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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小結─從田間到街頭的農民

第二章 從「反徵收」到「保農地」─大埔的敘事與抵抗

第四節 代小結─從田間到街頭的農民

從大埔作為一個被徵收的農村開始說起,這個故事的一開始我說明了大埔農 民所承受農業邊緣化,以及徵收制度所造成的壓迫處境,壓迫下的行動者─農民 試圖在制度中表達異議,卻陷入了政府以法律回應的另外一個困境;與農陣結盟 過後,農民的故事透過其他參與者,開始與批判論述結合,將經驗化作行動的資 源拮抗法律,而後確實的改變法律,從農民的經驗出發重新論述法律當中關於土 地的價值,而他們不被聆聽的經驗也再次凸顯民眾參與行政程序、做出政策決定 前必須實質討論的重要性。好奇的問起明芝,怎麼看待這個案子裡面法律的角色:

「法律有時候重要,有時候比較沒那麼重要。走政治協商的時候,法律是背後的 籌碼。後來四戶的問題出現,就變得很微妙,法律突然變得很重要,如果沒有打 出一點東西,政治協商上面就是不願意給四戶一條路。161」如同 Abrams 所提到,

受壓迫者的確可能使用法律作為保護自己的抵抗工具,不管是訴求修法或是透過 律師提起訴訟戰,這場運動中大埔農民的確沒有放棄主張法律。而關於大埔的「故 事」,不管是訴說從前的農村經驗或是在抵抗土地徵收時候的抗爭挫敗經驗,不只 是法律主張背後的血肉,更是她們與法律進行交涉的重要行動面向:對其他的運 動者說故事,討論農民運動中提倡農地保留的運動方向、對具有法律專業的行動 者說故事,討論關於法律應該如何看到這些故事,讓我們看到訴說故事本身就作 為一種抵抗行動。

這場運動中,雖然多數的被徵收人都不是女性,但在故事裡我們看到「母親」、

行動中穿梭的也是女人的身影。自救會發言人葉秀桃跟其他三個在地的「媳婦」

161 李明芝訪談記錄。

形成了一個相當強的組織力量。明芝身為承辦律師,對於有一次去大埔,葉秀桃 所說的一番話很有印象:「那時候詹律師是要求所有的公文都要給我們,不管是甚 麼,或是政府打給你說了甚麼你都要做成紀錄一個個寄上來。其他自救會可能都 沒甚麼系統,但他們就真的很有系統的一個個弄好寄上來。可能就有人先打電話 蒐集、統籌。葉大姊那時候就說:感覺起來好像她們平常都是在家裡沒甚麼事情,

但其實真的發生事情,這些都是女生在做,男生都是聽她們指揮。162」在大埔的 農村故事還是以父系為主的「家」為主,必須承認這個圖像即便可能召喚了某些 對於懷想父權的幽靈;但大埔的運動政治卻也讓我們看到別的可能:即便在男人 的「家」,女人都還是可能是掌握麥克風,對事件提供詮釋的人,相較於自救會裡 多數的男性「所有權人」,身為「大埔之女」的葉秀桃,對於事件與相關法律的熟 悉程度讓她成為主要的發言者。如果這場運動可以把土地徵收的議題從「所有權」

上面解放,看到土地上的生活與人,那麼女人是否就可能在其中被看到,被考量?

用「家」抵抗規範中個人化、對土地只看到價格的異化想像時,只強調其抵抗的 動能而將之浪漫化,或只看到其中的家父中心都會有過度簡化的問題。

故事的尾聲拖得好長,就連劃地還農的協商都已經是 2、3 年前的事,說好 的農地一直無法規畫完成、填上挖去的田土交回農民手裡,說好的「房屋原地保 留」卻還是有四戶面臨拆除;大埔的抗爭還在繼續著。故事裡的人們慢慢地回到 一般的生活節奏中,但三不五時還是為了徵收的案件忙碌,只是讓他們忙碌的除 了大埔,還有發生在各地的徵收案件。這些案件中的人有的親自跑到大埔,有的 把大埔自救會的成員請到他們即將面臨徵收的土地上,有的在農民集結的場合中 與他們相遇,詢問關於徵收與抗爭的種種問題,聽他們分享自己的經驗與故事。

像是鄰近的竹南崎頂,長期以來租地耕種的農民也面臨縣府進行產業園區開發,

面臨失去農地的農民組成自救會後,向大埔求救163;又如同新北市淡海二期的開

162 李明芝訪談記錄。

163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3/new/jan/25/today-north11.htm (最後到訪日:2013 年 7 月

發案,政府將徵收 1100 公頃的土地進行都市計畫,在原本的自然生態環境與農 地上蓋起高樓,此地農民因此開始進行抗爭164,向外多方求援的過程中也找了大 埔自救會的成員取經。有幾次,跟在大埔自救會發言人葉秀桃旁邊,看著她聽完 對方的故事,開始流利的分析法條與問題的癥結,說著過去跟政府交手的經驗、

凝聚自救會的經驗,我站在一旁感到欽佩,她的一身功夫,是在這次抗爭中練成 的。運動與故事,不僅是改變了制度,也改變著故事中的這些人,我將這個過程 看成是「敘事者的公民化趨向」

改變的人還有朱炳坤,朱樹的兒子,第一次與他結識是在 2010 年 6 月 30 日 的行政院外,聊過之後,他願意帶我們到大埔去認識更多人,實地看看這片被徵 收的土地。初次去到大埔那天,他開車帶著我們四處走繞,後來站在他家的雜貨 店屋簷下談了許久,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對我們說,他也知道這個案子不太可能 會回頭了,徵收還是會繼續,「但是法律一定要改」!理由很簡單,這些發生在他 們身上的事情不應該再次發生在別人身上。而後經歷母親的過世,他辭去台北的 工作,回到竹南陪伴父親,經營雜貨店,我卻還是常常在台北的街頭看到他,走 在農民集結與守護環境的活動隊伍之中。

更常在台北相見的,則是後來面臨房屋拆除的彭秀春與張森文兩夫妻;頭幾 次到大埔,經過仁愛路口的張藥房問路、聯絡自救會的其他成員,經營藥局的彭 秀春那時候與我們不熟識,有點羞澀客氣的招待我們喝茶,熱心的她給人一種溫 柔安靜的形象。後來看著其他成員都可以保留房子,自己的家卻面臨拆除,她與 張森文的精神狀況都變得極差,相互陷落在絕望的情緒當中;過了好一段時間,

才在其他反徵收農友鼓勵之下慢慢走出來,再在許多不同的抗爭場合見到她,像 是士林王家外的分享會、反媒體壟斷的小遊行、反核遊行…,總覺得她變了,卻

19 日)。

164 http://blog.yam.com/munch/article/59716192 (最後到訪日:2013 年 7 月 19 日)。

沒有辦法確切用文字去說明那個改變是甚麼,一直到 2012 年 8 月 7 日,大埔農 民到營建署外抗議,卻再次確認彭秀春在內的四戶房屋無法保留,看著她流淚安 慰身邊的張森文,拿起麥克風說著:「我會堅強,我會戰到最後」,我想起之前那 個站在後面仔細聽,害羞的說自己不會講話、不好意思站在前面的彭秀春,才能 夠明確的說出,經歷創傷之後她的轉變是堅強。她好起來,身邊的張森文也慢慢 地走出陰霾,眼睛不再因為徵收、無法入眠而佈滿烏雲;他說他已經申請退休,

接下來的生活除了協助其他抗爭,要花更多時間在老家附近的田地上種有機蔬菜。

雖然還沒有擺脫徵收,但起碼他們擺脫了精神上的折磨、精神科的藥物,走向更 健康的運動與生活。

大埔自救會的許多農民,都在這場抗爭中傷痕累累,卻在經歷創痛之後,帶 著磨練出來的理解與論述能力,開始了更積極參與其他社會議題的公民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