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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春天又醒了〈漂木〉

一雙鞋在井邊睡著了〈向廢墟致敬 14〉

蘇州河湧進一大堆無骨的泡沫 張著錯愕的嘴〈漂木〉

前面的海

突然在一場大霧中全盲了〈鮭,垂死的逼視〉

酒瓶抱腹橫臥〈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以上五例中,運用動詞描繪出事物具有人類特有的狀態。春天從夢中甦醒過 來,鞋子睡著了,泡沫張著嘴,海變成看不見的狀態,酒瓶抱著肚子橫躺在地上。

詩人運用動詞使主語形象更加生動有趣。

二、運用動詞使名詞由抽象轉為具體

筆者觀察到洛夫運用動詞,其後多半會搭配抽象的名詞,使名詞由抽象轉為 具體,營造豐富動人的詩意。

呂進《新詩的創作與鑑賞》提出:

動詞的鍾煉,常常見於動詞與名詞的搭配。往往動詞是實,名詞是虛,兩 者的搭配,產生出濃郁詩味。162

呂進提出新詩創作若以實的動詞搭配虛的名詞,可使詩意盎然。

李元洛《詩美學》認為:

在語言的關連組合方面,能構成並增強詩美的,主要是動詞與名詞的連 結。名詞是表示事物的詞類,動詞是表示動作或變化的詞類,詩中動詞與 名詞的連結所顯示的彈性之美,主要是無形可指的抽象名詞以及專有名詞

162呂進,《新詩的創作與鑑賞》(重慶:重慶出版社,1982 年出版),頁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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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動作動詞之間關連的結果。在詩句中,抽象名詞所表示的不是有形可指 的具體事物,是虛的;動作動詞所表示的是具體的動作及其變化,是實的。

實的動詞與表具體事物的普通名詞之間的聯結,固然也能產生詩意,但實 的動詞與虛的名詞之間的關連,經過詩人藝術美的處理,能夠將虛與實、

實感和空靈結合在一起,構成一種全新的詩意的關連,形成新美的詩的語 言秩序,更能獲得詩之所以為詩的美感。163

李元洛認為詩人將實的動作動詞與虛的抽象名詞之間結合,形成全新的詩意。

洛夫運用動詞,其後多半會搭配抽象的名詞,使名詞由抽象轉為具體。例如:

說是有一天 我們

會啣著鮮花從岩石中游出來〈鮭,垂死的逼視〉

啣一根野草,思接千載〈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當河谷上空一隻鷹鷲 俯衝而下

叼去了

河面上一層薄薄的月光〈鮭,垂死的逼視〉

一隻兀鷹,嘴裡啣著落日

自危崖俯衝而下〈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佇立江邊眼看游魚一片片啣走了自己的倒影〈瓶中書札之三:致時間〉

以上五例中,運用的動詞是「叼」和「啣」,這是動物(含人)本來就會做 的行為。例一、二中,「啣著鮮花、啣一根野草」和一般用法相同。例三中,詩 人運用一般動詞「叼」,而鷹鷲嘴中所叼之物並非具體的名詞,而是抽象的名詞

「月光」,詩人在詩句中運用一般動詞「叼」,使抽象名詞轉為具體名詞,使詩意 更加鮮明。例四到例五中,詩人巧妙運用動詞搭配抽象名詞「落日、倒影」,使 其具體化,更營造出畫面感。筆者也發現洛夫慣用動詞「啣」字作虛實不同的搭 配。

163李元洛,《詩美學》(台北:東大出版社,2007 年出版),頁 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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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海,藍鯨成群而來

噴出了鋪天蓋地的岑寂〈漂木〉

用力擰乾,最後

擰出了一小杯月光〈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我的一隻公雞

正要啼出一頓豐富的早餐〈瓶中書札之四:致諸神〉

去夏的蟬

叫出漫天的濃霧 繼而又紛紛灑落成

晚秋的落葉〈瓶中書札之四:致諸神〉

他們消化了死亡 接著又嘔出了一大片

生之荒涼〈向廢墟致敬 54〉

以上五例中,詩人運用具有呈現性質的動詞,並在其後加上「出」作為補語,

讓抽象名詞變成具體名詞。例一中,以「噴出」做為動詞讓抽象的狀態「岑寂」

由抽象化為具體。例二中,以「擰出」做為動詞,將「月光」擬為水,使其形象 化。例三中,而在日常生活中公雞應該是「啼出聲音」,詩人卻接上「一頓豐富 的早餐」,有一種突兀的美感。例四中,將二種不同的事物「蟬聲」和「落葉」

用動詞「叫出」作連結,具有鮮活的形象,詩人大膽搭配,構思巧妙。例五中,

以「嘔出」為動詞搭配抽象的「生之荒涼」,使其形象化。

而黃浦江,帆如屍布

裹著一塊塊被切割的雲〈漂木〉

他們穿著絢麗的夕陽〈向廢墟致敬 9〉

其中一隻母雞

正在孵著一段荒煙蔓草的歲月〈向廢墟致敬 20〉

時間的絞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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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裂著街上盲亂的靈魂〈漂木〉

以上四例中,在動詞之後加上「著」,表示動作持續進行中,運用動詞使抽 象的事物變成具體可見的事物。帆「裹著」雲,夕陽被「穿著」在身上,具體可 見,母雞「孵著」歲月,用法鮮活。時間的絞肉機不斷割離分裂著靈魂,運用動 詞連結「絞肉機」和「靈魂」,令人觸目驚心。

夕陽貼在一個孤寂英雄的背上美得何其驚心〈向廢墟致敬 39〉

緊緊拴在褲帶上的那個要命的主義〈漂木〉

以上三例,詩人以夕陽「貼在」英雄背上來描繪黃昏之景,如此美而使內心 感到震動。夕陽由抽象化為具體。動詞「拴」之後應搭配具體的事物,例如:「拴 住牛群、拴住小狗」,但詞人卻搭配了抽象的主義,使詩句充滿新奇感。

共同呼吸

深山中的蟬鳴〈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塔克拉瑪干沙漠。蠍子獨自呼吸宇宙的蒼涼〈漂木〉

青幫大爺躺在煙榻上 猛吸一口

冒煙的資本主義〈漂木〉

以上三例,詩人在動詞「呼吸」之後搭配「蟬鳴」和「蒼涼」,使其化為可 見的事物。而動詞「吸」之後接上抽象的資本主義,透過動詞的運用,使名詞由 抽象轉為具體。

你們野蠻的器官 刺藤般高舉,瞄準 然後擊落

天上最高的一組意象〈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一兩枚銅板便買來整個世界的童年〈鮭,垂死的逼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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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一把形而上的鑰匙

開啟了我形而下的記憶〈瓶中書札之三:致時間〉

我胸口的那把鑰匙

卻不許你拿去開啟我那神祕的意象〈瓶中書札之四:致諸神〉

以上四例中,透過動詞而使抽象的名詞轉為具體,例一中連用了三個動詞「高 舉、瞄準、擊落」使意象變成具體可見的事物。例二中用銅板「買來」整個世界 的童年,將童年擬為可買賣的事物。例三中,鑰匙所「開啟」的事物是抽象的記 憶和意象。詩人巧妙運用實的動詞搭配虛的名詞,使詩意不落窠臼,新奇動人。

飛起,羽翼灑落一身冷傲〈鮭,垂死的逼視〉

舊家具木頭中的孤獨 吞食泥土而

排泄百年孤寂的蚯蚓〈瓶中書札之一:致母親〉

足以使一窩蟋蟀

產下更多的孤獨〈瓶中書札之三:致時間〉

冷啊!爐火挾飛雪而起

吞噬了百年的榮光,愚昧,以及傷痛〈向廢墟致敬 22〉

以上四例,也是同樣的情況,詩人運用動作動詞搭配抽象的名詞,描繪出與 眾不同的景象。鷹「灑落」一身傲氣,蚯蚓「排泄」百年孤寂,蟋蟀「產下」孤 獨,爐火「吞噬」榮光、愚昧、傷痛。詩人運用動詞使詩意新奇,構思巧妙。

詩人開始在咖啡中

摻入一湯匙哲學,一種〈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咖啡裡摻了太多謊言而甜得膩人〈向廢墟致敬 61〉

昨晚的文化水平驟然漲到喉嚨〈漂木〉

以上四例中,運用動詞使抽象的名詞化為具體。例一、二中,「摻入」抽象 的哲學和謊言,使其化為具體。例三中,文化水平被擬為水,突然升高到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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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三千丈的白髮

已漸漸還原為等長的情愁〈瓶中書札之三:致時間〉

秒針追逐分針 分針追逐時間

時間追逐一個巨大的寂滅〈瓶中書札之三:致時間〉

以上二例中,運用動詞使抽象的名詞化為具體。「情愁」本不可被測量,但 在此詩人運用動詞描述白髮「還原」為等長的情愁,使情愁轉為可見的事物。「寂 滅」本為抽象的名詞,在此詩人運用動詞說明時間「追逐」的對象是巨大的寂滅,

使抽象的「寂滅」轉為具體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