，圖畫涵蓋的是空間，兩者以不同的方式傳達 不同的訊息，圖畫不能取代文字所能描繪的時間的流逝與臆測，文字也無法清楚 的說明物體的外觀和距離等關係，然而，圖畫和文字相同的特質就是「抽象」。 文字的抽象無庸置疑，而圖像即使以「寫實」的方式呈現，觀看者要看得懂圖畫，

就必須具備文化的根基，先了解文化，才能理解圖畫，這是裴利的觀點。²⁸ 字意和圖像的理解，背後有許多變因，人類有好長一段時間以來，已經把語 言認定是有(至少)兩種層次。表面看到的是媒介的字，但在這些字的底層則含有 另一種「深層的結構」，包含了這段訊息的意義。圖畫同樣也具有多面的詮釋系 統，在藝術表達的結構中，還有第三個層次(此亦適用於藝術、音樂、文學及科

27 參見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楊茂秀、黃孟嬌、嚴淑女、林玲遠、郭鍠莉譯，《話 圖．兒童圖畫書中的敘事藝術》（台東市：兒童文藝基金會，2010），頁 67。

28 參見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梅維爾．萊莫（Mavis Reimer），劉鳳芯、吳宜潔譯，

《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台北市：天衛文化，2009），頁 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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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層次。Robert L. Solso 把這個層次簡單稱為「第 3 層次」：

第 3 層次的經驗可能發生在回應任何種類的藝術時，從史前藝術到彼得．麥 克斯 ( Peter Max ) 都可能，但最常出現在回應「任何刺激了我們大腦回應 架構」的藝術。就「好像」這幅畫了解你並且能閱讀你的心智。那是一種層 次的認定，深深喚起了你的情感及想法，但其本身卻是無法解釋的。它觸動 了我們。²⁹

究竟是什麼引起了我們的共鳴？是故事讓人想起了自身的經歷，而心有戚戚焉？

是圖像引領著閱讀者，來到一個脫離痛苦的美麗新世界？如Solso 所言，它觸動 我們，卻無法解釋。

此處欲打破「療癒」在世俗眼中舊有的框架，療癒的可能性不只有一個，而 是有許多的可能。因為閱讀圖文不能得到統一的詮釋與註解，我們也不該一昧的 以為輕柔的言語和清淡的色彩，才是療癒唯一的途徑，將抽象的陰影具象化，對 某些人也會產生治療的力量，不是嗎？孟克的名畫「吶喊」，反映了被焦慮侵擾 的意境，或許憂鬱症的患者一看，也不由得驚呼：「這就是我眼中看見的世界！」

扭曲的天空像漩渦般將人吞噬，即使張大了嘴吶喊，也沒有人聽見的苦處。朋友 家人不懂的，畫作卻能反射出內心真實的樣態，因為被了解，所以煩悶無解的心，

終於能得到一絲寬慰！

29 參見 Robert L. Solso，《視覺藝術認知》，頁 27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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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在重構中找到再生的希望

其實所有的悲傷都可以承受，只要你將悲傷織進故事裡 或說一則有關悲傷的故事。

－依薩克．帝內森（Isak Dinesen）

換了十二個治療師之後

有一個女子，在二十三歲時爆發恐慌症，她的生活是一團折磨和混亂陳雜的 局面，她說出一個令人省思的觀點：「長期尋求幫助的過程令人震驚，往往造成 進一步的傷害，這一點實在令人感傷。」³⁰即使在真實的世界裡，她達到表演藝 術生涯的巔峰，順利成為一家著名製片公司創作部的副總裁，在看似光鮮的外表 之下，她的第十二位治療師正努力將她從崩潰的情緒邊緣拉回來。

在她尋求到有效的治療方式之前，治療師所製造的傷害不亞於童年受虐的傷 害，「專家」評斷她有「錯」，並且鉅細靡遺的寫出一份長達三頁的心理評估，讓 她備感痛苦，受傷的感覺籠罩著神秘的氛圍，看不到正面的力量，甚至產生自殺 的念頭。

她的第十三個治療師是吉兒．佛瑞德門 ( Jill Freedman )，在治療的過程中，

有時侃侃而談述說生命的故事，有時只是不發一語靜默的坐著，在治療師的陪伴 與了解中，這名女子順利走上癒合的旅程。吉兒為她剝去可怕黑暗的硬殼，運用 的方式就是「敘事治療」，這種治療讓生命解構並且得到重寫的契機。

什麼是「敘事治療」（Narrative Therapy）呢？敘事療法是目前在歐美澳紐頗 受歡迎的一個學派。在國外分為許多學派，幾個大師同時發展此一理論，當中有

30參見吉兒．佛瑞德門（Gene Combs）、金恩．康姆斯（Jill Freedman），易之新譯，《敘事治療

－－解構並重寫生命的故事》（臺北市：張老師，2000），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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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的共通性，也有少許的差異性。此派治療的觀點是：「敘事治療」不是一種 可以置身事外的「工具」或「技術」，那是有關於生命態度與生命抉擇，允許提 出對生命的渴求，鼓勵更改生命的故事。通過訴說自己生命的過程，自己有了主 導權，生命不是被診斷、被判定的材料，生命經驗成了創作故事的材料，新的生 命成了創作品。通過不斷重述生命的過程，生命反覆地被重新塑造，每個人都可 以是自己生命的藝術家。在現實中即使是悲慘、哀怨、無意義的經驗，只要經過

「敘事治療」的洗禮，就會有機會被重新點化成具有美感的藝術作品。³¹敘事治 療鼓勵人將生活經驗說成故事，並用欣賞與反思態度去看自己的詮釋行為。敘事 治療認為每敘說一次生命經驗都是新的世界，人和他人共同「重寫」故事，因而 塑造自己的生活。

敘事治療不同於讀書治療，前者主動創作生命故事，後者被動閱讀生命故事。

創傷者記憶中的點點滴滴，都會匯集成為故事之海，敘說故事的同時，以置身事 外的角度去看生活中的故事，一旦抽離當事者的身份，自然而然地，就會附帶解 構的作用。治療者負責傾聽，讓被治療者主動發現敘事建立的假設，或是發現敘 事中出現的空白與模糊，繼而為故事開啟了轉移的空間。³²說故事可以得到治療 的功效，因為故事提供一個安全的心靈角落，讓所有的不安瓦解並且重構，一旦 開啟轉移的空間，生命就會得到重生的力量。

說故事可以治療成人也可以治療兒童，在1960 年代前期，運用故事來治療 或是說故事的技術，這樣的資訊並不常出現在相關文獻之中，但是學者很早就發 現故事在治療與評估中所具有的重要價值。不管治療的對象年齡有多大的落差，

治療的方式有怎樣的調整，讓說故事這件事成為治療的主軸，以隱喻的方式探索 被治療者在生命中持續感受到的失落感，並從故事可能的發展中找到重生的意義。

成為治療的共識之一。

敘事治療是透過說故事的模式和治療師之間互動，讓創傷引發的症狀紓緩，

31 參見翁開誠，〈通過故事來成人之美〉，收錄於《敘事治療－－解構並重寫生命的故事》，頁 8-15。

32 參見 Gene Combs、Jill Freedman，《敘事治療－－解構並重寫生命的故事》，頁 10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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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治療則是透過書寫來自我療癒。早在書寫治療一詞出現之前，書寫就已經具 有治療性的功能。³³有多詩人與小說家以自身的創傷和負面情感經驗，作為書寫 的靈感來源，並在書寫的過程中將經驗重新轉化，使其作品也能成為讀者療癒的 媒介。書寫治療總會將個人的記憶以自傳方式呈現，藉著創作來澄清人生處境和 心境，書寫者在主觀書寫的同時，自我也成了被描述、被觀看，甚至觀察的對象。

34作者從主觀抽離，因此能從另外一種高度來看待自己生命的故事，進而得到宏 觀的理解與釋然。

無論是敘事治療、讀書治療，或是書寫治療，「故事中的隱喻」是這三種不 同療法所擁有的共通點。建構我們對事件看法的「語言」，還包括由無數生活經 驗組成的「劇碼」、有關家庭點滴的「隱喻」故事，和想像力豐沛的「狂想」，以 及「儀式」和「典禮」。從這個觀點看來，治療包括幫助人們改變他們解讀事件 的看法，而改變他們觀點的最有效方法就是從生活的經驗找素材，用隱喻的故事 來編寫小故事，運用腦內的狂想來進行對原有生活的解構，以一個特殊的儀式，

來達成改變的目標。³⁵

第一世紀的哲學家愛比克泰德(Epictetus)³⁶說得很好：「困擾人們的不是事件 本身，而是他是他們對於事件的看法！」故事可以提供一個新的觀點，故事隱喻 的最大好處就是，故事解讀的可塑性增強，同一個故事能產生多元的意義，間接 鼓勵讀者運用自己的觀點切入文本的世界。隱喻沒有正確的解答，「仁者見仁，

智者見智」，同一個故事對不同的人衍生出不同的意義。在此故事的力量遠比權 威的解讀更具影響力，曾有一位患者回想自己治療的歷程：「我回想自己接受諮 商治療的時候，腦海裡記得的全是一些治療師告訴我的故事，而不是他所提供的 理論或解釋。」³⁷卡爾告訴治療師在治療期間所做的夢境。夢裡的他變得好小好

33 參見簡怡人、詹美涓、呂旭亞，〈書寫治療的應用及其療效〉。《諮商與輔導》，頁 239，2005。

34 參見王薇棻，〈從書寫治療淺談部落格之網路書寫〉。《全球心理衛生 E 學刊》，212 期。

35 參見 Henry T. Close，劉小倩譯，《故事與心理治療》（台北市：張老師，2002），頁 24。

36 古希臘斯多葛學派哲學家。

37 Henry T. Close，《故事與心理治療》，頁 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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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一丁點大的他正努力向上爬，爬呀爬，爬呀爬，他緩慢的在治療師身上的毛 線衣上攀爬，直到來到治療師的心臟部位，他在那兒休憩，將自己的身體蜷曲起 來，寧靜而安詳地入睡。他告訴治療師，在那兒停留安眠之後，就再也沒有離開 過。這樣的夢境與對談，代表著治療師對卡爾的同理心，已經讓卡爾得到療癒並 從此擁有平靜的生活。Henry T. Close 醫師到底運用了什麼故事的魔力呢？謎底 原來就是：在說故事給個案聽的時候，不曾用理論來解釋故事，而是讓個案的無 意識來詮釋故事，隱喻本身蘊藏無窮的力量，解釋隱喻可能會沖淡這份力量。故 事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值得我們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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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人寫傷心書

很久很久以前，在阿里夫貝這個國家，有一座最悲傷的城市。

那份具破壞性的悲傷，讓它忘了自己的名字。它站在一片哀戚 的海邊，海中滿是陰鬱的魚兒。即使天空那樣清朗，魚兒的痛 苦，卻讓吃魚的人們嗝出憂傷。

──魯西迪（Salman Rushdie）

一個幸福快樂的人，能寫出這樣的文字嗎？我懷疑。印裔英籍作家魯西迪

（Salman Rushdie）自從出版了他的第四本小說《魔鬼詩篇》（The Satanic Verses）

之後，遭伊朗精神領袖何梅尼下令追殺，魯西迪被迫隱匿，深居簡出。這本為他 兒子所寫的故事，也不由自主的沾染了他逃亡期間的苦悶與哀傷。

英國著名的童書創作者邁克．羅森（Michael Rosen）寫了一本《傷心書》。

這個故事是在痛失愛子後寫下的， 1988 年的一個清晨，當他走到床邊想要喚醒 兒子的時候，他發現十八歲的二兒子躺在床上，已經沒有了呼吸。這個前一天還 出門打球的健壯男孩，沒有任何徵兆，就這樣離開了人世。他淚眼婆娑的想起，

兒子留下的唯一遺言只是：「不太舒服，我先去睡了。」

每日每夜，悲傷一吋一吋的啃噬著他的靈魂，他再也不能從悲傷的陰霾中走 出來，從那時開始，邁克．羅森罹患憂鬱症，他嘗試著維持固定的作息，嘗試在 人群中佯裝歡樂，嘗試宣洩憂傷。在書中他坦露了用悲傷之眼看見的風景，坦承 自己是多麼脆弱和孤單，面對這種龐大的悲傷，即使身為成年人，依舊沒有招架 之力。他說：

有時候，我寫一些東西談論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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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hashi of Japan’s National Institutee of Radiological Sciences ）進行一場實驗，

他們要求十九名實驗自願者閱讀虛擬人物成功或挫敗的情境。在閱讀的同時，研 究團隊利用功能性磁振造影（ＦＭＲＩ）映攝出他們腦內運作的情形。研究的結 果發現，當自願者宣稱他們正在經歷嫉妒情緒時，腦內驅動痛苦感覺的前扣帶

（anterior cingulated cortex）強烈活化，顯示忌妒是令人相當不悅的情緒。可是 當人們讀到挫敗的情境時，竟然興起幸災樂禍的情緒，獎勵迴路裡令人產生歡愉 感受的紋狀體（striatum）也會閃閃發亮；也就是說，別人的困境竟然是讓自己 快樂的泉源。³⁹當然實驗並非不變的真理，有效人數的多寡也會影響結果，但是 人類自古以來對悲劇的喜好，也足以證明這個實驗的結論帶有幾分真實性，當人 們碰上生活的磨難時，別人的痛楚的確成功地減輕我們內心原有的難受感，原來 世界上有人比我更痛！恍然大悟之後，原來的痛也不再那麼痛了。

還有另一類的書，書寫自我傷痛的前提，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人，

為了那些可能和作者承受著相同困境的人們，透過繪本授予需要者心靈支撐的力 量，作者書寫、出版，更進一步地希望社會能一同伸出援手，來協助需要幫助的 人，《天使太用力》就是這類的典型。

什麼是「動脈型草莓血管腫瘤」？相信許多人都不知道。但是只要看過《天 使太用力》這本書，就會對這種病症與處境有基本的了解。小男孩仟璽的臉蛋，

和尋常的孩子有些不同。因為天使在親他的時候，親得太用力，留下紅紅的吻痕，

像是成熟的草莓，落在他又薄又嫩的皮膚上。草莓長得又大又多，遮住了仟璽的 視線，隨著年紀的增長，它仍一直長一直長，男孩渴望擁有一張平凡的臉蛋，都 成了奢望。仟璽的媽媽從「為什麼是我？」的困惑中，一步步走向積極面對，這 步伐既沉重又艱辛，故事記載了母子的奮鬥。先天顏面損傷讓孩子活在被嘲笑被 拒絕的憤怒中，每一分、每一秒，他們都必須提醒自己鼓起勇氣來面對心理上的 不安與未知的恐懼。八年過去了，作者樓曉東女士將這個真實的故事寫下來，不 是為了述說自己的悲情，而是期望能幫助有著相同遭遇的家庭，希望他們也能快

39 參見王秀園，〈都是競爭惹的禍〉，《國語日報》，家庭 12 版，100 年 10 月 12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