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沒有白睡的「沙發」－沙發衝浪的情緒勞動與交換經濟

「 情 緒 勞 動 」 (emotional labor) 這 個 概 念 最 早 為 社 會 學 家 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1983)所提出，在其著作《The Managed Heart: The Commercialization of Feeling》中，她以 Goffman 戲劇論的觀點比喻員工與顧客間的互動關係－工作場 景是一個舞台，員工是演員，而顧客是觀眾，將「情緒勞動」一詞指涉員工為使工 作情境中的互動更順暢，以達到組織的目標做出的情緒操弄，展演在外顯的臉部表 情或肢體動作上。例如空服員被企業被要求對乘客表現熱情親切，討債員要展現兇 惡蠻橫，心理治療師或法官則需要情緒的抽離。在服務業，如旅宿接待業中，組織 尤其要求員工的情緒勞動，藉由正向情緒的展演或負向情緒的壓抑，創造愉快的消 費氛圍，以促進企業的營收，對顧客展演親切友好的情緒勞動成為員工提供的產品 之附加價值 (Grandey, 2000)。

Hochschild (1983)的情緒勞動概念強調員工為了工作薪酬而「出售」自己情緒 之交換價值。在資本主義邏輯下「出錢就是大爺」、「顧客至上」的商業服務精神中，

旅館服務人員除了提供物質性的房間與服務外，往往也被企業要求微笑、守禮和親 切等情緒勞動與行為規訓，讓顧客有賓至如歸的感受，而願意再上門光顧或是向親 友推薦。在商業旅宿接待中，付錢消費的顧客在權力關係中居於上勢；然而，在沙 發衝浪中，因為不是付錢換取住宿，而是得到主人提供的免費住宿接待，在禮物經 濟的邏輯脈絡下，主人提供的免費住宿是一份「禮物」，沙發客接受了這份禮物就 處於「欠債」的狀態，需要回報以使互惠關係平衡，降低虧欠感 (汪珍宜和何翠萍 譯，1989)。一篇發佈在官網上的文章即指出「沙發客應讓主人感到接待時光很愉 快，是值得的付出」，反映官網論述如何形塑沙發客「取悅」主人的角色，及沙發 主客不平等的權力關係。因此，反轉傳統觀光旅宿以客為尊的服務精神，在沙發衝 浪中受惠於人的沙發客常要行使情緒勞動「取悅」主人，讓主人有個愉快的接待經 驗，作為一種「免費住宿」的人情回饋形式。如 Hochschild (1983)所言，情緒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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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是由權力與地位較低的一方所承擔，在沙發衝浪情境中，沙發客的情緒勞動凸 顯了沙發主客權力的不對等關係。雖然沙發衝浪「免費旅宿」，沙發客無須付出金 錢交換，但除了須具體的回饋行動外，沙發客須承擔更多情緒上的不安不適與情緒 勞動付出³¹。

一個屋簷下社會互動的密集，有時帶來的是一種親密感(Bialski, 2007; Molz, 2011)，讓上一刻還是陌生人的彼此，在短暫但密集的交會中成為朋友般無所不談。

然而，本研究顯示，住進陌生主人家，共處一個屋簷下，對沙發客而言，常帶有一 種片刻不得放鬆、隨時都要應變的緊張感。Grit 與 Lynch (2011) 引用 Goffman 分 析接待互動場景時關於「展演」之隱喻，指出置身於有主人在場的旅宿空間，必須 不斷地協商劇本與角色進行展演。在這沙發主客共同演出的即興劇中，沙發客常須 因應不同個性的主人做出情緒勞動。在交換學生期間曾當過二十幾次沙發客的 Sarah，即分享其沙發衝浪中努力「破冰」的經驗：

妳去到各種不同的CouchSurfer家的時候，每個人都還是有每個人的個性嘛！並 不是所有的host都會拿出一副很親切微笑的臉來招待妳。那當我遇到那種比較 沒有笑容的人的時候，…或者他可能有點微笑，但他對妳也是怕怕的那種，我 都會給自己一個類似那種考驗，就是說我看這個人多久可以放下對我的防衛心。

我一個人去旅行的時候更明顯，我自己去人家家裡其實我自己心裡也害怕，我 就想說我不能讓別人也害怕。所以像去住那個老社工家的時候，她其實很嚴肅 耶，非常地嚴肅，就板著一張臉。...她一幫我開門，然後我就跟她介紹我是誰 啊甚麼，我其實從頭到尾都帶著笑臉，但我就一直感覺她情緒很緊繃，我一進 去她就帶我先去放東西，然後她就留我一個人在房間整理自己的東西，我就在 那邊弄弄弄十幾分鐘後，…我就想說不行，不能這樣子，一定要出去跟人家打 好關係。(Sarah/2011/12/19)

31研究情緒理論的學者聚焦在員工為了薪酬做出情緒操弄之交換價值時，會使用「情緒勞動」

(emotional labor)這個字眼；「情緒工作」(emotional work)、「情緒管理」(emotional management)這 兩個詞則用以指涉私人情境和貨幣價值無關的情緒操弄(Hochschild, 1983)。本研究主張沙發衝浪雖 然為「免費住宿」，幫助沙發客省下旅宿費用，但卻要付出很多情緒上的代價去交換，強調其中 的交換邏輯，因此選擇以「情緒勞動」這個字分析探討沙發客在接待情境中情緒上的操弄與付 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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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ah 點出沙發衝浪現實和官網短片對照的一個反差，影片中的畫面主客相遇與互 動都是笑容滿面、輕鬆自在，但現實中無論是沙發客踏入陌生人家中，或沙發主人 在迎接一個陌生人時，多少都帶著不安的情緒。如 Furedi (1997)在《恐懼的文化》

書中所言，面對陌生人時，處於不確定的關係中，缺乏對於互動規則(rules of engagement)及對方期待的清晰認知，是緊張情緒的來源。

Sarah 的經驗也顯示，不像商業旅宿服務人員受到企業的規訓，被要求要用親 切友好的態度、展露象徵歡迎的「笑容」迎接顧客，沙發衝浪的主人面對初次見面 的客人，可能基於個性或對陌生人的防備心，未必會以笑容迎客。每個沙發主人有 他自己的個性，而且如 Bialski (2007: 62)針對沙發衝浪空間的控管現象指出，「讓 不熟悉的陌生人進到個人的私領域，會導致那些通常對其個人空間高度控管的主 人感到不自在，…因為缺乏關於這個人、他的過去之資訊及熟悉感，而難以控管或 預測其行為」，主人對於讓陌生人進到自己的私領域空間可能感到不安和防備，在 沙發衝浪情境中，打開門主客初次見面的那一刻，面對不符合預期的「板著臉」的 主人， Sarah 除了調適內心的不安外，還要更賣力地展演「笑臉」、自我介紹，試 圖卸下主人的防備心、和主人「打好關係」，即為沙發客創造美好接待經驗所作的 情緒勞動。Cha 也表示其對在主人家應展演「微笑好客人」、維繫開心氣氛的自我 規訓：

我覺得去別人家應該開開心心的，就我覺得應該要讓那個溝通是維持在一個 很良好的狀態，所以我會不斷地 smiling。(Cha/2011/02/20)

連美恩 (2010)則指出沙發客借宿期間回到主人家中空間的情緒勞動與種種配合，

會不斷累積心理壓力：

住別人家當然不比住自己家舒服，你不可能一回到家就扳起臉孔，甩上門躺 上床開始上網，客氣和禮貌是必須的，配合 host 生活作息是必須有的…。持 續不斷地住在陌生人家裡，…其實是一種壓力的累積，旅行途中我曾經兩度 因為這樣的壓力病倒。(2010:219)

從連美恩的書寫敘事中，我們清楚看到沙發客在主人家中必須展演親切熱情、客氣 禮貌的情緒勞動。如同 Hochschild (1983)針對服務業的情緒勞動研究即指出長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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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職場上的情緒勞動，可能對員工造成的身心傷害，沙發客在沙發衝浪不斷展演熱 情、壓抑真實感受的情緒勞動，甚至造成身心上的不適，是交換沙發衝浪免費住宿 一種無形的付出。如同服務業員工付出情緒勞動換取薪資收入，沙發客某種程度上 也以情緒勞動交換省下的住宿費。在北歐當一年交換學生的 Wayne 亦指出沙發客 在沙發衝浪期間必須不斷依主人個性偏好應變的緊張：

因為你要住在人家家裡面，你要跟人家相處一陣子，所以很多不同的溝通方式 其實是要臨時應變的啦！要知道去應變，喔這個人可能滿易怒的，你可能就不 要去談論到相關的事情。…就是有時候會不小心踩到他們不舒服的地方，所以 去跟一個人相處，尤其是 one by one，就是一個 host 一個 guest 的時候，就是 會很多意想不到的狀況發生。(Wayne/2011/02/03)

從 Wayne 的敘事可以看到，沙發客和主人一個屋簷下密集互動與相處的張力，

沙發客在這個「以主為尊」的權力不對等空間中須小心翼翼依主人的個性、好惡，

進退相處，以維繫良好互動氣氛的情緒勞動。在密集社會互動的沙發衝浪情境中，

主人家對沙發客而言經常不是讓他們放鬆的後台，而是一個時時刻刻要「依情」應 對進退、協商自我展演的前台。只有當主人不在場時，沙發客得以將主人家暫時轉 換為自己的「後台」。例如，有些沙發主人另有住處或有事在身，會把整間房子交 給沙發客。Amy 即分享有次抵達丹麥當天，因沙發主人赴外地出差，而把鑰匙貼 在門口，讓其自由進出。除了驚嘆主人對素未謀面陌生人的信任外，Amy 一再強 調沒有主人在場的沙發衝浪空間之輕鬆感：

她不在我自己開門進去就覺得好舒服喔！就覺得主人不在但滿輕鬆的，好像是 我自己的家一樣。家裡只有一隻貓，貓也不會跟妳講話，也不會說妳怎樣怎樣…，

好舒服喔！我一個人住就覺得好輕鬆喔！無拘無束的感覺。(Amy/2011/01/16) Amy 指出主人外出時「貓也不會跟妳講話，也不會說妳怎樣怎樣」的輕鬆，反映 主人在家時沙發客常感到要跟主人對話互動、要符合期待的無形壓力情緒；只有主 人不在場時，沙發客可以把主人家轉化為自己的後台，放鬆作自己。

如本章第一節所言，沙發衝浪官網強調透過主客文化交流，實踐世界公民主義 的理想。沙發衝浪官網論述對交流、交朋友的強調，形塑了沙發客與主人交流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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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饋的「義務感」。如受訪者 Sarah 所言，當沙發客「你不能就一直窩在房間當你

回饋的「義務感」。如受訪者 Sarah 所言，當沙發客「你不能就一直窩在房間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