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讓我們「快樂」旅行去？
第二節 打開遊客的「情緒行李」
由官網統計數據看出，歐洲對全球沙發客而言是非常熱門的目的地選擇；而從 過去台灣人歐洲想像之相關文獻，顯示台灣人對於前往象徵「品味與高尚」的「歐 洲」旅遊之嚮往。如第一節所述，世界主義意識型態是支撐沙發衝浪組織的重要基 礎論述，然而，從沙發衝浪會員衝浪地點選擇的明顯傾向，某種程度反映了世界主 義想像的不均衡，意即，雖然官網上宣稱沙發衝浪是開放的全球社群，其開放性是 須要質疑的。本研究選擇以歐洲作為研究場景，試圖從台灣遊歐沙發客的觀點探討 其沙發衝浪目的地選擇的傾向背後隱含的想像與排除，進一步對於沙發衝浪宣稱 的開放性提出討論與反思。
筆者藉 2011 年 2 月到 9 月在巴黎交換學生期間的機緣，在歐洲當沙發客旅遊，
親身體驗沙發衝浪，期能透過田野的參與觀察對沙發衝浪旅遊文化有更多面向的 見解與反思。下一節筆者將回顧自身的沙發衝浪經驗及過程中的所思所感，並進一 步闡述進行本研究的動機、目的與重要性。
第二節 打開遊客的「情緒行李」
2007 年南半球的冬天，我在澳洲旅途中，偶遇一位台灣女生說她要去沙發衝 浪網站上找的當地人家裡借住幾天，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沙發衝浪」這個新穎詞彙。
當時覺得很有趣，但仔細一想這樣貿然到陌生人家住似乎有點危險，大概因為從小 受到「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種資本主義價值灌輸，總覺得好康的免費住宿聽起 來很可疑，所以之後就沒有再繼續深入了解這個網站。然而，從澳洲返台後這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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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續聽到幾位熱愛旅行的台灣朋友分享他們的沙發衝浪經驗，皆給予不錯的評價，
讓我對這種旅宿形式的信任感提高許多。在好奇心驅使下我也於 2010 年底加入會 員，期待有朝一日能親自體驗沙發衝浪的魅力。
2011 年北半球的冬天，因申請上赴巴黎交換學生的機緣，我展開了歐洲的 居遊生活。回想當初在澳洲打工度假的時光，住在背包客旅舍(backpacker hostel)16 幾乎都和國際背包客聚在一起聊天玩樂，工作場域結識的澳洲同事下班後也有自 己的生活圈要忙，一年下來其實沒有很多機會和當地人交流，成為那年澳洲壯遊的 小小遺憾。於是 2011 年赴歐交換學生期間的小旅行，我決定嘗試用沙發衝浪官網 搜尋旅宿。
記得當時一進到首頁就見文宣寫道：「有數百萬人歡迎你免費入住他家，並向 你展現當地『真正』的樣貌」17，官網對於住進主人家的在地旅遊體驗之強調，以 及彌漫整個官網的歡愉情緒展演，建構我對沙發衝浪的想像與期待。期待能住進當 地人家中，一窺其生活面貌、飲食等文化習慣，透過和當地人交流，去當地人會去 的地方，吃當地人常吃的食物，體驗在地生活，以認識當地文化。初次使用沙發衝 浪官網的過程中，我深深感受到官網上散發虔誠教徒般的正面情緒力量，除了官方 宣傳外，會員的見證文與留言亦反覆訴說沙發衝浪帶給當事人的美好經驗，如「沙 發衝浪如何讓我遇到來自世界各地有趣的人、改變我的人生、讓世界更美好」…等
18，引發我對沙發衝浪現象的一個問號：為什麼官網上洋溢讚美、感恩與歡愉的情 緒，卻幾乎看不到負面的經驗與評價？
實際上路後，我體認到相較於落腳在旅館或青年旅舍等合法立案、制度化的機 構，沙發衝浪的風險與不確定性高、可預測性低，每次的沙發衝浪旅程都像一場未
16 背包客旅舍(backpacker hostel)是一種隨著全球背包客旅行之興盛，針對背包客需求發展出來的 類似青年旅館(Youth Hostel)之平價住宿，一般而言價位較青年旅館低，但品質較參差不齊，此類 旅舍時常結合針對背包客設計的套裝行程，網絡規模愈來愈龐大，例如 VIP 背包客旅宿網絡 http://www.vipbackpackers.com/，關於背包客旅行之發展情勢將於第二章詳述。
17 請參閱官網首頁 http://www.couchsurfing.org/，擷取自 2011 年 10 月 9 日。
18 請參閱官網見證文集結 http://www.couchsurfing.org/testimonials.html?skip=10&，擷取自 2011 年 10 月 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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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的探險。走出了「環境泡泡19」(environment bubble)，沙發客投身於未受制度控 制的差異與風險中，難以預知會走入甚麼樣的「家」，遇見甚麼樣的陌生主人，隨 時要準備應付突如其來的情境，及和主人的應對進退、溝通協商，從出發前到賦歸，
從想像到實境，交織多元複雜的情緒，期待、驚喜、失望，感動、愉悅、恐懼，興 奮、不安、緊張…等。這更加深了我心中的問號，為何在沙發衝浪官網上，我們只 看得見感動、溫馨、歡愉這種較正向的情緒，卻看不見沙發客失望、不滿、擔憂、
恐懼、不安等負面的情緒展演？由此問題意識，筆者感到好奇沙發衝浪官網作為一 種大眾傳媒，如何選擇性地將沙發衝浪旅遊再現為歡愉的意象？而沙發客的情緒 展演如何受到官網論述的影響？同時，筆者也開始搜尋觀光學術領域針對旅遊情 緒的相關研究。
在搜尋觀光情緒相關文獻的過程中，筆者發現對於情緒的關注在觀光研究中 近乎是「看不見」的。情緒在學術研究中長期被否定及邊緣化(Smith et al., 2009)，
直至 90 年代後期以來「情緒地理」(emotional geographies)概念的浮現，情緒對於 詮釋和理解世界的重要性逐漸被正視與討論。隨著情緒在學術界日益被關注，觀光 領域也開始出現一些以情緒為議題的研究，但其中有些研究仍落入了笛卡爾的二 元對立傳統，將情緒定位為可被量化、比較與操弄的客體(Smith, et al., 2009)，例如 以問卷調查評估遊客在特定遊憩景點的特殊經驗引起的情緒反應(Farber, 2007)，以 行銷的觀點建立情緒與遊客目的地選擇行為間的相關性模型(Goossens, 2000)等。
回顧早期國內觀光領域探討情緒的相關研究亦付之闕如，自 2000 年以降才有增加 的趨勢，如探討觀光體驗的懷舊情緒(周怡岑，2007；陳貞吟，2005；郭子嘉 2007)、
冒險活動的情緒價值(姚皓天，2007)、遊憩實踐中的地方依附(彭逸芝，2005；潘政 維 2009；鐘士佳，2005)等，從這些研究中可以看到，他們雖論及觀光中的情緒，
但多以經營管理的觀點切入，且落入心物二元對立的傳統，將情緒視為可被量測與
19 環境泡泡的概念最早為 E. Cohen (1973)所提出，意指觀光客被一些和其日常生活環境相近的事 物包圍，如坐遊覽車跟隨套裝行程路線，旅宿舒適的旅館…等，而無法深入接觸當地生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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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估的客體，例如以量表詢問遊客滿意度等，「情緒地理」概念即批判上述這種二 元絕對主義的世界觀，主張人類世界是經由主體情緒所經驗和建構的，情緒影響個 人對周遭世界的認知、對時間與空間的感受，對未來的投射與想像…等，形塑了空 間與社會關係(Anderson& Smith, 2001; Davidson& Milligan, 2004; Smith et al., 2009)。
上述對於觀光中的懷舊、地方依附等研究，僅將焦點放在遊客滿意度與地方的想像 等，冒險活動中的情緒研究僅著重於對極致挑戰、人定勝天的信念之探討，都沒有 回到遊客這個觀光主體，探討旅遊中遊客自己的內在跟人、地方遭逢、互動，所交 織生成的多元複雜情緒。
遊客的情緒宛如身負之一件件看不見的「行李」，裝有出發前對旅行與地方的 期待、想像，對異文化的刻板印象與預設，以及在遊客個人背景及文化等脈絡下，
與旅行中遭逢的情境交織纏繞之種種情緒；遊客的情緒影響形塑旅人對旅行經驗 與地方的主觀感受、認知與詮釋。大眾媒體對於遊客情緒與經驗的建構與治理扮演 之重要角色，本研究回到遊客的主體經驗，試圖打開時常被忽略、隱而不談的遊客 旅途前中後的「情緒行李」，以台灣遊歐沙發客旅遊敘事為個案，結合多元的研究 方法，探討沙發衝浪官網單面化情緒再現背後，不被看見的多元複雜的情緒，揭露 沙發衝浪觀光中情緒操弄與治理的政治。本研究著重於遊客主體經驗之探討，因此 僅從沙發客的視角切入。然而，沙發主客的遭逢互動的經驗是雙方面的，未來後續 研究值得整合沙發主人的視角，以更全面地理解台灣脈絡下沙發衝浪旅遊文化之 實踐。
回顧沙發衝浪的創始歷程，資訊背景的美國年輕人 Casey Fenton 遭遇到買了 張廉價機票，卻負擔不起冰島昂貴住宿費的窘境，而興起當駭客入侵取得冰島大學 學生電子郵址的行動，發群體信詢問是否有人願意提供住宿接待，得到熱烈迴響。
體驗如此獨特旅宿經驗後，Casey Fenton 靈機一動，召集同為資訊背景的好友，於 2004 年成立了沙發衝浪這個媒合旅宿接待的線上換宿組織。沙發衝浪的成立，讓 一般大眾得以透過此官網找當地人免費接待的旅宿，不用當駭客就能滿足這種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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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中不但省旅費，還能交異國朋友、滿足世界公民主義、冒險的欲望，且藉由官 網各種安全信譽機制的運作管理，降低風險。從沙發衝浪成立短短七年間，會員數 就衝破七百萬人大關之驚人成長可見，這是一門經營者與消費者互利共生的「好生 意」。沙發衝浪以非營利組織的名義成立，卻在 2011 年轉型為營利企業，雖不向會 員收取會費，但以收取認證費及販賣文化商品作為收益來源，顯而易見是有利可圖 的。如本章第一節所簡介的，沙發衝浪有三種信譽機制，其中認證機制是繳交 25 美元作身份認證。組織從信用卡資料認證其住所與姓名為真後，該會員就能在個人 檔案上得到綠色打勾的註記，彷彿一個擔保「此人值得信任」之正字標記，使其往 後在沙發衝浪社群中的連結更暢行無阻。雖然是否要繳交 25 美元接受認證並非強
旅行中不但省旅費，還能交異國朋友、滿足世界公民主義、冒險的欲望，且藉由官 網各種安全信譽機制的運作管理，降低風險。從沙發衝浪成立短短七年間，會員數 就衝破七百萬人大關之驚人成長可見，這是一門經營者與消費者互利共生的「好生 意」。沙發衝浪以非營利組織的名義成立，卻在 2011 年轉型為營利企業，雖不向會 員收取會費，但以收取認證費及販賣文化商品作為收益來源，顯而易見是有利可圖 的。如本章第一節所簡介的，沙發衝浪有三種信譽機制，其中認證機制是繳交 25 美元作身份認證。組織從信用卡資料認證其住所與姓名為真後，該會員就能在個人 檔案上得到綠色打勾的註記，彷彿一個擔保「此人值得信任」之正字標記，使其往 後在沙發衝浪社群中的連結更暢行無阻。雖然是否要繳交 25 美元接受認證並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