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與觀光

誠如筆者在第一章所述，「情緒」在社會科學研究中長期被壓抑和邊緣化(Smith et al., 2009)，長久以來旅客情緒在觀光旅遊領域的相關研究中也近乎是缺席的。直 至近年來「情緒地理」概念的浮現，情緒對於詮釋和理解世界的重要性逐漸被不同 的社會學科正視。情緒政治的分析與討論，對於理解觀光現象具有不容忽視的重要 性。本小節將分為三個部份回顧情緒與觀光相關論述。首先，在第一部份梳理過往 觀光情緒之研究，包含 Gillen (2001)提出之「感官操弄」、Skinner (2007) 的「情緒 行李」、遊客情緒生成的個人與文化脈絡(Molz, 2005)等概念，探討觀光中的情緒操 弄及遊客多元複雜的情緒政治；第二部份援用 Ahmed (2004)提出之情緒社會性模 型，思考情緒如何作為一種社會與文化的實踐；第三部份分析 Bialski (2006)如何將 沙發衝浪詮釋為一種「情緒觀光」，並與之對話。

一、觀光中的情緒

Sean Gillen (2001)引用 Elias 的觀點闡述現代社會中人為情緒產製的趨勢，他 認為情緒是透過文化適應過程習得的，而在高度文明化的社會中較無機會經歷失 控的情緒，生活趨於緩和穩定，危險變少卻也相對缺乏情緒性，因此愈來愈多產業 開創出形形色色「舞台化的危險」(staged dangers)與情緒產製，以滿足個人的情緒 需求，如動作片、驚悚片、兇案小說、雲霄飛車、極限運動和冒險活動等，在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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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域中亦經常出現這種仿製的情緒刺激。現代觀光經驗時常訴求情緒的投入，如自 然觀光(將自然與冒險情緒連結)，遺產觀光(猶太人離散博物館涉及情緒與認同)、

災難觀光(火山爆發的狀觀場景)…等(Skinner, 2007)。Gillen 結合社會學與心理分析 取徑論述情緒在觀光中研究的面向，針對主題樂園雲霄飛車及「披頭四故事」展覽 之個案揭露出不同程度與面向之「感官操弄」 (sensory manipulation)。Gillen 進一 步指出，觀光提供了一個允許情緒越界的空間，觀光景點反映人們的情緒需求，被 形塑為表達情緒的合宜環境，使個人得以透過觀光釋放日常生活中受控的情緒，經 歷對比的情緒地景，以「不熟悉的方式感受熟悉的自我」。Gillen 以嘲諷的口吻批 判，在現代社會中情緒「已成為移動流通於個人與文化中/間的商品」(2001:個人學 術網站)。社會學者 Urry (2005)的研究也指出在資本主義世界經濟趨勢下，全球各 地逐漸被建構為供作消費、充滿愉悅情緒的地方。這些愉悅情緒構成地方想像的要 素，遊客藉由消費象徵當地的商品與服務在觀光中體驗「他者」 (the ‘other’)，然 而對愉悅的期待往往與實際遭遇存在落差，使愉悅的地方變成失望、沮喪、苦澀的 地方(Urry, 2005:79)。

Jonathan Skinner (2007)於舞蹈觀光研究的民族誌中亦指出遊客情緒其實是被控 管制理的，觀光文宣等媒介建構出對於旅行能讓人從日常生活的緊繃情緒解放之 期待，但事實上，旅行不必然是情緒的「休假」(an emotion break)，因為遊客不僅 帶著「情緒行李」(emotional baggage)旅行，還會在旅程中交織出新的情緒(2007:344)。

Skinner 從田野中發現，這些前往舞蹈假期的人受到宣傳手冊上「男女模特兒在沙 灘上輕舞飛揚」的照片氛圍吸引，期待藉由場景的切換逃離生活中佔據心中的情緒，

最終卻失敗了。他們帶著原有情緒來到新場景，又在與陌生人親近的環境中投射或 引發更多情緒，更經由「情緒感染」(emotional contagion)增強了情緒反應(2007:346)。

Skinner (2007)強調，遊客的情緒並非在觀光場景中經由接觸異文化或從事某些活 動引起的新情緒，而是在其過去自我(lived self)與此時此刻新場景的自我(live self) 之脈絡下延展生成的。遊客的身心史—他的過去、背景、年齡、階級、旅行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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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交織出情緒的纏繞，遊客在個人與文化的脈絡下帶著他們無法投棄，但可能被影 響的「情緒行李」去旅行。

Jennie Germann Molz (2005) 針對遊客於旅程中對麥當勞的觀感之研究，亦顯 示遊客情緒如何生成於其個人與文化脈絡中。Molz (2005)指出，跨國旅人對麥當勞 的情緒受到多方面因素影響，包括全球化的政治文化情勢，其來自的國家與文化，

對他而言家鄉有多遠(地理上與心理上的)、這個地方有多陌生，個人的生命歷程(曾 去過哪些地方、此時此刻在何處、想前往何方)…等。在這些脈絡下，每個旅人對 麥當勞這個空間有各自的情緒與解讀，賦予空間不同的意義，交織出矛盾複雜的情 緒地景與空間意象。

藉由回顧上述學者對於觀光情緒之相關論述分析，我們看到遊客的情緒如何 受到操弄，及如何受到個人與文化的脈絡影響。情緒彷彿一種流動的商品，透過行 銷與傳媒被建構，透過觀光被消費(Gillen, 2001; Skinner, 2007)；宣傳手冊的照片、

觀光廣告、旅行書寫等各種媒介選擇性地再現旅行正向、愉悅的情緒，建構出人們 對旅行的期待和想像，讓人相信旅行是一個讓人從日常生活的束縛壓力及各種煩 擾情緒中解放的機會。然而，遊客受建構之愉悅與期待，也經常在觀光現場經歷落 差、感到失望(Urry, 2005; Skinner, 2007)。藉由旅行，遊客離開了平日生活的地方，

但情緒並沒有放假，遊客無論置身何處，都帶著無法丟棄的「情緒行李」，情緒和 身體不是二分的，旅人無法藉由從日常生活場景切換到旅行的場景，把情緒丟棄在 原來的地方或路上，情緒生成於過去自我延展至當下自我、個人與文化之脈絡，如 影隨形(Molz,2005; Skinner, 2007)。

為了深入理解沙發衝浪觀光中的情緒，筆者除了針對官網論述及沙發衝浪旅 遊書寫文本分析，並藉由深度訪談，從台灣遊歐沙發客的旅遊經驗敘事中，對其旅 遊前、中、後的經驗之回溯，相互參照，探討大眾媒體如官網的情緒治理，及台灣 沙發客在官網治理、個人背景與文化脈絡、沙發衝浪動機與時間規劃、沙發主客權 力關係等多方面因素下，生成之多元複雜的情緒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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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Ahmed 之情緒社會性模型

Sara Ahmed (2004)在《情感的文化政治》中探討情緒如何作為一種社會建構。

Ahmed 依據不同學科對於情緒為何物、情緒如何運作與流動之觀點的差異，區分 出兩種探討情緒的模型—以心理學為代表之「由內而外」(inside out)情緒模型，及 從社會學與人類學角度探討之「由外而內」(outside in)情緒模型。心理學的情緒模 型將情緒視為一種內在狀態，這種預設普遍存在於我們日常生活的情緒語言中，例 如當我們被問及情緒時，會向內在探詢自己的感覺。此外，個人能透過語言、肢體、

表情等表達出內在情緒，隨著對方的回應不同，而產生同一陣線或疏離的感受，心 理學這種探討情緒的邏輯即為所謂「由內而外」的情緒模型。相對於上述觀點，

Ahmed 從社會學與人類學的角度主張應將情緒視為社會與文化的實踐。如社會學 家涂爾幹所言：「我們大部分的想法和意向並非來自於我們自身，而是外在加諸於 我們的(come to us from without)」(引自 Ahmed, 2004: 9)群眾的情緒並非源於個人 的意識，相反的，「情緒的力量從外而來滲入個人之中，成為個人的一部分，在其 內自我組織，藉此情緒更加上揚、沸騰」(引自 Ahmed, 2004: 9)。循此，情緒是一 種社會形式，而並不僅是個人的內在心理狀態或自我表達，此即為「由外而內」情 緒模型，也就是 Ahmed 所主張的「情緒社會性」(sociality of emotion)模型。在此模 型中群眾像是有感覺的個人，情緒成為一種社會呈現(social presence)，一股緊結社 會體的力量，劃分出局內與局外的界線(2004:10)。此外，Ahmed 指出情緒隨著被 感覺的客體流動，產製出情緒的「流通效應」(effect of circulation)，而透過擦拭情 緒產製與流通的歷史，「情緒感受」(feeling)被建構為真實「存在」(being) (2004:11)。

Ahmed 的情緒社會性論述主張情緒不僅是一種自我表達，更能透過操弄成為一種 社會呈現，建構出社群的界線，本研究將援用 Ahmed 提出之「情緒社會性」的概 念，探討沙發衝浪組織如何藉由官網的機制和情緒再現策略，建構沙發衝浪的情緒 社會性，與沙發衝浪社群之界線；如何透過媒介流通與再現，強化沙發衝浪為「和 樂融融、世界一家」的歡愉旅遊實踐之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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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Bialski「情緒觀光」(Emotional Tourism)論述之分析

隨著現代性的發展，人們移動、旅行的能力與動機愈來愈強大與多元，導致 觀光的範疇歷經不斷地轉變與分化(Urry, 2000)。觀光旅行從最早專屬於上層階 級特權，動機單純的探索式觀光，到全球化機制下普及於中產階級，尋求更豐富 在地體驗的新型觀光，及其他愈來愈多新的次文化觀光方式。Bialski (2006)循著 現代社會發展的脈絡，分析後現代力量所引致的對於情感關係與自我建構之需 求，如何影響旅行動機的轉變，形成一種將人際間的親近與情緒帶入觀光實踐的 型式，即所謂的「情緒觀光」。透過沙發衝浪等換宿網絡住進當地人家中，與主 人建立情感連結的旅行形式即為情緒觀光之展現。

Bialski (2006)指出觀光不同的歷程所著重的特點之差異，早期觀光侷限於物 質上的感官經驗，如品嚐一道在地的風味餐；而新型觀光客尋求更多的在地體驗，

渴望與當地人更多直接接觸的機會，試圖一窺其私領域。她認為沙發衝浪這種

「情緒觀光」的起源扎根於全球化的進程、網路論述、新的社會分層，西方個人 主義社會及後現代性，是一種結合後現代性及對在地體驗之強調之「混合體」

(2006:2)。也就是說，情緒觀光不僅是物質上的感官經驗，且包含了接觸在地人 的在地體驗，與和他人相親近的各種情緒；物質上的及在地的體驗都能藉由拍照 將旅行經驗記錄下來帶回家，但情緒觀光著重的人際情緒經驗卻無法以相機捕 捉。

Bialski 依據後現代力量所引致的對於情感關係與自我建構之需求，將情緒觀 光現象分為「關係觀光」(relationship tourism)與「建構自我的觀光」(tourism of constructing self) (2006:2)兩個層面分析，並說明沙發衝浪如何滿足了這些遊客需求。

在關係觀光的部分，Bialski 指出在高度分工與高度個人化的西方社會中，個人與

在關係觀光的部分，Bialski 指出在高度分工與高度個人化的西方社會中，個人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