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屋簷下的主客權力關係與空間政治

空間政治是沙發衝浪的一個重要議題。不同於住旅館等商業旅宿的遊客能暫 時擁有一個完整獨立的空間，沙發客是住進沙發主人的私人住家，分享主人的居家 空間。由於主人是這個家的擁有者，在此空間中因而隱含了主客間相對的權力關係。

如 Derrida (2004)所言，打開家門接待他人這件事本身，就凸顯了這個家「是我的」， 意即家的擁有者－主人，對其家中空間進行支配與控制具較高的權力。包括誰能進 來/借住的納入排除社會控制，沙發客在此空間中睡哪裡、怎麼睡，哪些空間能用/

不能用、怎麼用，哪些時間能進來或必須出去…等，空間安排配置與訂定空間使用 規則的權力。

在主人家不對等的主客權力關係下，引致沙發客借宿期間起起伏伏的情緒，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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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緊張、壓力、失望、勉強、不滿、恐懼不安等。然而，弔詭的是，在主人家的空 間中，沙發客經常壓抑不舒服的感受，無法表達自己真正的情緒。沙發主客權力關 係如何展現在沙發衝浪主人家中的規訓、空間分配與控制上，而沙發客在此不對等 主客關係下有甚麼樣的情緒上的不安不適，沙發衝浪「一個屋簷下」權力關係與空 間政治為本小節欲深入探討之議題。

一、 主人家的規訓與凝視

在沙發衝浪接待中，有少數主人會把整棟房子交給沙發客，不和沙發客同住；

然而多數情況是沙發客必須和主人共享其平常生活起居的「家」的空間，主人的個 性、習慣、偏好與生活方式無所不在地滲透在整個家居空間中，並某種程度上把這 套習慣與規則強加在借住此空間的客人身上，要求沙發客按其方式與期待使用空 間。無論主人有沒有明說，其必然抱有對在自己的家居空間中客人應遵守某些規範 的期待(Steylaerts & Dubhghaill, 2011)。不同於住旅館的遊客，能暫時擁有一個完全 屬於自己的、能在其中隨心所欲展演的獨立空間，沙發客在主人家中無法保有匿名 感(sense of anonymity)，也難以逃離主人的凝視(voyeuristic gaze)，必須依據主人的 規範與期待作出為主人所接受認可的展演 (Lynch et al., 2007:139) 。

不像制度化商業旅宿對住客的空間使用有訂定明確的規範，如床單由服務人員 處理、電話帳單由顧客付等，沙發衝浪旅宿沒有明列清楚的規範，每位沙發主人的 接待規則各有差異，沙發客的行為舉止不符合主人期待，常是主客衝突情緒的來源。

Steylaerts 和 Dubhghaill (2011)針對沙發主人的研究即指出，沙發主人對沙發客的 一個重要期待是對主人家規矩之尊重，強調這裡「不是旅館」，這是「我家」，沙發 客來到我的空間應該按照我的方式和期待行事。在這個空間中沙發客怎麼做才是

「好客人」的標準取決於主人，由於每個主人的個性、生活習慣等都不太一樣，在 主人主動明說的規則之外，許多未被交代的部份沙發客需要自行藉由觀察、探詢，

摸索符合主人期待的行為之道。如 Yvette 即表示當她觀察到主人家庭重視整潔的 生活風格後，即使她自己平常是很亂的人，也要立即做調整，在主人家隨時注意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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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使用過的空間的整潔：

因為他們都很乾淨，我自己就要調整一下，因為我平常房間都很亂，但是妳出 去當然就是要把人家用乾淨。(Yvette/2011/02/14)

沙發客對自己在這個主人家的每件事應如何行為舉止的不確定感，隨時要觀察、了 解與探詢主人的個性、習慣與規矩，以據其調整自己作出主人能接受的「合宜展 演」，有時也造成在主人家中的焦慮情緒。如 Daisy 在訪談中表達其對於住沙發主 人家必須不斷試探的拘束與不安，為許多受訪沙發客的共同心聲：

去朋友家妳就不用那麼拘束啊，而且你也不用擔心：ㄟ你這個東西放這邊可以 嗎？那請問你這些東西要怎麼使用？…就像是我們去一個新環境啊，你就會 要詢問：ㄟ你的衛浴設備要怎麼使用啊、然後你的門要怎麼鎖怎麼開之類的…

就是有一些瑣碎的事情要去了解，就是會比較戰戰兢兢吧！然後做很多事情 前都要先象徵性地徵求對方同意，比如說ㄟ我可以坐這裡嗎？東西可以放這 邊 嗎 ？ 然 後 怎 麼 樣 做 、 或 是 說 甚 麼 話 做 甚 麼 事 會 不 會 打 擾 到 你 們 ？ (Daisy/2011/11/02)

Daisy 指出在「朋友家」作客不用像在「沙發主人家」拘束，點出了沙發主客相互 為素昧平生陌生人的關係，彼此沒有親熟友好的情感基礎，沙發客對主人的個性、

脾氣、偏好、習慣近乎全無所知，加深了不知該如何行為舉止才符合對方期待的焦 慮。主人對沙發客而言是陌生人，主人家對沙發客而言是主人所擁有的陌生空間，

沙發客進入主人家常很小心翼翼去探詢了解很多不清楚的規則、徵詢主人的同意。

Daisy 這種不確定自己的行為舉止是否符合主人期待的不安情緒隨著主人的個 性、待客之道和風格不同，可能有程度上的差異。雖然每有些主人可能比較隨興，

會對沙發客說：「當自己的家」，做為表達歡迎與開放的開場白；但從本研究受訪者 的經驗顯示，多數主人都會要求沙發客在這個家中要依據主人生活習慣行事，對於 如何使用這個空間都有其規則，只是每個主人的規範程度不同。有些沙發主人會在 官網個人檔案寫下自己的接待原則，如室內空間禁止吸菸，要抽菸必須去陽台或樓 下、禁止帶寵物、禁放葷食在家中冰箱…等。當沙發客抵達主人家時，多數主人會 向沙發客介紹家中的空間分佈，同時說明要空間使用的規則。

從訪談資料顯示，廚房和衛浴空間的使用是主人最常訂定規範要求沙發客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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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我處於極度壓力的狀態。(Oliver/2011/01/14)

Oliver 感到在主人家受到主人無所不在的凝視，因此以每天早出晚歸的方式，逃離 這個嚴加監控的空間。在此空間主客不對等的權力關係下，當主客期待衝突時，沙 發客往往須調整自己、妥協配合。Veronica 和 Wayne 即表示配合主人的生活習慣 是沙發客不得不的妥協： (Veronica/2011/02/11)

對節省資源這方面她非常注重，她當然沒有硬性規定你說你洗澡兩分鐘之內要 出來，但是她就跟你說：嗯，洗澡不用花太多時間喔！然後水記得不要開太大，

然後你的廁所記得小號不要沖馬桶，大號可以沖，小號就留在那裏用洗澡水弄。

我會覺得有點怪，…一進門他就介紹說…那個時候我聽到的時候會有一點[內 心 OS]：蛤？！我旅行耶！我想要洗個熱水澡阿！ (Wayne/2011/02/03)

從 Veronica 和 Wayne 的言談中顯示了主人的生活風格和習慣，如何成為強加 在沙發客身上的規範。Wayne 期待旅行中經過一日奔波可以盡情洗個熱水澡，但重 視節省水資源的主人暗示希望他縮短洗澡時間，由此可見沙發客使用空間的受限，

及主客期待衝突時沙發客的妥協。沙發客在主人家必須按照主人的規範行事，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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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不能隨心所欲，凸顯主人對空間的主導權，主客對空間運用的權力之不對等。

另一方面，我們也看到，如果沙發客把主人家「當自己家」，不去了解與尊重主人 家的運作可能帶來困擾，甚至形塑主人對沙發客所來自國家的刻板印象。蕭鈺梅 (2013)即在書中提及其因為「來自台灣」而被主人特別叮嚀注意熱水使用的尷尬：

她很不好意思地跟我說：「我家使用熱水存槽，…務必流一些熱水給我，如果 熱水用光，要好幾個小時後才有熱水。」原來她曾接待一位來自台灣的女孩，

洗澡時用光所有的熱水，因為我也來自台灣，所以她特別提醒我。(2013：249) 蕭鈺梅藉由書中分享，提醒台灣讀者做個「有水準的沙發客」，也強化了官網提醒 沙發客的「道德」治理論述。

二、「以主為尊」的作息配合與時間妥協

在沙發衝浪期間，沙發客不但被要求遵從主人對空間的規範，還須配合主人的 生活作息行動或進出主人家，也因而常要調整自己的旅遊時間和行程。沙發客的

「妥協」為沙發衝浪的一種隱性互惠形式 ( Bialski, 2011)。在沙發衝浪借宿期間，

只要沙發客的意願與規劃和沙發主人是衝突的，沙發客經常妥協自己，配合主人，

顯示了沙發衝浪「免費住宿」及「一個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主客權力不對等關 係。

時間是沙發客對主人的妥協中，最常須要付出的一種「無形貨幣」。然而，如 第四章所分析的，時間對觀光客而言是寶貴的商品(Pearce, 1988)，希望每分每秒的 觀光時間都能按照自己認為能發揮最大價值的方式花用，因此，為了配合主人而作 出時間上的犧牲妥協，而無法自主按照自己的意願配置旅遊時間，使沙發客常會有 無奈、不滿、焦慮等情緒，如惋惜旅遊時間的緊縮、感到旅行的自由度受限…等。

A 先生即指出，沙發客起床時間、進出主人家的時間要配合主人作息，常會壓縮到 旅遊時間：

時間方面要滿注意的，就是不要去影響到他們的生活作息，譬如說就是不能 太晚到，然後早上也儘量不要太早起來。…

像這次我們就記取之前的教訓，就不敢太晚到他們家，我們大概五點就到了，

就在車站看一下、看一下這個湖後，就馬上走路到他們家。時間上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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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然就是玩的時間也會壓縮到。 (A/2011/02/06)

由 A 先生的經驗可看到在沙發衝浪中，沙發客為了配合主人作息，常須犧牲旅遊 的時間，甚至彈性和品質。由此我們也看到沙發衝浪跟住一般商業旅宿很不一樣的 地方。商業旅宿只對住宿期間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作時間上做規範，例如第一天 3 點後才能辦理入住(check-in)，最後一天 11 點前必須辦理離宿(check-out)，在這前

由 A 先生的經驗可看到在沙發衝浪中，沙發客為了配合主人作息，常須犧牲旅遊 的時間，甚至彈性和品質。由此我們也看到沙發衝浪跟住一般商業旅宿很不一樣的 地方。商業旅宿只對住宿期間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作時間上做規範，例如第一天 3 點後才能辦理入住(check-in)，最後一天 11 點前必須辦理離宿(check-out)，在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