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汙染」到「工傷」─RCA 女工的敘事與抵抗
第一節 奇蹟背後,毒害女工
冷氣機捱緊五佰度的熱爐 對著夾在中間的我們吹送 有人端貨過來 有人抬物出去
165 《奇蹟背後》是 2002 年由陸凱聲與蔡崇隆兩位紀錄片工作者所完成的 RCA 紀錄片。故事採雙 線進行,其一是在 1970 到 1980 年代滿懷希望投入工廠的青春少女,另外則是一批在 1975 年左 右,接受 RCA 資助,前往美國取經的高知識男性知識份子;前者在工廠裡耗費了數十年光陰後,
受到汙染影響而一身病痛,後者返台後,如今都成為科技界的佼佼者。透過兩個故事線呈現出 RCA 在台灣的「進步」、「發展」與創造經濟奇蹟的背後,是一群至今受苦的 RCA 女工。
有人在椅上檢視產品優劣 有人迅快偷塞一顆酸梅入嘴內 相同的是伸長的手臂
不斷飛動如驚蟄的蛇 摘自 葉香〈工作〉
對於過去在 RCA 工作多年的生產線上女工來說,詩中所描繪的生產線工作場 景應該相當熟悉,那些冷氣廠房、高溫錫爐、焊錫熱氣、還有不斷重複的手臂動 作。詩人葉香本身也是女工,寫下許多 1960 到 1990 年代的製造業女工的共同記 憶。出身農村、眷村的她們多半背負著經濟壓力,年紀輕輕便離開家鄉來到工廠。
她們決定走入工廠的時代背景中,有政府大力推動的工業發展,也有著跨國資本 的成本算計。
第一項 誰的經濟奇蹟?─全球化資本主義下的女工困境
1950 年代開始,國家在農工部門的政策基調一向是透過計畫性的抑壓農業,
進而發展工業166;出生於 1954 年的黃春窕,就是來自這個時代的客家農村:
家裡有八個姊妹,我排行老七。家裡一直務農,我們是 375 減租的佃農,
主要是跟黃家的祭祀公業承租土地來耕種…因為窮,所以大部分都用堆 肥,到街上去幫人家清糞坑挑大便、尿回家當肥料。大部分都是種稻,
中間有種過甘蔗。那時候窮嘛,你在這邊看著,那邊就被人家偷了。乾 旱的地就種花生。蠻辛苦的,就是沒錢,農業時期都沒錢。
我的姊姊都沒讀到什麼書,小學一畢業就到紡織廠當童工,大概 19、20 歲就結婚了,只有一個嫁給農人,其他都嫁到都市去了,因為耕田的實
166 如前文所述,政府在 1950 年代的土地改革、以農養工過程中,其實取得了工業發展所需的土 地與人力。蔡培慧,〈農業結構轉型下的農民分化(1980-2005)〉,頁 42-59。
在很辛苦。167
相較於沒有讀書的姊姊,黃春窕則是努力靠著半工半讀完成高中學業,1974 年進入 RCA 工作。這些勞工多半是坐著客運來到工廠,而從美國遠渡重洋而來的 資本家,坐的可就是飛機了。
台灣在當時對於 RCA 這些跨國資本的吸引力,一則是來自當時的產業政策:1965 年 7 月,美援正式結束,而對於斷絕金援的缺口,當時台灣政府聽取了美援會「以 投資代替貸款,以貿易代替經援」的建議,採取了以各種租稅、土地、廠房優惠 吸引外資投入的政策,甚至設立加工出口區,鼓勵外商公司進入台灣設廠168;另 外,台灣低廉的女性勞動力市場,也正好就是 RCA 一路所追尋的目標。
美國勞工史學者 Jefferson Cowie 針對 RCA 公司從 1930 年代開始的工廠區位選 擇進行研究,在他的研究結果中指出,RCA 過去從美國東岸轉進中西部、南部,
之後一路往南轉進墨西哥等地設廠,工廠區位選擇上的共通性在於:有大量未受 雇年輕女性勞工、階級意識以及工會組織較弱的鄉村地區;待得這些地區開始不 符合條件的時候,便會離開轉往其他符合條件的地方169。Cowie 的研究中特別提 到在這個資本移動的過程中的「性別」如何作用:電子產業中「高科技男性」與
「低技能、勞力密集的女性」此一性別分工除了被強化,也變得不再只是一個工 廠當中的現象,而是跨越區域、國界的區別170;穿西裝打領帶的電子工業高科技 的研發與技術核心留在資本高位的美國東岸,而相對來說低技能的生產現場,則 來到了工資便宜的其他地區,不管是哪裡的女人,她們的身體好像就只是生產線
167 杜繼平、林育群,〈嚴寒未摧傲霜枝—訪 RCA 自救會黃春窕女士〉,《批判與再造》第 5 期,頁 23-26 (2004)。
168 陳信行,〈打造第一個全球裝配線:台灣通用器材公司與城鄉移民,1964~1990〉,《政大勞動 學報》第 20 期,2006 年 7 月,頁 19-20。
169 Paul Jobin、曾育慧,〈白老鼠上法院:從兩例工業污染訴訟案談起〉,《科技,醫療與社會》第 12 期(2011),頁 164,。陳信行,〈打造第一個全球裝配線:台灣通用器材公司與城鄉移民,1964~1990〉,
《政大勞動學報》第 20 期(2006),頁 14。
170 Jefferson Cowie, Capital Moves: RCA's Seventy-year Quest for Cheap Labour,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5, 195.
上的一個部分,執行機械化的動作,而這正是她們被需求的方式,例如墨西哥、
台灣,或是更之後的中國大陸。這其實點出了資本主義下,「尋求低廉勞動力」的 邏輯,即便沒有提到性別二字,卻是建立在性別不平等的社會現實之上,指向特 定性別的壓迫、宰制結構:根據政府從 1973 年到 2003 年的男女薪資統計,台灣 製造業女性的經常性薪資約為男性的七成171,與妻子都在 RCA 工作的吳志剛在專 訪中提到:
我同學因為是事先招聘的技術員起薪是三千元,我則是臨時報名只能從 裝配員幹起,起薪只有 2800 元。我被分發到線上跟小姐一起做工,三 個月以後,我就有機會升上去做故障分析員。以女工來說,大部分都是 從裝配員開始做。女性的工資較低,同工但不同酬。例如同樣都是裝配 員,男性會比女性多個幾百塊。172
著眼於女性的弱勢位置而來到台灣勞動市場的 RCA 公司,理所當然加入再製不平 等的行列173。
但值得一提的是,Cowie 以美國、墨西哥的勞工為主進行分析的研究指出,女 性在勞動的過程中雖然被剝削,但是可以用勞動換取屬於自己的財產,可以讓女 性更為獨立自主174;只是在洪芳婷對於女工生命經驗的研究中則指出,雖然女性 的確可以因為自身的勞動所得,取得一定程度對於家中事務或是自己生命安排的 決定權,但是女性不管是在原生家庭或是嫁入夫家之後,都還是將自己的勞動價 值歸入以父/夫為主的家庭中175。勞動對於女性既是資源,也是壓迫;在看到女工
171 http://www.stat.gov.tw/mp.asp?mp=4 (最後到訪日:2013 年 7 月 19 日)。
172 杜繼平、林育群、李育真,〈「我想讓全世界都知道 RCA 的真相!」─訪 RCA 自救會吳志剛先 生〉,《批判與再造》第 2 期(2003),頁 12-17。
173 除了經濟弱勢,有不少研究都提到亞洲女性較為溫順,手指纖細適合電子生產線上的插件需求。
參見紀錄片《奇蹟背後》,廖家敏,〈RCA 健康問題之社會建構〉,成功大學公共衛生研究所碩士論 文(2007),頁 62-63。
174 Jefferson Cowie, Capital Moves, 196.
175 洪芳婷,〈女兒的薪水、嫁妝與主體性:以 1960 年代至 1980 年代高雄地區加工出口區女工的
受壓迫位置的同時,也當然要看到他們身為起身行動,具有能動性的行動主體。
1992 年,RCA 關了台灣的工廠,繼續往下一個有年輕肉體的鄉村前去;1994 年 6 月,當時的新黨立委趙少康揭發 RCA 汙染案,指出 RCA 過去 22 年在台設廠 期間,在廠區挖洞傾倒有機溶劑,汙染土地及地下水176;後來擔任自救會會長很 長一段時間的梁克萍,主動跟趙少康聯絡:
…我在媒體上發現有人跟趙少康檢舉 RCA 那塊土地汙染,我就打電話給 同事,聊起 RCA 土地污染的事,才知道許多同事得了癌症。我就打電話 到飛碟電台問趙少康說:RCA 的土地跟水汙染跟員工得癌症會不會有關 連?後來趙少康就把我們的案子轉給環境影響評估文教基金會的秘書長 劉銘龍,他叫我安排一些得癌症的患者,到勞委會去拜訪主委詹火生。
後來又約了一些衛生局的官員,在台大校友會開了一個記者會,很多癌 症的死亡者家屬、患者出來控訴…177
根據報導,這場記者會召開的時間已經是 1998 年 5 月 31 日,距離汙染被揭發已 經 4 年,這個在 4 年間徹頭徹尾的環保案件,總算在工人的出面連絡之下有了不 同的面向。報導中提到:「律師劉緒倫上午表示,RCA 公司有這麼多離職員工得到 癌症,是非常嚴重的問題,政府相關部門包括勞委會、衛生署、環保署都要立刻 出面處理;他告訴 RCA 罹癌員工,如果真的受到損害,就要要求得到適度賠償178」、
「…環品會董事長趙少康指出,目前各方在注意二萬四千坪的廠區是否可以變更 地目成為住商混合區,但其背後隱藏的健康風險卻為人所忽視…應重新對員工和 附近的居民進行普查、深入調查其健康情況,並要求廠商提供相關經費,如果證
生命經驗為例〉,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176 1994-06-02 聯合晚報 3 版 趙少康:RCA 桃園廠竹北廠嚴重汙染土地後轉手 指美國 RCA 挖 井倒埋有機廢料 20 年,地下水已被汙染,要求現在實際老闆法國湯姆生公司負責。
177 杜繼平、林育群,〈RCA 職工系列專訪之一「我要向 RCA 討公道!」訪 RCA 自救會會長梁克萍 女士〉,《批判與再造》第 1 期(2003),頁 29-36。環境影響評估文教基金會應為「環境品質文教基 金會」的誤寫。
178 1998-05-31 聯合晚報 05 版/大社會 律師承諾 協助員工求償。
實是污染所引起,應要求適當的賠償…律師劉緒倫也認為政府的勞工委員會、衛 生署和環境保護署都應負起責任,對勞工安全、居民健康和環境保護工作等進行 調查和善後…179」。理論上來說對法律熟悉的法律人、前立委都如此對一同出席的 員工說出「國家、公司應該負責」,看起來好像很站得住腳,但我國的法律真的要 求國家與公司負責因為不安全勞動現場所造成的傷害嗎?透過法律他們可以找到 正義嗎?如果答案是直接而肯定的,或許她們就不用與公司纏訟至今。
實是污染所引起,應要求適當的賠償…律師劉緒倫也認為政府的勞工委員會、衛 生署和環境保護署都應負起責任,對勞工安全、居民健康和環境保護工作等進行 調查和善後…179」。理論上來說對法律熟悉的法律人、前立委都如此對一同出席的 員工說出「國家、公司應該負責」,看起來好像很站得住腳,但我國的法律真的要 求國家與公司負責因為不安全勞動現場所造成的傷害嗎?透過法律他們可以找到 正義嗎?如果答案是直接而肯定的,或許她們就不用與公司纏訟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