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反徵收」到「保農地」─大埔的敘事與抵抗
第二節 一方有難，八方來援─「農民」故事的集結
反徵收抗爭在竹南鎮大埔里不是第一次，跟農民訪談要是問起參加「自救會」， 有不少人都會幫忙補充其實沒有問到的那個「自救會」。2004 年，擴大竹南科學 園區的特定區計畫本來有 300 多公頃，橫跨公義路兩側，受到居民強烈反彈。當 時由公義路東側居民主導的自救會抗爭手段相當激烈，撒冥紙、進議會抗議、在 屋旁拉起「滅村之舉是社會恥辱」、「強占民地良心何在」白布條83，後來政府在 2006 年 4 月間縮減公義路東側的 201.13 公頃，特定區計畫剩下公義路西側的 165.72 公頃。家在西側，後來一路投入土地徵收修法的抗爭戶說：「太多人反對，
所以就不要西邊，只要東邊，可能覺得這裡比較好徵收吧。84」在訪談時候，多
82 藍瀛芳、詹順貴、何彥陞，《我國土地徵收制度之評估》，頁 566。
83 2004-11-13 聯合報 C1 版 竹南基地擴編 民眾：滅村 台 13 線兩旁掛抗議白布條 指強占民地 要求撤銷 縣府：陳情案會報內政部。
84 藍瀛芳、詹順貴、何彥陞，《我國土地徵收制度之評估》，頁 554。
數後來在 2008 年反對徵收的抗爭戶表示，當時接收到的訊息是房屋都還可以保 留，他們想：「家還在，那也還好。」於是並沒有很強硬反對。少數可以看到在當 時就到縣都委會陳述意見的西側居民，包括現在大埔自救會的會長陳文彬。或許 也因為陳文彬對於地方上這些資訊的掌握較嫻熟，相較於其他收到協議價購開會 通知才恍然大悟的抗爭戶，他跟何良雄、柯成福等人，在 2008 年 6 月 30 日到 7 月 14 日，縣政府接受群創光電興建面板廠需地的陳情，變更書圖，擴大這次計 畫中的「園區事業專區」後，重新公開展覽都市計畫的期間積極提出不願被徵收、
搬屋、遷居的意願：
辦理第 2 次再公展事前未通知計畫區內地主進行相關說明及溝通，僅以 上網公告及公告展覽程序矇混過關。承辦人員未能體恤民情，一意孤行。
85
說明會沒有通知地主，多數地主未能了解說明會內容，以致權益受損。
園區用地比例過少，如果要開發新竹科學園區應另找較大型之土地。堅 決反對此計畫案成立。86
陳情位置房舍位於開發區內，不願被拆除，不接受補助。保留原有房舍，
土地直接分配於房舍旁。87
從他們的陳情大概可以看出來，「不合理」是一種複雜的情緒：認為政府的行政程 序草率，被徵收的消息突襲的錯愕與憤怒、不願搬遷、不願「被」開發、就算要 開發也請讓我的房屋可以保留…等。2008 年 6 月，隨著鄰里消息傳遞，有些惶惑 的大埔居民開始組成自救會，以自救會的名義也來陳情：
85 內政部都委會 687 次會議紀錄，頁 40，第二次再次公開展覽期間公民及團體陳情意見綜理表，
陳文彬等 29 位陳情人陳情意見。
86 內政部都委會 687 次會議紀錄，頁 40，何良雄等陳情意見。
87 內政部都委會 687 次會議紀錄，頁 40，郭淑麗、柯成福陳情意見。
大部分地主絕不參加區段徵收。辦理第 2 次再次公展說明會沒有一一通 知地主。88
苗栗縣政府對於這些意見的回應是：「本特定區計畫案有政策需求之必要性，
建議不予採納。89」順著制度的邏輯，對政府來說，計畫與繁榮發展的等號不證自 明，等號的兩端卻都看不到像陳文彬這樣居住在這裡，並且想要繼續在這生活的 人，對他們來說，這樣的「陳情意見」與「縣政府建議處理」的一來一往，與其 說是一種「參與」，毋寧更像是一種儀式，常民在其中只有發言的形式卻沒有發言 的權力。
2008 年 8 月 26 日，在苗栗縣長劉政鴻列席說明並承諾「從優從寬補償」90的 情況下，特定區計畫抵定；10 月左右開始進行地上物查估，而後是 12 月舉辦「區 段徵收協議價購暨區段徵收說明會」。這次會議是第一次以書面寄送通知地主，也 是居民第一次可以有完整的時間面對民意代表與官員提問、表達意見，讓被徵收 的確實感覺掌握表達意見的機會91。但會議的結果卻依然令居民感受到挫折：
我們有去，並表示不贊同、不會簽名。那時候好像就是分成三場，因為 被徵人太多，大家去就是排排坐，政府官員就開始朗讀說現在會議開始，
讓地主表達意見，每個人都有上去講。我太太和我弟媳有上去表達不要 拆除房屋的意見，但還是不行；我隔壁的顏先生有說「反對徵收」。縣議 員說他贊成徵收，那我們也不能說什麼。政府什麼都沒說明，只是讓地 主表達，沒有當場答覆通過或不通過，只說會後會再答覆，也說反正 6 月 3 日就是要繳所有權狀，要不就不能配地，只能領錢。會後有給我們
88 內政部都委會 687 次會議紀錄，頁 40，第二次再次公開展覽期間公民及團體陳情意見綜理表，
大埔自救會陳情意見。
89 內政部都委會第 687 次會議紀錄，頁 40。
90 內政部都委會第 689 次會議紀錄，頁 67、68。
91 另外一位自救會中的成員黃秋琴也在訪談中提到，她一直到協議價購說明會，確實被通知、到 場發言，才有「參與」而非被告知的感受。
公文，但是我們的意見還是沒有被採納。92
縣府公文中的會議紀錄與上面這段訪談內容有些出入，在會議記錄中他的妻子的 意見是「本人父親有數筆土地，有些土地上面蓋有合法建物，請問政府為何規劃 為綠地？當時都市計畫於規劃時，是否通知所有權人？93」，弟媳的提問是「我的 地號 OO-O 是在徵收範圍內，為何清冊上還有其他地號被徵收？94」縣府彙整的「所 有權人意見陳述」中不見有「反對」二字，這些意見都寫成條列式的一兩句話，
對於分得土地表示「太少」、「不公平」、詢問到底要怎麼計算地價、房屋怎麼樣才 可以保留。同樣是陳述意見，居民在會議後寄出、由自己親手寫下的紀錄相較之 下顯然多了許多情緒、故事，還有溫度：
本人移居在此(大埔里)近 30 年，民國 85 年初就逢公益路拓寬拆屋一次，
全家五口擠在僅 6、7 坪大房子，已非常克難(各位官員沒有親身經歷不 知它的慘痛經歷，想著真是夜夜難眠阿) …如今又要再次徵收…懇請高 官們再三思…請作適度修正或想個變通方式…95
地上物查估標準與實質上使用的效益並不成比例，我們均為一般勞工小 市民，一經此徵收，即便到時以地易地歸還，也無力再蓋屋，豈非逼民 跳樓？一家四代世居遮風避雨的家，現今如此徵收標準，讓我們小老百 姓，情何以堪…96
雖然沒有辦法回到會議的現場，但這樣的文本記述落差或許可以幫助我們更具體 地描繪著會議當時的發言場景：不想要被徵收的諸多理由相互夾雜，現在生活不 願改變、過去被徵收的痛苦經驗、若是真的徵收，過低的補償會讓未來的生活無
92 藍瀛芳、詹順貴、何彥陞，《我國土地徵收制度之評估》，頁 553。
93 苗栗縣政府府地權字第 0980021351 號函。
94 苗栗縣政府府地權字第 0980021351 號函。
95 苗栗縣政府府地權字第 0980021351 號函。附件六、協議價購陳述意見書(彭秀春)。
96 苗栗縣政府府地權字第 0980021351 號函。附件六、協議價購陳述意見書(陳秀琴、陳玉彬)。
以為繼等等，說明這些必須從自身的經驗說起，但在會議紀錄的製作中，對接下 來執行上不重要的經驗部分被隱去，補償不公好像就成了最大的問題。
然而就連在會議記錄中看起來最多人提出的補償問題97，政府的回應也難以 讓人信服。針對公告土地現值不加成徵收、抵價地比例過低的問題，縣政府說：「依 照土地徵收條例第 30 條規定…有關本縣辦理區段徵收之地價不加成補償案，業經 本府地價及標準地價評議委員會評議通過；準此，本府辦理區段徵收之協議價購 金額，係依上開規定辦理…公告現值並無任何加成補償，主要考量為降低開發成 本，較低的開發成本直接影響開發後評定地價，最終目的是希望能給各位土地所 有權人較高的抵價地發還比例。…依據土地(徵)收條例第 39 條規定…抵價地總面 積為徵收總面積 50%為原則，但本府經考量本案地區特性、開發目的、開發總費 用以及實際狀況發展因素後，訂定本區曾經農地重劃地區及非農重劃地區之抵價 地總面積，分別依 46%及 41%辦理，且本區抵價地發還比例業經本府區段徵收委員 會及內政部土地徵收審議委員會審議通過…98」。政府揭示了在法律給予的浮動空 間下，衡量如何補償的標準：降低開發成本。所謂的開發成本，還包括了整地工 程、建蓋公共設施的經費支出，在這套「開發成本」綁「抵價地發還」的公式裡，
「補償費」大概是其中最與「地價地發還比例」成正比連動的影響因素：政府的 回應只提到較低的開發成本會影響開發後的評定地價，進而影響到人民換得的抵 價地面積，卻隱而未提「抵價地」為的是「抵付地價補償費」，壓低地價補償，將 直接導致未來取得抵價地的面積下降，根本無法達成所謂「較高抵價地發還比例」
的目的。犧牲被徵收居民權益來降低政府開發成本的補償決定，有了法條依據、
委員會的合法程序決定，彷彿就足以正當地回應被徵收居民的質疑與反對。
從較少有被徵收人參與的都市計畫會議，到通知所有人到場的協議價購與說
97 苗栗縣政府府地權字第 0980021351 號函。
98 苗栗縣政府府地權字第 0980021351 號函。
明會，試圖說出反對聲音的居民持續感到挫折與不滿，並將這樣的意見寫在陳述 意見書中：
按土地徵收條例第 11 條規定，所有權人拒絕參與協議或經開會未能達 成協議者，始得依本條例申請徵收，但 97 年 12 月 25 日於李科勇圖書 館開會時，到場處理之官員毫無協議誠意可言，對於本區縣民、居民所
按土地徵收條例第 11 條規定，所有權人拒絕參與協議或經開會未能達 成協議者，始得依本條例申請徵收，但 97 年 12 月 25 日於李科勇圖書 館開會時，到場處理之官員毫無協議誠意可言，對於本區縣民、居民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