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困境時,道家的賢人多選擇心隱、安時處順,順應「命定」而存生,在 困境中也能自適,在痛苦中也能尋得逍遙之境。孔子的人生歷程也經歷過許多次 的困境,仕途不順,幾經沉浮。在遷居蔡國三年之後,因德行聲名遠播為楚國聘 用,卻被陳、蔡兩國包圍於野外。46使孔子與弟子們飢餓病倒,而孔子仍堅持本初 堅定不移的志向:
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 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47
以「君子固窮」表明儒家「貧賤不能移」的品格;《孟子‧盡心下》也提及孔子受 困於陳蔡之間,無人來訪:
孟子曰:「君子之戹於陳蔡之閒,無上下之交也。」48
《荀子‧宥坐》也記載孔子困於陳蔡,食無飽而弟子面有饑色,孔子答子路所問,
表達君子面對人生的困厄時,應當具有的氣節:
孔子南適楚,戹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糂,弟子皆有飢色。
子路進問之曰:「由聞之: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不善者天報之以禍,今夫 子累德、積義、懷美,行之日久矣,奚居之隱也?」孔子曰:「由不識,吾 語女。女以知者為必用邪?王子比干不見剖心乎!女以忠者為必用邪?關 龍逢不見刑乎!女以諫者為必用邪?吳子胥不磔姑蘇東門外乎!夫遇不遇 者,時也;賢不肖者,材也;君子博學深謀,不遇時者多矣!由是觀之,
46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孔子遷于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于城父。聞孔子在陳蔡 之間,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者 久留陳蔡之間,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 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子講誦弦歌 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頁 739。
47 朱熹:《四書章句集註》〈衛靈公〉,頁
48 朱熹:《四書章句集註》〈盡心下〉,頁 368。
不遇世者眾矣,何獨丘也哉?」且夫芷蘭生於深林,非以無人而不芳。君 子之學,非為通也,為窮而不睏,憂而意不衰也,知禍福終始而心不惑也。
夫賢不肖者,材也;為不為者,人也;遇不遇者,時也;死生者,命也。
今有其人,不遇其時,雖賢,其能行乎?苟遇其時,何難之有!故君子博 學、深謀、修身、端行以俟其時。孔子曰:「由!居!吾語女。昔晉公子重 耳霸心生於曹,越王句踐霸心生於會稽,齊桓公小白霸心生於莒。故居不 隱者思不遠,身不佚者志不廣;女庸安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49
從這三則材料比較中可以發現,《論語》強調堅持理想的美德,《孟子》強調孔子 行跡的高潔,《荀子》則是強調孔子聖賢於內、不遇於外的處境,在如此困厄的狀 況下也能堅持理想、待用於世的堅毅。三者都是儒家思想應用於外來困境和隱逸 的態度。
〈山木〉和〈讓王〉篇中也有數則記載孔子窮於陳蔡之間的寓言,和上述三 子所言,觀點不同: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
有其具而无其數,有其聲而无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
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曰:「回,
无受天損易,无受人益難。无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 乎﹖」
回曰:「敢問无受天損易。」
仲尼曰:「飢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與之偕逝之 謂也。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
「何謂无受人益難﹖」
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並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其在外
49 北京大學哲學系:《荀子集註》〈宥坐〉,頁 574-577。
者也。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於鷾鴯,
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
社稷存焉爾。」
「何謂无始而非卒﹖」
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 而已耳。」
「何謂人與天一邪﹖」
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聖人晏然體 逝而終矣!」50
孔子困於陳蔡,弟子們飢餓致病,而孔子仍弦樂而歌。便主動告訴顏回「无始而 非卒也,人與天一也」之理,李勉解釋孔子所說「无受天損易」、「无受人益難」、
「无始而非卒」說:
不受天之損毀容易,不受人之利益則難也。吾能安時達命,順乎天意,則 不受天之損毀矣,此易為者也;人所予我之益如功利名位,我不受之,則 難。……無始無終,謂聽任自然之化,不必執己,自然之化,無始無終也。
51
身外處境變化也不能移易本心,自然能常保天人合一的安適。體道的聖人要順應 天道運行不難,但身處人間世,則不免遇到人與人之間的傾軋,特別是社會層面 的壓抑和宰制,而使人不得自由。從這裡可以知道,外雜篇將一切外在困境都解 釋成天時命定,但卻更強調人生於世必須要隱匿行跡、回歸自然,不受功利名位 的束縛,才能夠存生保命,獲得自在逍遙。
〈讓王〉篇中也記載孔子困於陳蔡之事:
50 郭慶藩:《莊子集釋》〈山木〉,頁 690-695。
51 李勉:《莊子總論及分篇評註》,頁 417。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於室。
顏回擇菜,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
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弦歌鼓琴,未 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
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歎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
吾語之。」
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
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 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 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陳、蔡之隘,於丘其幸乎!」
子路扢然執干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
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於此,則窮通為寒暑 風雨之序矣。故許由娛於潁陽,而共伯得乎共首。52
在這一則寓言的比較之下,儒家的子路、子貢境界明顯不如同為儒家的孔子,53疑 惑於孔子堅持理念而使自身落入困於陳蔡的處境,孔子卻以堅持理想、超越窮通 之境而不改本然的自適逍遙,更進一步以「松柏後凋於歲寒」比喻此困境是使理 想顯得明晰的機會,這樣的對話更加表現出孔子境界的高深。
但探究〈讓王〉篇此處孔子的心靈和行跡,孔子雖然「窮亦樂,通亦樂」,是 因為所樂之處在於「道德於此」,心靈仍是執著於「仁義」的理想,是適儒家之性 的樂,並非心齋、坐忘之後的心隱;行跡更非隱匿於人世,反而因名聲在外而招 來陳蔡之困,不能離災遠禍,也非莊子所推崇。在此看來,這兩篇寓言中的孔子,
都是心不隱、形也不隱的儒家人物。
52 郭慶藩:《莊子集釋》〈讓王〉,頁 981-982。
53 劉榮賢:《莊子外雜篇研究》:「本文所欲表達者,不止在窮通不足以移其道德的觀念,更在其不 反對孔子的『仁義』,而以之為『道德』的內容……由此可見外雜篇中也有站在孔子及儒者的立 場上發言的觀念。」,頁 451。
〈山木〉篇中有另一篇孔子困於陳蔡的寓言。大公任拜訪困於陳蔡的孔子,
聽聞大公任的質問之後,孔子卻做出不同於前述「貧賤不能移」的舉止:54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
大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
「子惡死乎?」曰:「然。」
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翂翐翐,
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食不敢先嘗,
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
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 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孰 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 於狂;削跡捐勢,不為功名。是故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 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栗;入 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55
同為〈山木〉篇,孔子問子桑雽之後也「絕學捐書」,形隱於人世之間:
孔子問子桑雽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 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
子桑雽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
54 王船山:《莊子解》:「〈讓王〉以下四篇,自蘇子瞻以來,人辨其為贗作。觀其文詞,粗鄙狠戾,
真所謂『息以喉而出言若哇』者。〈讓王〉稱卞隨、務光惡湯而自殺,殉名輕生,乃莊子之所大 哀者。蓋於陵仲子之流,忿戾之鄙夫所作。後人因莊子有卻聘之事而附入之。」,(臺北:里仁書 局,1995 年 4 月初版),頁 196。
劉榮賢:《莊子外雜篇研究》認為這是「代表戰國後期以迄秦漢之際『後期道家』的思想材料」
(頁 447),從此觀之,〈山木〉和〈讓王〉兩篇的孔子有著不一樣的行跡,實為後人藉孔子之舉 止言當時之哲思,故不可避免前後文有矛盾之處,今本文皆存而論之,以究《莊子》書中隱逸人 物的思想。
55 郭慶藩:《莊子集釋》〈山木〉,頁 679-684。
『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 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 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
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 以合者,則無故以離。」
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
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