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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屬人的定語搭配非人的中心語
洛夫詩中出現屬人(以﹝+屬人﹞表示)定語用來修飾非人(以﹝-屬人﹞
表示)中心語的搭配情況,雖然符合語法的規律,卻放寬了詞義的共存限制,使 事物擁有人的思想、感情和行為,造成擬人的效果,讓詩意新奇動人。例如:
憂鬱的氣泡
憂鬱的早晨和早晨的大地 憂鬱的城市和城市的春天 憂鬱的稻穗和稻穗的黃昏 憂鬱的蚱蜢和蚱蜢的童年 憂鬱的池塘憂鬱的荷花 憂鬱的南山憂鬱的陶潛 憂鬱的酒壺憂鬱的菊 憂鬱的史籍憂鬱的風雨 憂鬱的山海經憂鬱的蠹蟲 憂鬱的水缸憂鬱的蛇 憂鬱的廣場憂鬱的銅像 憂鬱的上帝
憂鬱的抽水馬桶 憂鬱的
滿街飛揚的錫箔紙錢〈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中連用二十一個﹝+屬人﹞定語修飾﹝-屬人﹞
的中心語的特殊搭配,「憂鬱的」指的是憂傷鬱結的情緒,通常用來修飾人,例 如:「憂鬱的孩子們、憂鬱的詩人」,為﹝+屬人﹞定語,但在詩人巧妙運用之下,
「憂鬱的」作為定語修飾﹝-屬人﹞的中心語,包含動物、植物、自然景物以及
﹝-生命﹞的物品。動物有「蚱蜢」、「蠹蟲」、「蛇」,植物有「稻穗」、「荷花」、
「菊」,自然景物有「池塘」、「南山」、「風雨」,而﹝-生命﹞的物品有「氣泡」、
「早晨」、「城市」、「酒壺」、「史籍」……等。透過特殊的搭配,營造出一片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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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結的氛圍,也使詩意更鮮明。
肉身的意義
唯有飢餓的野熊和
貪婪的蛆蟲懂得〈鮭,垂死的逼視〉
兩人同時看到一條妖嬈的錦蛇〈瓶中書札之一:致母親〉
莊子在途中遇到一隻妖豔的蝴蝶〈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但我找到的
只是石頭底下一隻老病的蟋蟀〈向廢墟致敬 5〉
以上四例也是同樣的情況,在自然語言中,通常會用「貪婪的商人、妖嬈的 舞者、妖豔的女子、老病的工人」,詩人在此以修飾人的定語「貪婪的」、「妖嬈 的」、「妖豔的」和「老病的」搭配﹝-屬人﹞動物類的中心語,使動物充滿人類 的情感和特質。讓蛆蟲像人一樣貪得無饜,汲汲營營於肉食,而錦蛇和蝴蝶則是 如同美女的姿態,嫵媚動人,蟋蟀則如同人類有衰老病痛的狀態,突破了詞義上 的共存限制。
捕捉那隻吐血的烏賊〈瓶中書札之一:致母親〉
總統府。廣場上傲視闊步的鴿子第幾代了?〈漂木〉
以上二例則是運用人類的動作來修飾動物的中心語,定中結構為「吐血的/
烏賊」189、「傲視闊步的/鴿子」,以﹝+屬人﹞定語用來修飾﹝-屬人﹞動物類 的中心語,突破了詞義上的共存限制,使動物形象更加生動,躍然紙上。
只留下一個哈欠連天的地球〈漂木〉
躲在峰頂上偷窺的月亮紅著臉〈鮭,垂死的逼視〉
被選擇的天涯
卻讓那高潔的月亮和語詞 仍懸在
189筆者認為此處「吐血的/烏賊」也可以視為「噴墨的/烏賊」,洛夫的詩一向具多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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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失血的天空〈漂木〉
一朵貧血的殘陽〈漂木〉
以上五例是﹝+屬人﹞定語用來修飾﹝-屬人﹞自然景物的中心語的特殊 搭配,詩人運用﹝+屬人﹞定語,客觀的自然景物因此有了豐富的生命力。在日 常生活中,一般會用「哈欠連天的孩子、偷窺的男子、高潔的女子、失血的臉龐、
貧血的病人」。第一例中「哈欠連天」作為定語用來修飾中心語「地球」,「哈欠 連天」是人才會做的動作,卻用來修飾「地球」這個客觀的物,在此突破了詞義 上的共存限制。例二到例五中,分別以「偷窺的」來修飾「月亮」,使月亮擁有 人性。以「高潔的」來修飾「月亮」,使月亮擁有人性。「失血的」修飾「天空」,
將天空擬作人,像人一樣臉龐失去了血色。以「貧血的」來修飾「太陽」,賦予 太陽人性。
不見得一直是絕望的木頭〈漂木〉
做著棟樑之夢的
追逐年輪而終於迷失于時間之外的木頭〈漂木〉
火,繞著赤裸的森林狂舞〈漂木〉
餵養一窩鯖魚的樹〈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另一個寡慾的秋天〈漂木〉
廣場上。絕食的雪人一個個太陽逮走〈漂木〉
渴死的玫瑰〈鮭,垂死的逼視〉
例一、二中以「絕望的」和「做著棟樑之夢的追逐年輪而終於迷失于時間之 外的」來修飾「木頭」,使木頭像人一樣,充滿情感,受限於時間,甚至還會做 志向高遠的夢。值得筆者注意的是洛夫在此運用了長達二十一個字的定語來修飾 中心語,十分特別。例三、四中,用「赤裸的」修飾「森林」,用「餵養一窩鯖 魚的」修飾「樹」,讓森林也擁有人的特質,不穿衣物,裸裎相對,甚至餵養動 物。例五、六中,「寡慾的」修飾「秋天」,秋天沒有任何慾望,因而呈現蕭索,
筆法獨特。以「絕食的」修飾「雪人」,「雪人」因太陽出現而逐漸融化,在詩人 筆下,被塑造因絕食而日漸消瘦的形象,立意新穎。例七中,以「渴死的」來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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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玫瑰,表明其狀態,一般而言,植物慣用「枯死的」,詩人在此將玫瑰視為人。
它的信念可能來自
十顆執拗的釘子〈漂木〉
一枚孤獨的釘子〈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完全無視大門上目光逼人的銅釘〈向廢墟致敬 8〉
再度遇到那把沉默的鋸子〈漂木〉
颱風。頑固的癬瘡〈漂木〉
瘀青的臉 向
無恥的鏡子傾斜〈漂木〉
以上六例中,詩人運用﹝+屬人﹞定語,﹝-屬人﹞﹝-生命﹞的中心語因 此有了豐富的生命力。結構依序為「執拗的/釘子」、「孤獨的/釘子」、「目光逼 人的/銅釘」、「沉默的/鋸子」、「頑固的/癬瘡」、「無恥的/鏡子」。通常會用 以﹝+屬人﹞定語用來修飾﹝+屬人﹞的中心語,如:「執拗的孩子、孤獨的作 家、目光逼人的警察、沉默的男子、頑固的長者、無恥的犯人」。詩人卻運用這 些﹝+屬人﹞定語讓中心語充滿人類的情緒,「釘子」堅持己見,固執任性,能 感受孤獨,甚至用目光逼迫老鼠。「鋸子」一語不發,而「癬瘡」固守於一方,「鏡 子」無羞恥之心。筆者發現洛夫慣用的手法是運用﹝+屬人﹞定語而使﹝-屬 人﹞﹝-生命﹞的中心語擁有人的思想、感情和行為。
那悲情的
桀驁不馴的島〈漂木〉
至此,我不禁懷念起那多慾之島〈向廢墟致敬 49〉
滿身瘀青的島〈向廢墟致敬 59〉
貪婪之島〈向廢墟致敬 59〉
以上四例中,分別用了不同的定語來修飾中心語「島」,將島嶼擬作人,賦 予生命力,「島」擁有人類的情感「貪婪」而「多慾」,有「桀驁不馴」個性,也 會全身傷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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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在憂鬱的早餐上撒點鹽〈漂木〉
書本外只是一杯寂寞的咖啡〈鮭,垂死的逼視〉
壁鐘自鳴,寂寞的魚子醬〈瓶中書札之三:致時間〉
那顆鮮紅而羞澀的蘋果〈瓶中書札之四:致諸神〉
以上四例中,﹝+屬人﹞定語用來修飾﹝-屬人﹞食物類的中心語,在詩人 如魔術師的筆下,「早餐」、「咖啡」、「魚子醬」和「蘋果」這些食物竟然也和人 類一樣有豐沛的情感。值得注意的是一般我們常用「香醇的」、「美味的」、「可口 的」來搭配食物,而詩人卻獨具匠心,運用人類特有的情感「憂鬱」、「寂寞」和
「羞澀」來描摹食物,將食物擬人,手法獨特。
肆無忌憚的風〈漂木〉
而年輪
卻是一部紋路錯亂傷痕累累 不時在蟲蛀火燎中
呼痛的斷代史〈漂木〉190 驚慌的旗〈漂木〉
陣雨奔來,忘了
躲在門後口渴的傘〈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淚水流向寂寞的街衢〈瓶中書札之三:致時間〉
只是一根
喪失飛行意願的羽毛〈瓶中書札之三:致時間〉
還有傷心的碼頭
碼頭上帶有鹹味的空洞的澎湃之聲,以及
體態豐腴而言詞閃爍的泡沫 致敬〈向廢墟致敬 63〉
以上七例中,以﹝+屬人﹞定語用來修飾﹝-屬人﹞﹝-生命﹞的中心語,
透過詩人的特殊搭配,使原本無生命的中心語,變成像人一樣,也讓詩句充滿動
190此句是走樣句,所以中心語是「年輪」,參見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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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感,十分新奇。「風」任意妄為,無所畏忌,「年輪」在蟲蛀火燎中叫痛,「旗 子」感到害怕慌亂而手足無措,而「傘」會感覺口渴難耐,「街衢」會感受到寂 寞,「羽毛」失去了飛行的意願,「泡沫」體態豐腴而言詞閃爍不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