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姓李,名耳,字聃,後人多稱之為「老聃」,或尊稱為「老子」,曾任周 室藏史之官;66據傳老子見周室頹蔽,便西出函谷關,隱逃於塵世。《莊子》書中 所見的老子,是莊子與其後學藉著重言的寫作技巧,假託為彼人,言說自己的思 想和政治理念。《莊子》書中的老子寓言,常與儒家人物對話,從這些對話中顯現 出兩家的差異,凸顯道家或莊子的思想。
先秦時期,諸子學說為了拯救周文疲弊的亂世,而各自提出了政治的理想。
梁啟超說:
道家哲學,有與儒家根本不同之處,儒家以人為中心,道家以自然界為中 心。儒家、道家皆言「道」,然儒家以人類心力為萬能,以道為人類不斷努 力所創造,故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家以自然界理法為萬能,以 道為先天的存在且一成不變,故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67
道家的政治理想和儒家有很大的差異,道家的自然為中心,以「無為」為手段;
儒家以人為中心,以「仁義禮」為手段,68各自擁有不同的政治見解。
老子的政治理想,立基於「自然」,以「無為」為手段,追求反璞歸真的境界,
最後的結果就是「小國寡民」的政府體制。蔡明田說:
66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老子韓非列傳〉:「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名耳,字 聃,姓李氏,周守藏室之史也」,頁 832。
67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68 年 11 月臺 5 版),頁 99。標點符號為 筆者所加。
68 勞思光認為,孔子的禮的基礎不在於天,而在於人自身的價值,因此稱孔子的「仁──義──禮」
關係為「攝禮歸義」、「攝義歸仁」;亦即,禮樂政治的基礎,是孔子經過「攝禮歸義」和「攝禮 歸仁」兩層關係的推進,把「禮」從制度的、現實的層面,提升到了理想性的「仁義」的層面。
參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一冊頁 111-112。
「自然無為」的思想可說是老子書的中心觀念之一,這是「形上的道」落 實後表現的特性。老子所指的「自然」,並不是指客觀存在的自然界,而是 相對於「人為」立說的。……最好的政府決不無端干擾人民……這種統治 關係是自化自成的,無為而無不為的。簡言之,「自然」指的是政府的「無 為」。69
王焱也說:
「無為」即自然而然,不含任何意志。……「自本自根」是說,道不是派 生的,道的存在根據乃在其自身之中,即老子所說的「道法自然」。「神鬼 神帝,生天生地」,明確地指出了道是創生天地的根源,是宇宙存在的終極 動力。70
相較積極入世、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儒家,道家式的政治思想比如家更為出世,更 加孤絕;蕭公權比較了儒家與莊子在政治態度上的差別:
莊子謂「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僅就表面觀之,似與儒家「以 天地萬物為一體」之語意相同。然儒家一物我而使物我通休戚,莊子一物 我則欲令物我絕聯繫。二家思想主旨時不殊南北之相背。蓋儒學以行仁為 宗而莊學推為我之極。為我至極,是不得不斷離物我。外生齊物,不過達 此目的之巧妙途徑而已。莊子斷離物我,殆含二義。一曰不為物役,則我 不干人。二曰自適其適,則人勿干我。引申人我無干之義則得無治之理想 與「在宥」之政術。71
莊子的政治手段雖然接近老子,但比老子有更多「個人」的成分,著重心靈的逍
69 蔡明田:《老子的政治思想》(臺北:藝文印書館,1976 年 5 月初版),頁 108。
70 王焱:《得道的幸福:莊子審美體驗研究》(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2012 年 8 月 1 版),頁 147。
71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上卷頁 187。
遙自由,具有更強烈的個人主義。林啟屏比較了老子和莊子的差異:72
乎?」
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75
這一則寓言雖出現了叔山无趾、孔子和老子三位人物,但以莊子重言的做法,不 妨將孔子視為代表儒家,而代表道家的叔山无趾與老子,都視為莊子的代言人,
從三人的對話中陳述莊子對於「名」的想法。
張默生說:「無趾不惟知重德輕身,而且能看破生死,齊一是非,與孔子的不 忘現實,而侈談仁義,是顯明的一種對照」76,莊子藉由叔山无趾的言說與行跡,
無論是初見叔山无趾而輕視他,或是叔山无趾離開後,心中仍存有分別心而說「兀 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莊子藉由孔子的言行,說儒 家子執著於名,境界終究不能到極境。林紆說孔子執著於名,不能全生:
至人窮理極妙,忘言絕學,而仲尼執滯文字,賓賓問禮,故知其未至於極 聖之地。……孔子逐物於外,求乎非常之名,似孔子之憲章文武、祖述堯 舜、躬行仁義,為人所忌,所以有過宋為匡之事,是自就于桎梏也,若忘 於仁義,混同生死,齊一是非,亦何至于是。……而順物者,非為名也,
非為名也,則至矣;而終不免乎名,則執能解之哉。……明斯理也,則名 跡可遺,則尚彼可絕;尚彼可絕,則性命可全矣。……老子忘名者也,所 謂生死生為一條者,死且不知,何有於兀;是非且齊一,何有於犯患。77 莊子理想中的至人、真人、聖人,擁有體道的靈府,是能在人世間穿梭自如、不 為外物所困的;但能成為至人、真人、聖人,必然有功、有名,然而到了至人之 境,雖有名卻不執著於名,也不追求名,有名也不為名所困,顯露出自滿、抗拒 或逃避的樣態,在這其中都能自適而逍遙。這一則寓言裡的孔子,因為有著分別 善惡、是非的成心,不能齊物、心齋、坐忘,自然也在這其中打轉,不能超脫出
75 郭慶藩:《莊子集釋》〈德充符〉,頁 202-206。
76 張默生:《莊子新釋》〈德充符〉,頁 148。
77 林紆:《莊子淺說》(臺北:華正書局,1985 年 6 月初版),頁 161-162。
來,當然也就處於渾渾噩噩的困頓之境。
〈應帝王〉篇裡,陽子居見老聃,論治理天下之人應有的態度: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於此,嚮疾強梁,物徹疏明,學道不倦。如是者,
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胥易技係,勞形怵心者也。且也虎 豹之文來田,猿狙之便、執嫠之狗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陽子居 蹴然曰:「敢問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
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遊於無有者也。」
78
關於名位和無為,道家的政治理想,在此表露無遺。張默生說:「本段是治理天下,
不可自居功德,不可自揚名聲,當無心任化,以盡其『無為而為,為而不為』的 妙道」79。莊子理想聖人君王的目標,是「一個情緒意識的平和、止息、消亡,所 以真正高級的操作是一個為而不恃的隱態作用,不欲在社會的動盪中再去觸動動 盪的幅度,而是要在動盪之外創造更多的安寧環境」80,因此莊子的政治理想是無 為,使天下臣民都能夠自自然然、適性而足。林紆說:
名曰明王,豈能無功,似不自己者,功在無為,而還任天下;天下皆得自 任,故似非明王之功;……明王能使自足其物性,人人順遂,以為自有祈 福。……舉名者,不舉以為名也,功蓋天下而不居之謂,使物自當者,物 皆自以為得而喜也。81
明王能夠創造一個環境,讓天下臣民自適其所適、自成其所成、自得其所得,在 這個環境中,人人皆可以無機心、優游逍遙的生活。這是莊子理想的聖人,順著 自然之道,自覺地治理天下而不居功、不拘名,人人皆能發展自己所適的結果。
78 郭慶藩:《莊子集釋》〈應帝王〉,頁 295-297。
79 張默生:《莊子新釋》〈應帝王〉,頁 217。
80 杜保瑞:《莊周夢蝶:莊子哲學》,頁 203。
81 林紆:《莊子淺說》,頁 238。
李增認為,老子的無為是順著自然、最終邁向「有德」的境界:
無為而順自然,其目的在「得道守樸」,「樸之為物,以無為心也,亦無名,
憒然不偏,近於無有。」……故將得道,莫若守樸而無為。……無為之目 的在於「有德」,老子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德,是以無德。
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以無為用,則是無執 為,惟道是從;捨己任物,因任自然,使萬物自化自得,是以「無為而無 不為」,德之至也,是為上德不德。82
莊子政治之道,是在天地造化、自然流轉中,無心任事,獲得君王個人的自適,
人民也能獲得悠然安寧的生活環境;這樣的聖人,「德之至也」,心隱於人世,有 名而不求於名,有名而不拘於名,在廟堂之上「無為而無以為」,能使心靈自適逍 遙;在江湖之遠,也當然「因任自然,使萬物自化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