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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血紅的太陽落向城市的心臟 擲地

濺起一陣銅聲〈漂木〉

「A 物」指的是「水聲」,「B 物」指的是「銅聲」。述語「濺起」通常會搭 配賓語「一陣水聲」,但是洛夫卻搭配了「一陣銅聲」,銅為金屬,並非液體,不 可能被濺起。此詩句將「銅聲」擬作「水聲」,給讀者一種突兀的感受,傳達出 太陽擲地的聲響巨大磅礡,氣勢驚人。

共同呼吸

深山中的蟬鳴〈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A 物」指的是「空氣」,「B 物」指的是「蟬鳴」。述語「呼吸」之後一般 搭配﹝+具體﹞的賓語,例如:「呼吸自然清新的空氣」。但是賓語「蟬鳴」是一 種聲音,並非﹝+具體﹞可吸入的,一般會搭配述語「聽見」如:「聽見蟬鳴」。

詩人用了特殊的搭配方式,將「蟬鳴」擬作「空氣」,且使其化為具體,別出心 裁。

怕蒼蠅的翅膀掀起胸中的雪崩〈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A 物」指的是「滔天巨浪」,「B 物」指的是「雪崩」。在自然語言中,「掀 起」多半會搭配﹝+具體﹞的賓語,例如:「掀起滔天巨浪」,但是這裡詩人卻是 搭配﹝-具體﹞「胸中的雪崩」,表達引起心中的劇烈變化。洛夫用語十分特出,

不落窠臼。

三、具體的述語搭配抽象的賓語

洛夫詩中有許多以﹝+具體﹞述語搭配﹝-具體﹞﹝+名詞﹞賓語的特殊 搭配,使抽象名詞具體化,產生新奇、鮮活的詩意,突破詞義的共存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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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兀鷹,嘴裡啣著落日

自危崖俯衝而下〈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佇立江邊眼看游魚一片片啣走了自己的倒影〈瓶中書札之三:致時間〉

叼去了

河面上一層薄薄的月光〈鮭,垂死的逼視〉

以上三例的述賓結構依序為「啣著/落日」、「啣走了/自己的倒影」、「叼去 了/河面上一層薄薄的月光」。述語「啣」和「叼」皆有用嘴銜住物體的一部分 的意思,一般搭配﹝+具體﹞﹝+含在口中﹞的賓語,例如:「燕子啣泥、結草 啣環、他叼著一根菸」。詩人讓述語之後搭配了﹝-具體﹞﹝-含在口中﹞的賓 語「自己的倒影」、「河面上一層薄薄的月光」或是不可能放在口中的賓語「落日」, 使詩意盎然,營造生動的畫面感。筆者也觀察到洛夫慣用「啣」字作為述語,如:

「說是有一天/我們/會啣著鮮花從岩石中游出來」、「啣一根野草,思接千載」,

「啣著/鮮花」、「啣/一根野草」的用法符合詞義的共存限制。洛夫即使運用同 一個述語也有虛實不同的搭配變化,足見其煉字煉句之用心。

因它一直掌握著永恆〈漂木〉

蟑螂

億萬年前就已找到了永恆〈瓶中書札之一:致母親〉

落葉,留下了荒蕪〈漂木〉

然後擊落

天上最高的一組意象〈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一兩枚銅板便買來整個世界的童年〈鮭,垂死的逼視〉

裡面有一把形而上的鑰匙

開啟了我形而下的記憶〈瓶中書札之三:致時間〉

卻不許你拿去開啟我那神祕的意象〈瓶中書札之四:致諸神〉

以上七例中,述賓結構分別為「掌握著/永恆」、「找到/永恆」、「留下/荒 蕪」、「擊落/意象」、「買來/童年」、「開啟/記憶」、「開啟/意象」,以﹝+具 體﹞述語搭配﹝-具體﹞賓語,讓抽象名詞具體化。在自然語言中,常見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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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掌握著權力、找到出口、留下了一雙兒女、擊落直升機、買來生日禮物、

用鑰匙開啟大門」,詩人彈性放寬了詞義的共存限制,使賓語更具體,讓詩意充 滿新奇感。

時間的絞肉機

割裂著街上盲亂的靈魂〈漂木〉

切時間一樣的切成塊狀

割歷史一樣的割成章節〈鮭,垂死的逼視〉

以上三例中,述賓結構為「割裂著/街上盲亂的靈魂」、「切/時間」、「割/

歷史」,以﹝+具體﹞述語搭配﹝-具體﹞賓語,讓抽象名詞具體化。在自然語 言中,多半是搭配﹝+具體﹞〔+可分割〕名詞,如:「割裂土地、切西瓜、切 蛋糕、割稻」,詩人彈性運用語言,使靈魂、時間、歷史如在眼前。

塔克拉瑪干沙漠。蠍子獨自呼吸宇宙的蒼涼〈漂木〉

青幫大爺躺在煙榻上 猛吸一口

冒煙的資本主義〈漂木〉

述語「呼吸」之後應搭配﹝+具體﹞的賓語,例如:「呼吸新鮮的空氣」。但 是詩人卻在其後搭配﹝-具體﹞的賓語「宇宙的蒼涼」,使「宇宙的蒼涼」由抽 象名詞化為具體。述語「吸」之後,常用來搭配﹝+具體﹞的賓語,例如:「吸 煙、吸毒」,這裡搭配﹝-具體﹞的賓語「冒煙的資本主義」,使賓語形象化。

去夏的蟬

叫出漫天的濃霧〈瓶中書札之四:致諸神〉

遠海,藍鯨成群而來

噴出了鋪天蓋地的岑寂〈漂木〉

用力擰乾,最後

擰出了一小杯月光〈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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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起,羽翼灑落一身冷傲〈鮭,垂死的逼視〉

我的一隻公雞

正要啼出一頓豐富的早餐〈瓶中書札之四:致諸神〉

例一中,述賓結構為「叫出/漫天的濃霧」,述語為「叫」通常搭配﹝+具 體﹞賓語,且具有聲音的性質。例如:「叫出口號、叫出名字」。詩人在此卻運用

﹝+具體﹞述語搭配﹝-具體﹞賓語,運用實際具動作性的動詞配上抽象的名 詞,別出心裁。例二中,述賓結構為「噴出了/鋪天蓋地的岑寂」,述語「噴」

一般須搭配﹝+具體﹞﹝+液體﹞賓語,例如:「噴水、噴墨」,這裡搭配了﹝-

具體﹞賓語,使詩意更加生動。例三中,述語「擰」解釋為扭轉,一般加上﹝+

具體﹞﹝+液體﹞的名詞作為賓語,例如:「擰出了水、擰出了汗」,這裡搭配了

﹝-具體﹞賓語「月光」,使詩意更加生動。例四中,結構為「灑落/一身冷傲」, 述語「灑落」多半搭配﹝+具體﹞賓語,如:「灑落花瓣、灑落枯葉」,這裡配上

﹝-具體﹞賓語,使「冷傲」由抽象化為具體。例五中,述語「啼出」多半搭配

「聲音」,詩人卻搭配「一頓豐富的早餐」,造成新穎、突兀的詩意。

其中一隻母雞

正在孵著一段荒煙蔓草的歲月〈向廢墟致敬 20〉

舊家具木頭中的孤獨 足以使一窩蟋蟀

產下更多的孤獨〈瓶中書札之三:致時間〉

述語為「孵」一般會搭配﹝+生命﹞﹝+具體﹞的賓語,例如:「孵著蛋」。

但是詩人搭配了﹝-具體﹞的賓語「一段荒煙蔓草的歲月」,將賓語抽象化為具 體。述語「產下」解釋為生產,必須搭配﹝+生命﹞﹝+具體﹞的賓語,例如:

「產下嬰兒、產下後代」,這裡詩人卻以「孤獨」作為賓語,將賓語抽象化為具 體。

冷啊!爐火挾飛雪而起

吞噬了百年的榮光,愚昧,以及傷痛〈向廢墟致敬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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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食泥土而

排泄百年孤寂的蚯蚓〈瓶中書札之一:致母親〉

他們消化了死亡〈向廢墟致敬 54〉

例一中,述語「吞噬」多半搭配﹝+具體﹞﹝+可燃﹞的賓語,如:「大火 吞噬了工廠」。詩人卻搭配了﹝-具體﹞﹝-可燃﹞的「榮光」、「愚昧」、「傷痛」, 將賓語形象化。例二中,述語「排泄」是將無用的東西排出體外,一般搭配﹝+

具體﹞的賓語,這裡搭配﹝-具體﹞的賓語「百年孤寂」。在自然語言中「孤寂」

多半搭配述語「排遣」、「趕走」使用,這裡詩人造成特殊的語意。例三中,述語

「消化」一般搭配﹝+具體﹞﹝+可食﹞的賓語,如:「消化食物」,詩人以「消 化」搭配「死亡」,使抽象名詞具體化。

而黃浦江,帆如屍布

裹著一塊塊被切割的雲〈漂木〉

他們穿著絢麗的夕陽〈向廢墟致敬 9〉

例一中,結構為「裹著/一塊塊被切割的雲」,述語「裹」大部分搭配﹝+

具體﹞﹝+可包覆﹞的賓語,例如:「裹著小腳、馬革裹屍」,詩人在此彈性運用 述賓的搭配,使賓語「雲」由虛轉為實。例二中,述賓結構為「穿著/絢麗的夕 陽」,「穿著」在自然語言中搭配﹝+具體﹞﹝+可穿﹞的賓語,例如:「穿著昂 貴的禮服、穿著整齊的制服」,這裡卻突破了限制,將﹝-具體﹞﹝-可穿﹞「絢 麗的夕陽」,一方面使夕陽形象化,也讓詩更具畫面感。

一群肥碩的耗子

倉皇躲進一頁空洞的歷史〈漂木〉

一隻隻歸鳥飛身投入

他眼中的濛茫〈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我才能回家,抱著地球直飛銀河〈向廢墟致敬 32〉

以上三例述賓結構分別為「躲進/一頁空洞的歷史」、「投入/他眼中的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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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直飛/銀河」。例一中,主語為「耗子」,述語「躲」搭配﹝+具體﹞的處 所,如:「躲進下水道、躲進洞穴、躲進草叢」等,但是這裡卻搭配﹝-具體﹞

的「一頁空洞的歷史」,顯得十分突兀。例二中,述語「飛身投入」常搭配﹝+

具體﹞的處所,如:「飛身投入森林」,這裡搭配了﹝-具體﹞的處所,營造特殊 的語意。例三中,也是同樣的情況。例三中,述語「直飛」常搭配﹝+具體﹞﹝+

抵達﹞的處所,例如:「直飛美國、直飛澳洲」,「銀河」是一般情況下,較難抵 達的地方。詩人巧妙運用述賓之間的搭配,讓詩意充滿想像空間。

我搶搭一顆肥皂泡向遠方飄去〈向廢墟致敬 61〉

詩人開始在咖啡中

摻入一湯匙哲學,一種〈瓶中書札之二:致詩人〉

咖啡裡摻了太多謊言而甜得膩人〈向廢墟致敬 61〉

述賓結構為「搶搭/一顆肥皂泡」,述語「搭」通常配上交通工具,例如:「搭 火車、搭捷運、搭高鐵、搭飛機」,詩人在這裡卻是搭配﹝-具體﹞「一顆肥皂 泡」,呈現新穎獨特的詩意。例二中,述語「摻入」常搭配﹝+具體﹞﹝+溶解﹞

的名詞,例如:「摻入牛奶、摻入方糖」,這裡運用「摻入一湯匙哲學」,使「哲 學」形象化。例三中,通常我們會說「咖啡裡摻了太多糖」,詩人卻以﹝-具體﹞

的「謊言」作為賓語,詩人透過述賓的搭配,使平淡無奇的句式,產生新奇動人 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