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衝浪世界公民幻想與禮物交換經濟

現存學術研究中關於沙發衝浪之論述主要從幾個面向切入，一方面針對沙發 衝浪網絡的特性、機制，以及沙發衝浪官網的論述作探討，另方面則從觀光的角度，

將其視為一種新型另類的旅行/旅宿形式，以下將整理回顧之；接著，闡述本研究 的兩個重要理論分析概念，世界公民幻想與禮物交換經濟。

一、 沙發衝浪網絡特性與機制

虛擬社群的快速成長將社會資本帶至新的層次，會員得以在虛擬場景中累積、

分享、交換資訊知識和地方資源，享受以資通科技中介的社會資本收益。沙發衝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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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別於一般以虛擬世界為基礎、強化既存聯結之社會網絡，其結合虛擬與實地活動，

創造新的面對面聯結，沙發客藉以能隨時掌握動態資訊，無需全然仰賴傳統靜態的 旅行指南，於虛擬與實境中累積社會資本( Jeong, 2005; Pultar et al., 2009)。 Michael O’Regan (2009)認為沙發衝浪網絡有助於個人認同之表達與形塑，為一種新型的

「自我科技」(technology of the self)，會員透過網絡與他人互動交流並表達認同，

不僅提升社會資本，也獲致身分與自尊。而如第一章第一節針對沙發衝浪網絡所作 的分析，換宿網絡中社會資本之暢通有賴於其基本機制－互惠與信譽機制之順利 運作，Devan Rose 等人(2010)指出會員普遍認知沙發衝浪社群的要旨在於交換，而 非單方面從中獲得好處，因而願意當沙發主人的會員能維持在一定比例。其他量化 研究也顯示沙發衝浪中主客人數比例相近，使整體社群在此層次上達到互惠 (Adamic et al., 2009)。

關於信譽機制的研究，有些學者從資訊的角度關注會員將大量資訊公開在線 上具有隱私風險(Bolici, 2009; Peterson& Siek, 2009)。Lada Adamic 等人(2009)的量 化研究則發現沙發衝浪會員間建立的友情和是否留言正面評價或投票給對方呈正 相關，且公開記名投票形式使投票者會因顧慮對方感受而行動，因而質疑沙發衝浪 信譽機制的可信度。新加坡學者 Jun-E Tan (2010)探究沙發客如何藉由個人檔案及 訊息往來中有限的文字資訊及線索建立對主人的信任感，從訪談中發現信任的價 值相當內化於沙發衝浪系統中，以至於很多沙發客，尤其是男性根本沒考慮到這個 層面的問題，而女性沙發客較會顧慮人身安全，擔心受到攻擊，因此傾向找女性或 是情侶、家庭當她們的沙發主人。除了這項明顯的恐懼因素外，女性和男性在評估 個人檔案的策略大致上沒甚麼明顯差異。Tan (2010)指出，沙發客普遍將信任定義 為在他們重視的事情上有安全感，除了人身安全外，還需要被接納的感覺，因而開 放的心是沙發客認同的重要特質，為他們挑選主人時重視的條件。Tan 認為心胸開 放這種世界公民人格特質展現在沙發衝浪線上與實際互動中，較容易融入沙發衝 浪，進而透過沙發衝浪實踐與不同文化的會員互動中形塑與累積文化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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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沙發衝浪觀光的獨特性

沙發衝浪旅行的重點並非穿梭於許多空間或前往其他更好的地方，而是與某 個人在某處(即沙發主人家)的相遇，於此意義下以往關於觀光應在特定時間前往不 同空間，從事特定活動之主張變得站不住腳(O’Regan, 2009)。Bialski (2006)從旅行 動機的觀點闡述沙發衝浪興盛之原因，認為沙發衝浪是一種能滿足現代社會情感 需求的「情緒觀光」(Emotional Tourism)，強調沙發客與主人間的情緒連結與認同 表達是沙發衝浪旅行中的重要內涵。而 Katherine Holwick (2011)的研究顯示，沙發 客與主人的情緒連結與經驗真實性的評估呈正相關，主客間的親密感和共同創造 (co-creation)加強了沙發客對其經驗的真實性感受。O’Regan (2009)認為沙發衝浪這 種以人際連結為旨的旅行方式創造出更多元、彈性與自主的旅行經驗，滿足了厭倦 全球觀光產業之商品化、標準化與舞台化的遊客對體驗當地的渴求，使其找回掌握 自我的感受，並在與意氣相投的他人互動中表達與形塑自我認同。

沙發衝浪的盛行不僅挑戰觀光消費的定義，也打破了公/私領域、消費/生產、

主/客、在家/在外之二元區分(Brown, 2010; O’Regan, 2009)。主人的家成為交流、展 演認同的空間，意氣相投的沙發主客擺脫傳統觀光權威與專家的意見，扮演觀光生 產者與消費者的角色。Sarah Brown (2010)指出，沙發衝浪模糊了在家/在外的界線，

轉變了家的意義，讓沙發客無論置身何處都有「家的感覺」 (being at home in the world)。此類流傳於沙發衝浪等換宿網站之論述為 Molz (2007)所批判，她指出這種 世界公民幻想(cosmopolitan fantasies)²⁴忽略了「家」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是一種動盪 流離，而非靜止舒適的存在。

由 於 沙 發 衝 浪 有 別 於 傳 統 觀 光 之 特 性 ， 一 些 學 者 將 其 定 位 為 另 類 觀 光 (alternative tourism)，如 Sandra Gnevosa 歸結出沙發衝浪符合另類觀光定義之內涵，

24 關於 Molz(2007)對於換宿網站滿溢世界公民幻想(cosmopolitan fantasies)之批判，將於本節第三 部份詳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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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觀光主體的積極性、以強烈興趣作為動機、與當地人的日常生活互動，自我實 現之需求…等(2011:79)，他認為沙發客是一種與大眾遊客截然不同的另類遊客。

Lucian Luca 則 主 張 沙 發 衝 浪 是 另 類 觀 光 的 一 種 類 型 — 「 去 商 品 化 觀 光 」 (decommodified tourism)，其運作以禮物交換經濟取代觀光領域中的貨幣經濟，社 群成員採取較永續且具批判性的觀光消費形式(2007:1)。Crispin Farbrother (2010)採 取類似觀點，將沙發衝浪定位為非商業的寄宿家庭(non-commercial homestay)，強 調交換的理念是造就換宿網絡驚人成長的主因。Farbrother 針對沙發主客互惠關係 的研究指出，沙發主人在沙發客對旅宿經驗滿意與否的評估中扮演重要角色，而沙 發客對主人的最大回饋在於其奉獻的時間、友情與陪伴。Luca (2007) 的田野研究 提出沙發衝浪官網描繪的崇高願景在現實中可能有其限制，例如雖然破除了遊客 泡泡，沙發客延伸探索的區域仍然有限；不肖會員可能濫用此社群的信任或只想搭 便車(free-rider)；主客間的相遇太短暫，反而因此強化某些原有的文化刻板印象…

等。然而，Luca (2007)僅略述這些可能性，未提出相關資料證據作探討，筆者認為 這是一道值得補上的研究縫隙。綜前所述多數相關研究著重在回應官網論述之沙 發衝浪旅遊特殊性與效益之討論，鮮少採取較批判性的觀點。筆者欲進一步探究沙 發衝浪是否創造「彈性與自主」的旅行經驗，滿足遊客對融入當地的渴求 (O’Regan, 2009)，及讓沙發客無論置身何處都有「家的感覺」(Brown, 2010)之議題。延續 Luca (2007)提出沙發衝浪旅遊實踐可能存在限制之觀點，本研究藉由分析台灣遊歐沙發 客關於旅行情緒的敘事，探討台灣沙發客旅行實踐與沙發衝浪官網論述間存在之 矛盾與衝突，反思官網上隱而不談的情緒操弄、控管與治理的政治。

三、沙發衝浪的世界公民幻想

Molz (2007)針對換宿網絡的研究指出，換宿網站滿溢著世界公民幻想，包含與 他人親近、全球社群感、豐富的差異性等，然而，看似擁抱世界一家的熱情背後其 實已設定了條件，符合這些條件的人才會受此社群歡迎，如具有互惠的能力、被認 證的身份、清白的個人檔案…等，以及一個關乎個人態度的重要條件，即網站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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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暗示會員必須具備的世界公民特質 (cosmopolitan disposition)－好奇且心胸開 放地看待這個世界，不僅包容差異，更要頌揚差異。此外，網站論述呈現社群成員 熱愛旅行與渴望差異等相似性，強化了彼此的認同，其描繪的世界公民主義透過陌 生人間(即沙發客與主人或沙發客彼此間)的相遇實踐，此過程中「差異被製造、分 享、消費，並在烏托邦的理想下，差異被超越以打造一個全球社群」(2007:77)。

然而，並不是每一種差異都能被接納，換宿網站透過互惠與評價機制控管社群 的界線，將不被認可的差異與陌生人排除在外，這些人的形象常隱身於換宿網站的 使用守則中，Molz 透過對這些論述之分析，將被排除的陌生人形象鮮明化—「顯 然，沒有經濟能力旅行、沒有地方可供其他旅人住宿、沒有移動政治權力的人不受 此社群歡迎」(2007:78)。藉此，Molz 揭露出這些換宿網站的一個最基本，卻從未 明說的預設—「它們的會員是中產階級身份，擁有讓各國樂意對其殷勤接待的『第 一世界』(First World)護照之成熟世界公民」(2007:78)。循此分析脈絡，換宿網站機 制打造的全球社群其實是個自相矛盾，由一群心胸開放(open-minded)與意氣相投 (like-minded)的人組成的封閉社群 (2007:75)。沙發衝浪官網上描繪的崇高願景與 現實間之衝突性，亦遭致一些其他學者的批評。Chowdhury 與 Wynn (2011)從心理 學的角度對沙發衝浪官網上的機制與論述提出質疑。他指出過去心理學領域的研 究普遍顯示，人們傾向與自己價值觀和信仰系統相似的人互動，並遠離差異較大的 人，沙發衝浪官網上宣稱其願景為「以好奇心、欣賞與尊重的態度回應多元性，建 立跨文化有意義的聯結」，卻設計篩選沙發主人的各種機制，導致最終只不過成就 意氣相投的人之相遇，幾乎無多元性可言。此外，他們也從會員討論串發現，其中 處處顯示有礙多元性的意識形態，再次揭露出官網論述的矛盾性，與沙發衝浪旅客 想像和實際經驗的落差。

Grit 與 Lynch (2011)根據換宿過程有無主人在場將換宿組織分為兩種類型，並 引用 Erving Goffman 分析接待互動場景時關於「展演」之隱喻，指出兩者最大的差 異在於，置身於沙發衝浪這種有主人在場的旅宿空間，必須不斷地協商劇本與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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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展演。Grit 與 Lynch 認為換宿網絡官網論述中帶有關於會員在接待停留期間 應該如何互動的強烈觀點，其「不只想改變我們旅行的方式，還要改變我們如何和 這個世界聯結」之宣稱不但難以實現且招致批評。如 Hand 等人批判這種強調自身

進行展演。Grit 與 Lynch 認為換宿網絡官網論述中帶有關於會員在接待停留期間 應該如何互動的強烈觀點，其「不只想改變我們旅行的方式，還要改變我們如何和 這個世界聯結」之宣稱不但難以實現且招致批評。如 Hand 等人批判這種強調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