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反徵收」到「保農地」─大埔的敘事與抵抗
第一節 開發邏輯,徵收農村
聽說很多農村攏欲來起啥咪科學園區 為了私人的財團 乎安居的人民流離失所
30 內政統計查詢網http://statis.moi.gov.tw/micst/stmain.jsp?sys=100 (最後到訪日:2013 年 7 月 14 日)。
廢煙廢水汙染的土地 農地徵收生態來改變 農民耕作 糧食的安全 失去生命的尊嚴 呼呼 如今阮的故鄉 嘛已經欲來犧牲31
2004 年,苗栗縣政府提出「擴大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周邊地區特定區計畫 案」:「增闢擴大科學園區及生活支援服務區共 365 公頃,其中擴大科學園區部分 為 70 公頃,其餘為生活支援服務區…32」,而擴大的理由在於:「因應周邊地區發 展之需33」,在縣政府的眼裡,科學園區可以帶來人口、就業,商業發展與經濟繁 榮;但在一些民眾的眼中並不如此:「老一輩里民擔心農地被徵收,將失去農保,
而且目前大埔里在竹南基地科技廠工作的不到 10 人34,園區擴編後中老年人未來 無田可耕,居住環境還要面臨汙染的威脅。贊成的里民則認為,農村人口流失,
未來農地還可能廢耕,擴編是不得不走的路,但縣府目前定出的區段徵收辦法,
未來地主只能獲發還 45%土地,而且公告地價偏低,對地主而言非常吃虧,除非 徵收標準提高,否則誰會願意配合…35」。農村人力的流失與老化、農田休耕/廢 耕、工業生產汙染等等,這些正反意見勾勒出了近年來沒落農村的場景。要說大 埔的抗爭故事,便要從「農村」開始說起。
第一項 欠缺「發展」?─政策壓抑下的凋敝農村
農村並非一朝一夕間忽然沒落,而是在農業政策的導向中走向頹傾:1960 年
31 農村武裝青年〈還我土地 第八號(相思寮不賣 完整版)〉:
http://www.youtube.com/watch?v=6tz_-cKqne4。歌詞於此將「麥」改寫為「欲」,台語化做文字的 閱讀上「麥」有誤讀為「不要」的可能。(最後到訪日:2013 年 7 月 19 日)。
32 2004-09-25 聯合報 B1 版 竹科竹南基地擴編 地主陳情 質疑一區兩制 百餘人要求撤銷生活支 援服務區 縣府:都計草案公開展覽時 地主可提出意見。
33 2004-11-04 聯合報 C2 版 苗栗縣新聞 擴大竹南基地 反對聲浪高 縣府昨說明會 里民憂心吃 虧和汙染 工務旅遊局長:會重視民意。
34 參與研考會對區段徵收研究計畫工作,在大埔進行問卷訪談的時候,一位申請房屋保留通過的 被徵收人失業在家已經一段時間,當問到是否認為徵收可以增加就業機會,他瞪大眼睛說:「他們 連門口的警衛都請外地人,哪來的就業機會?」讓我印象深刻。
35 2004-11-13 聯合報 C1 版 竹南基地擴編 民眾:滅村 台 13 線兩旁掛抗議白布條 指強占民地 要求撤銷 縣府:陳情案會報內政部。
代在「以農養工」階段因著「肥料換穀」36、「分糖制」37等政策長期抑壓農業所 得,農業的弱勢經濟地位即使後期有政府以保價收購等手段支持,拉抬農糧小農 所得,仍無法抵擋自由化後的市場壓力與競爭;1980 年代後鼓勵農民休耕減產,
大開農產品進口大門,農業成長率一路下滑,農地與灌溉用水資源也過程中移轉 其他經濟部門38,過去離開農村討生活的年輕人,也沒有回流的空間。土地與水 資源的移轉,人力與農村的老化,在大埔亦如是,大埔自救會成員在訪問中提到:
還記得小時候這邊都是丘陵地,全部都是種甘蔗,那時候這邊人還非常 的少。後來農民配合國民政府的計畫,集資蓋大埔水庫,這裡才有足夠 的水讓這邊的農田開始耕作水稻,這裡慢慢人開始才變多…幫助建造水 庫的費用我們一年需要繳交兩期,前後繳交了快二十年,說大埔水庫是 農民建的也不為過。但是這水庫裡的水,現在已經不流向農地了…大多 都直接流向竹南科學園區…39
受訪的葉先生跟大埔自救會發言人葉秀桃是同祖父的堂兄妹;在田地還有水的年 代,他們的父親都因為農業收入太低,無法供應一家大小溫飽,只好利用農閒去 南庄礦坑去當礦工40。葉秀桃的父親因為矽肺過世後,留下的田由兄弟繼續耕種,
因應水稻生長的不同時節,農事有忙有閒,加上農機的協助,水田的樣態仍可以 延續;不過因為大埔水庫的水源不足問題,近十年來,第二期稻作往往會因為水 源不足,鼓勵農民休耕。大埔並非全都是像葉家或其他自救會成員這樣留在大埔,
36 農會提供以稻穀換取化學肥料的政策,政府透過此一政策以低價取得大量稻穀向外輸出,換取 匯率。蔡培慧,〈農業結構轉型下的農民分化(1980-2005)〉,國立台灣大生農學院生物產業傳播 暨發展學系博士論文(2009),頁 52。
37 蔗農提供原料給台糖,對分加工後的砂糖,台糖作為加工者,控制分糖比率也控制糖價,透過 擠壓蔗農的生產而累積國家資本。蔡培慧,〈農業結構轉型下的農民分化(1980-2005)〉,頁 51。
38 此處參考蔡培慧依照戰後農業政策,將農業發展分為五個時期:1945-1952 年的「土地改革」、 1953-1968 年的「農業擴張,以農養工」、1969-1981 年的「保價收購,提高農民所得」、1982-1991 年的「農業結構調整」,到 1992 年以後的「農業自由化」,她在分析中指出農業生產所得被壓低、
農業生產資源持續移轉其他生產部門的走向。蔡培慧,〈農業結構轉型下的農民分化(1980-2005)〉, 頁 42-59。
39 2010-01-05,小地方新聞網 〈土地換矽晶,良心在哪裡〉。
40 2010-10-19,小地方新聞網 〈徵收你的人生〉 。
在其他工作之餘繼續農作;許多當地的大家族,年輕人紛紛離家,家裡的農地隨 著老人過世而荒蕪,土地要不變賣,要不隨著繼承變成面積細碎的所有權持份,
自救會認為這些離開土地的人,就是後來縣政府所說 98%同意徵收的地主:「他們 不住在那理,又平白無故收到一筆錢,當然會答應。41」
或許有人會說,既然農村的人與水都已經外流,何不將土地全部徵收來做都 市計畫,更有「發展」?但對留在農村的人來說,務農就沒有發展跟價值嗎?蔡 培慧對台灣農民的研究指出,農業自由化後的農民類型結構在專業剩餘農\與專業 糊口農42兩項有增加趨勢,專業剩餘農的增加在「擴大生產規模」的自由化走向 下不難理解,但專業糊口農的增加就值得玩味,因為這表示這些農戶投入農業外 生產的時間不及 30 日、收入未達 20,000 元,而其農業收入不足以支付家庭消費 支出,縱使其中可能有維持農業身分卻不務農,或不再務農者,由 2000 年的 7,722 戶增加到 2005 年的 45,425 戶都算是相當多,蔡培慧認為:「此類農家在現實上通 常為高齡農家,毫無業外收入的他們,除了仰賴老農年金,同時也意味著消費自 家耕作的農作物…」在此一實證資料分析上,她進一步的提出此類以家戶為主,
將自身勞動與土地結合的生產形式,抵抗資本主義的可能:「…小土地所有制的直 接勞動生產有其潛在的優勢。由於他掌握土地資源,只要與自身勞動相結合,它 承受資本主義雇傭勞動波動的能力較大,同時它可是資本主義市場擴張之中,另 類的抵抗形式。43」縱使不提這些看來過於理論與遙遠,對於資本主義的「抵抗」, 在大埔自救會這些居民的眼裡,農村無可替代的價值就在於每日的「生活」:
41 藍瀛芳、詹順貴、何彥陞,《我國土地徵收制度之評估》,台北:行政院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2012),
頁 554。
42 「專業」相對於「兼業」,指的是家戶人力投入農業生產的程度,若農戶戶內人員只從事自家農 牧業工作,或是雖有人從事農業以外工作,但工作的時數每人每年不超過 30 日,且收入未達兩 萬元,即稱為「專業」農戶。由於專業的認定條件過於嚴苛,所以我國農業統計往往會呈現出專 兼業農比例差距甚大的狀態。
43 像是出身美濃農村的客家歌手林生祥唱出那個騎上風神 125,從都市返鄉青年的心聲:「…經濟 起泡捱人生變泡,離農離土真登波。毋當來歸!毋當來歸!阿姆原諒捱來歸,捱愛捨死歸到山寮 下,重新做人。」(「經濟泡沫,人生也變泡沫,離農離土真坎坷。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媽媽,
原諒我歸來,我捨死都要回到這個山腳下的小農村,重新做人。」)
贊成徵收的人會覺得我們很笨,農地可以變建地有什麼不好?但這是個 人價值觀的問題…我媽媽覺得看到果子出來,對她而言快樂,你不能隨 便剝奪別人的這種樂趣。有一個人住我旁邊,曾經也跟我說換建地很好,
但很奇怪的是,他現在還是每天跑很遠去種田。他只想到他可以賺一筆 錢,可是他卻沒有想得很遠,他只會種田,錢花光了怎麼辦?44
務農的收入可能因為政策的關係越來越低,但是對於持續進行務農的人來說,種 作透過長時間的、每日的實踐而成為生活的一種方式。尤其對上述蔡培慧所指出 的中高齡農家來說更是如此:這些有年紀的農人即使已經有孩子給的生活費讓衣 食無虞,但只要身體還可以負荷,他們多半選擇自己務農,原因之一是長期養成 的生活模式不易改變,另外他們其實也透過農作肯定自己身體健康、還可以進行 生產,感到驕傲與滿足。而中高齡農家若必須倚靠農作收入支應生活,那麼土地 徵收對他們而言意味著生產工具的失去,經歷的衝擊就不只是精神層面,還包括 了家庭經濟。
農村是在過去農業政策壓抑、貶低農業的價值,讓無法靠著務農為業的農家 子弟離開農村,走向之下凋敝,而農田也因此被看做不如「建地」的低價土地;
但農村依然存在,不以農為業的農家依然存在,當政府要徵收他們的土地來做成 住宅區、商業區,對於他們生活的衝擊會在其中被看到嗎?法律會保障他們不受
但農村依然存在,不以農為業的農家依然存在,當政府要徵收他們的土地來做成 住宅區、商業區,對於他們生活的衝擊會在其中被看到嗎?法律會保障他們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