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浪現場－參與觀察與前導研究

一、參與觀察

沙發衝浪網絡從 2004 年成立以來會員規模逐年成長，且成長速率逐年攀升，

我於 2007 年在澳洲旅途中初次接觸沙發衝浪這個概念，之後陸續聽到一些沙發客 朋友的經驗分享，也讀了兩本相關書籍《你家沙發借我睡－沙發客私密遊記》及《我 睡了 81 個人的沙發》，對沙發衝浪這種新興旅行方式產生好奇，決定於 2010 年 12 月加入會員以進一步了解其運作方式。藉 2011 年 2 月到 9 月赴巴黎交換學生的機 緣，我踏上沙發衝浪的田野參與實做與觀察，在歐洲旅行期間當起沙發客。

2011 年 2 月到 9 月這半年多來，我在克羅埃西亞、荷蘭、英國、德國及比利 時的旅行期間體驗了十二次沙發衝浪，除了第一次有旅伴隨行外，其他次都是獨自 行動。聆聽克羅埃西亞主人描繪戰爭在其成長過程帶來的衝擊，及德國主人分析歷 史的陰影如何成為提振社會的動力，讓我感受到和當地文化的親近；偕同德國主人 去他推薦的啤酒餐廳喝一杯、與德國家庭玩德國桌上遊戲到三更半夜，跟比利時主 人一起暢飲各種口味的比利時水果啤酒，在荷蘭主人家品嘗當地乳酪…等，落實心 目中的「在地生活體驗」讓我興奮不已。

事實上，我發現我的沙發主人有將近一半並非土生土長的「在地人」，而是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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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移民、留學生、游牧生活風格的人…等，跟隨這些不同背景的沙發主人之腳步 與視野認識當地，讓我對所謂的「當地人」身份產生多元的看法。此外，由於沙發 衝浪時沒有太多預設的行程安排，常能遇到一些意料外的驚喜，如進到劍橋大學主 廚最負盛名的學院用餐，在晴天的海德公園和主人一起練瑜珈…等，跳脫觀光的框 架，這些當地人的日常生活休閒實踐，對沙發客而言卻是新鮮的「在地生活」體驗。

沙發衝浪中當地主人身份的多元性體現了現代全球化的特質與「移動的生活風格」

(林湘蘋，2011)，引發我對於觀光中「當地」與「當地人」的概念之再思考。此外，

我也反思透過沙發衝浪看到的當地是否如官網所言，反映「當地『真正』的樣貌」。 在半年來的沙發衝浪田野中，我發覺有沒有旅伴同行、沙發主人的背景、家庭 成員、性格與生活作息、家居空間、停留時間長短、互動頻率等因素的差異，創造 出的經驗感受都很不一樣，種種因素共同形塑了每一次獨特且個人化的沙發衝浪 經驗。由於抱持想要深入當地文化的期待，當遇到生活忙碌或對當地文化不甚了解 的沙發主人，會有些失望。旅行中人生地不熟，沙發主人的熱情款待令人感到格外 溫暖，有時卻也會帶來壓力，例如在美術館逛到正精彩時，主人找你去逛市集，想 坐在河畔好好感受徐志摩筆下的康橋時，主人卻堅持來到這一定要體驗遊船，讓人 不好意思拒絕。此外，沙發衝浪以網路作為會員間初步交流的媒介，因此在見到本 人前只能從閱讀線上個人檔案與幾封訊息來往建構對彼此的想像與信任，決定是 否向對方詢問沙發或接受對方入住，且雙方的協議並沒有法律約制力，其中存在一 定程度的風險與不確定性。除非主人剛好有空且願意接送，沙發客通常要根據主人 提供的資訊想辦法找到他家，對我而言，遊走陌生空間中找尋的過程像探險般有趣，

周遭的一切變得鮮明立體，歷經一次次的迷路與猶疑，走進了觀光地圖中沒有納入 的版圖，而有時也會遭逢令人害怕不安的情境。有次到荷蘭沙發衝浪，尋找主人家 的沿路映入眼簾的不是我心目中的「歐洲想像」，而是充斥著陌生文字與喧鬧氛圍 的移民區，感到氣氛新奇陌生，也有些不安；有幾次真的在途中遇到讓人措手不及 的突發狀況，例如因沙發主人給的資訊不清，半夜被公車司機丟在荒郊野外；即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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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前往的主人家馬桶突然壞掉而被臨時取消「床位」；被放鴿子又聯繫不上主人，

只好摸黑在疑似貧民區的雜亂住宅群中搜尋回家的路…等。

出發作田野前受到官網論述、友人經驗分享等各種因素影響，建構出我對於這 種另類旅行方式抱持高度的期待，但從第一次沙發衝浪到當地和沙發主人的聯繫 頻頻不順，而衍伸出一些麻煩後，這一路上十二次的沙發衝浪經驗在實質上及心理 上也出現許多意想不到的狀況要應付，我體認到以沙發衝浪為旅宿，不僅是有張沙 發在那裡等你回去睡那麼簡單，整個旅遊行程和時間的安排都須要依據每個主人 的狀況調整協商，沙發衝浪沒有我原先想像地那麼「浪漫」。我也反思沙發衝浪和 自己過去自助旅行很不一樣的地方，自己進到了別人的生活，而某種程度上別人也 進到我的旅程中。這樣的現象引發我思考「自助旅行」，或所謂的「背包客旅遊」

強調的自主性，在沙發衝浪實踐中可能有的矛盾。Bialski (2006)將沙發衝浪這種旅 行方式稱作「情緒觀光」關注的是沙發衝浪主客間情感親密連結的特性，而我察覺 到除了情感連結外，由於沙發衝浪旅行結合了約見素昧平生的網友、置身陌生異文 化空間中…等投身未知情境的行動，而且每個主人的個性和接待規則都不一樣，相 對是一種風險性高、可預測性低之情緒上較多奔波勞動的旅行形式。

即便在田野中體驗觀察到沙發衝浪中可能面臨種種情緒上的奔波勞累，著手 擬定研究方向時，我以為情緒很主觀、瑣碎，沒辦法列為研究議題，直到閱讀「情 緒地理」相關著作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對情緒的偏見是受到長久以來主導學術界的 心物二元論思維影響，認為情緒是主觀、不科學的，不應拿到學術上討論，而近年 來情緒地理概念的浮現，改寫過去貶抑情緒的二元絕對主義世界觀，強調情緒影響 個人對周遭世界的認知，人類世界是經由主體情緒所經驗和建構的。此觀點得到現 象學、女性主義、批判地理學等跨學科領域的響應，興起愈來愈多關注情緒的研究。

藉由閱讀引發的自我反思，研究之途在朦朧中逐漸看見出路—既然情緒是學術研 究中長期被邊緣化的議題，遊客主體的情緒對於詮釋和理解觀光現象的重要性更 應提出來探討。而接下來除了閱讀相關文獻外，也開始設計前導研究的訪談題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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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見附件一)，於 2011 年 10 月及 12 月共與三位曾在遊歐期間沙發衝浪的友人進 行初步訪談前導研究(pilot study)，希望能從受訪者旅歐沙發衝浪經驗的分享中得到 一些靈感，進一步聚焦研究議題與發問。

二、前導研究

在三次前導研究中，筆者發現受訪者談及沙發衝浪經驗的情緒揭露程度因人 而異，有些人擅長說故事，沉浸在分享經驗的情境中，筆者很容易感受到其敘事中 散發的情緒；但也有人比較拘泥於一問一答中，且對自我情緒比較缺乏感知或表達 的能力，筆者須更敏銳地察覺其語言與肢體表達中隱含的情緒，並及時針對帶有情 緒指涉之表達進一步追問 (訪談題綱請見附錄一)。原有考慮過是否應於訪談中使 用攝影設備，記錄肢體的動作與表情，但基於考量訪談進行主要在咖啡館等公共場 合，攝影機亦引起旁人側目而導致受訪者的不自在，仍決定僅使用錄音設備。訪談 中，有受訪者強調沙發衝浪的獨特性，也有人指出這和主人一個屋簷下的心理壓力，

這些旅遊中情緒引導筆者的研究提問更聚焦在沙發衝浪主客關係與社會互動。同 時，由於閱讀 Molz (2007)針對換宿網絡組織的官網論述的研究，指出這類「全球 社群」的矛盾弔詭之處，筆者認為其觀點有助於探本研究關於沙發衝浪官網情緒治 理之探討，因此決定將官網論述分析作為研究取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