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債務之路

銀行在搶錢啊一直催 (一直催 擱咧一值催) 身軀卡片是一大堆 (一大堆 擱咧一大堆) 沒錢信用就黑白花 (黑白花 擱咧黑白花) 到時債主就一大堆 (一大堆 擱咧一大堆)

摘自 張羽偉〈吹雞胿〉歌詞

「追求夢想不用等」是銀行宣傳時候的標語，但等到債務累積之後，標語就 一下子換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鼓勵消費的確造就了一批刷卡買瘋的卡債族，

但廣告的形象也讓我們容易將真正會困在貧窮裡的，多半是另外一群因為生病、

因為失業、因為家中有急需...等等各種因素，跟銀行打交道，而後被高額的利息、

違約金榨乾壓垮的經濟底層。信用卡的問題，當然就從「卡」跟「債」開始說起！

第一項 無端欠債？─信用卡的夢幻年代

從工業開始了經濟起飛的年代，1990 年代左右是繁榮的高峰，沿著解嚴、諸 多限制解禁的開放社會看起來一片經濟大好的榮景，人人都想大手大腳的撈上一 筆。金融市場，也在 1991 年解除過去對於金融機構的管制，開放新銀行的設立，

眾家財團也都磨好刀，打算進入消費金融市場攻城掠地。而信用卡，那張在卡債 族生命中有著不可承受之重的小小卡片，則是在 1988 年「聯合簽帳卡」制度廢 除一人一卡，增加循環信用功能，變身成為「信用卡」，隔年國內開始發行 VISA 卡，掀開銀行開始爭奪信用市場這塊大餅的序幕²⁷⁷。

277 陳龍泉，〈卡債問題及消費金融不良債權之處理〉，國立台灣大學財務金融研究所碩士論文

這是阿香夫妻建立家庭的時代背景。阿香的先生有一技之長在身，針織工廠 的工作收入還不錯，她自己在公務單位擔任臨時人員，薪水雖然不高但是穩定。

兩個人婚後有了孩子，存一點錢買了一間自己的家，雖稱不上富裕，但也還沒有 捉襟見肘的煩惱。故事到目前為止雖然平凡無奇，但是加上了對於當時台灣經濟 處境的資料，就可以看到她們之後生活的困頓已經在這時候潛伏：台灣過去是靠 著勞力密集工業的發展，逐漸脫離發展中國家，往已發展國家邁進的年代，本來 吸引投資的優勢：便宜的土地、勞動力，隨著土地變少、薪資基準上升而漸漸消 失，傳統產業開始外移到鄰近的中國、東南亞²⁷⁸。產業的夕陽不只是整體經濟上 的危機，也照進了像阿香的小家庭，先生的工作是論件計酬，隨著訂單的下降，

工作量從減少到作作停停，家裡的經濟漸漸陷入困境，必須舉債才能應付大大小 小的帳單。2001 年，阿香開始使用信用卡這樣不需要擔保的借貸方式，來付孩子 的學費、水費、電費、房子的貸款。

(2006)，頁 2。

278 林宗弘等，《崩世代─財團化、貧窮化與少子女化的危機》(2011)，頁 16-33。

資料來源：2013 年金管會信用卡業務統計²⁷⁹

從上表中，可以看到信用卡的流通卡數在 1996 年到 2005 年增加的速度、放 款的數字都高得驚人。數字背後是 1991 年後政府開放民營銀行的設立，金融市 場開始對民間開放²⁸⁰，發現消費金融的超高獲利，延燒到信用卡業務上，銀行間 激烈的一番廝殺。1999 年萬泰銀行發行 George & Mary 現金卡，可以預借現金的 信用卡加入戰局，越演越烈的結果，所有一頭熱的、忽略風險徵信的瘋狂發卡衝 高發卡量，到了 2005(民國 94)年發卡的數量與信用卡的消費金額，都站上前所未 有的高峰。

279http://www.banking.gov.tw/ch/home.jsp?id=157&parentpath=0,4&mcustomize=bstatistics_view.jsp

&serno=201105120008 (最後到訪日：2013 年 7 月 19 日)

280 夏傳位，《塑膠鴉片─雙卡風暴刷出台灣負債危機》，台北：行人(2008)，頁 209-212。

單位：千張；百萬元

合 計 國 內 國 外 合 計 國 內 國 外

85年 5 467 272 387 227 386 45 001 14 702 13 453 1 249 － 86年 7 665 374 425 322 480 51 945 25 742 24 456 1 286 － 87年 10 640 491 097 441 505 49 592 39 642 38 173 1 469 124 908 88年 13 575 597 786 545 830 51 956 51 386 49 681 1 705 152 768 89年 18 276 719 770 660 934 58 836 79 768 77 820 1 948 205 656 90年 24 135 771 861 716 162 55 699 103 780 101 602 2 178 259 875 91年 31 591 873 599 813 492 60 107 132 488 130 377 2 111 316 328 92年 37 850 998 885 941 637 57 248 178 398 176 229 2 169 399 847 93年 44 182 1254 482 1177 015 77 467 205 843 203 000 2 843 457 932 94年 45 494 1420 984 1341 336 79 648 215 569 213 471 2 098 494 711 95年 38 324 1380 462 1299 164 81 298 88 001 86 857 1 143 350 430 96年 36 437 1413 455 1329 901 83 554 77 905 77 135 770 284 700 97年 33 950 1394 056 1313 580 80 476 86 855 86 318 537 253 662 98年 30 567 1365 434 1292 017 73 417 35 637 35 188 448 208 107 99年 30 706 1538 923 1455 101 83 822 32 650 32 217 433 180 980 100年 32 855 1669 139 1576 849 92 291 30 124 29 684 440 141 561 101年 34 076 1762 752 1664 302 98 450 27 752 27 305 447 131 874

信用卡業務統計

流 通 卡 數

簽　帳　金　額 預　借　現　金 循環信

用餘額 民　國

年月底

表格 2 信用卡業務統計表

但是，在 2005 年下半年的景氣緊縮之下，社會上的卡債風暴逐漸形成。對 卡債族來說，經濟緊縮讓他們入不敷出的赤字繼續擴大，只好過著一邊還錢也必 須一邊借錢，挖東牆補西牆、借這卡還那卡的日子²⁸¹。從上面統計表中，2004 年 開始衝高的簽帳與放款金額，也可以看出卡債族經濟不景氣下，反而為了生活跟 還債，出現大量以卡養卡、刷卡換現金的情形，所以簽帳金額一路上升。反之，

身為發卡方的銀行，面對這波不景氣的衝擊，卻決定開始收緊過去的信用額度，

所以在上面的統計表中，預借現金的數字從 2006 年開始大幅縮減，可以看出銀 行在政府與呆帳的壓力之下，緊縮了現金卡的信用放款渠道。但是銀行這種只從 帳面考量、一味想要打銷呆帳、停止預借現金放款的煞車踩得太快太急，反而使 社會上的金流從授信過度擴張急速轉入過度緊縮²⁸²，讓還不出卡債成為一個新興 的社會問題。這個問題在 2006 年攀上最糟糕的高峰：銀行高得嚇人的呆帳數目，

還有一個又一個的卡債族自殺新聞²⁸³，從這些自殺新聞裡面我們最常看到的是貧 窮家庭在卡債漩渦傾軋下的崩毀。

金融記者出身，後來研究卡債問題，《塑膠鴉片》一書的作者夏傳位，在對卡 債族所進行的小規模問卷發現，過去被認為是卡債形成主因的「過度消費」，只佔 了其中的 12%²⁸⁴。在卡債族中，有許多故事都是：1990 年代中後期面臨投資失利、

失業，家中經濟陷入困境，他們在銀行大量開放消金業務的時期經歷那些業務員 熱心招待、核卡容易，因而大量使用信用卡，但後來卻也在銀行緊縮的政策下，

面臨焦頭爛額、接不完催債電話、還不完債的無底痛苦。

我曾經問過阿香，為什麼背債的是她而不是先生？她說過去發卡浮濫的年代，

281 針對消費者債務清理條例施行後兩年內（2007.4.11-2009.4.11）更生方案經法院認可之卡債族 法律實證統計分析資料，卡債當事人平均的債權人為 8 人，這顯示多數卡債族都是「多重債務人」，

用多張卡片築起債務高牆。參見：林學良，〈論更生程序前置主義─從我國個人債務清理法制施行 成果調查暨更生方案實證研究談起〉，國立中央大學產業經濟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頁 107。

282 蔡介文，〈2006 年臺灣卡債風暴之紛爭解決機制〉，國立台灣大學法律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

頁 8-13。

283 夏傳位，《塑膠鴉片》，頁 72-85。

284 夏傳位，《塑膠鴉片》，頁 52-57。

在公務機關工作辦卡相當容易，因此後來用信用卡處理家庭經濟問題的時候，她 便成為了債務人²⁸⁵。根據夏傳位針對問卷作的性別分析²⁸⁶：女性欠債的原因排行 榜為：失業、離婚、幫父母或親人還債、過度消費；男性則是：失業、創業失敗、

離婚、幫父母或親人還債，夏傳位也特別指出：「但在女性卡債族被歸為『失業』

的情境中，有很大一部分其實是丈夫失業而導致妻子揹負債務」。女性在離婚後成 為單親媽媽，獨力扶養兒女而欠下卡債的狀況也很常見²⁸⁷，而女性為親人還債的 比例更是男性的兩倍²⁸⁸。

這樣的成因當然與性別不平等的社會實況有關。回顧過去在票據法尚有刑罰 規定的年代，許多中小企業中的「頭家娘」也都揹負了「頭家」跳票的債務與刑 罰²⁸⁹。女性在既有的社會文化結構中，並不是主要的營利事業負責人²⁹⁰，但是這 些「頭家娘」是在家上班，提供記帳或實際經營的勞務，在男性需要資金周轉時，

可能因為男性掛名負責人，怕拖累公司，所以就由女性擔任人頭。但也就造成實 際享受創業金錢利益的是男性，跳票被抓去關的是女性。雖然票據法刑事責任已 經廢除，但現在女性還是有高度的比例為了男性的創業承擔了卡債。

285 阿香訪談記錄。

286 夏傳位，《塑膠鴉片》，頁 53。

287 法律文件資料庫中，針對卡債問題收錄三個個案其中的個案三，即是這樣的單親媽媽。〈我的 故事〉，[B_0004_0007_0003_0014]，收錄於臺灣法實證研究資料庫，法律文件資料庫。

288 夏傳位，《塑膠鴉片》，頁 53。

289 張維安、潘美玲，〈合作經濟組織對資本主義邏輯的抗拒與順應〉，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 研究計畫成果報告 (計畫編號：NSC89-2412-H-007-010) (2000)，頁 11。

290 2011 年底營利事業家數負責人，男性占 64.2％，女性占 35.8％。參見：行政院主計處，《2013 性別圖像》，頁 2。

從主計處公布的 2013 性別圖像裡面可以看到，做為家庭主要收入來源的女性經 濟戶長整體而言比男性經濟戶長要少，而且女性擔任經濟戶長的家庭，在所得階 級分配上，明顯處於較為弱勢的區段，愈是貧窮的家庭，女性經濟戶長的比例占 得愈高。而根據我國對於特殊境遇家庭扶助的統計²⁹¹，申請扶助的弱勢家庭中，

291 特殊境遇家庭的定義參見特殊境遇家庭扶助條例第 4 條：

I. 本條例所稱特殊境遇家庭，指申請人其家庭總收入按全家人口平均分配，每人每月未超 過政府當年公布最低生活費二點五倍及臺灣地區平均每人每月消費支出一點五倍，且家 庭財產未超過中央主管機關公告之一定金額，並具有下列情形之一者：

一、六十五歲以下，其配偶死亡，或失蹤經向警察機關報案協尋未獲達六個月以上。

二、因配偶惡意遺棄或受配偶不堪同居之虐待，經判決離婚確定或已完成協議離婚登 記

三、家庭暴力受害。

四、未婚懷孕婦女，懷胎三個月以上至分娩二個月內。

五、因離婚、喪偶、未婚生子獨自扶養十八歲以下子女或祖父母扶養十八歲以下父母 無力扶養之孫子女，其無工作能力，或雖有工作能力，因遭遇重大傷病或照顧六 歲以下子女或孫子女致不能工作。

六、配偶處一年以上之徒刑或受拘束人身自由之保安處分一年以上，且在執行中。

七、其他經直轄市、縣市政府評估因三個月內生活發生重大變故導致生活、經濟困難 者，且其重大變故非因個人責任、債務、非因自願性失業等事由。

七、其他經直轄市、縣市政府評估因三個月內生活發生重大變故導致生活、經濟困難 者，且其重大變故非因個人責任、債務、非因自願性失業等事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