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闔、蘧伯玉、接輿
第六節 接輿(陸通、狂接輿)
接輿者,姓陸,名通,字接輿,為楚國賢人。接輿躬耕務農,佯裝發狂而不 仕,舉止狂傲而不合於流俗,人稱「楚狂」。159據西晉‧皇甫謐《高士傳》記載,
接輿不受楚昭王百鎰黃金、車駕兩乘之聘,最後與妻子攜帶釜甑纴器,隱匿於峨 嵋山之中,最後不知所終。160
接輿曾經在孔子拜訪楚國時,在其賓館門口高歌後世著名的「鳳兮之歌」: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
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
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 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郤曲,無傷吾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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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微子》篇也有記載接輿見孔子,過之而唱「鳳兮歌」,但記述較為簡略: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 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辟之,不得 與之言。162
楚國賢人接輿見孔子宿於賓館,以「鳳兮之歌」譏諷孔子聖德之人面對時世之亂 的態度,應有的態度並非是對西周禮樂救亡圖存的努力,而應如成玄英《莊子疏》
所言:「鳳兮鳳兮,故哀歎聖人,比於來一應瑞之鳥也,有道即見,無道當隱,如
159 成玄英《莊子疏》,見於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27, 183。
160 皇甫謐《高士傳》:「楚昭王時,通見楚政無常,乃佯狂不仕,故時人謂之楚狂。……於是夫負 釜甑,妻戴纴器,變名易姓,遊諸名山,食桂櫨實,服黃菁子,隱蜀峨眉山,壽數百年。俗傳以 為仙云。」,上卷頁 9。標點符號為筆者所加。
161 郭慶藩:《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183-185。
162 朱熹:《四書章句集註》〈微子〉,頁 183-184。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孔子世家〉亦有 相似的簡要記載:「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 追也!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言。」,頁 740。
何懷此聖德,往適衰亂之邦耶!」
莊子藉接輿之口所說的「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 之時,僅免刑焉」,在這樣的亂世之中要能夠安保性命、離災遠禍就已經很困難了,
對人世間的未來是無盡的悲觀,更不用說去影響整個社會,因此接輿才說「僅免 刑焉」,能夠逃離禍害、保全自身的生命已屬萬幸了──然而莊子卻在如此悲觀的 世界中開拓出獨具一格的希望之路,從亂世中找尋讓自己得以安身立命之地,因 此藉由「安時處順」來追求「與道為一」的心靈境界,崇尚個體的超然獨立,在 惡世之中以逍遙自得的精神超脫於濁流之中。163
張默生說:
聖賢的處世態度,莊子也和他站在相反的地步;聖賢的處世,是想以德感 人,以教化人的,莊子則是力戒以德臨人,以言教人的;聖賢是想以道易 世,改善社會的,莊子則是力戒不能正己先去正人的。……(莊子)他在 本篇(〈人間世〉篇)中,極力發揮一「虛」字,發揮「無用為用」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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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儒家「以德服人者王」或是法家「以力假人者霸」,莊子主張「無為而治」的 心隱,和光同塵,不去影響社會,也不以一己的觀念去導正人世的,而是更傾向 順著時代與社會的潮流「與時俱化」、「隨遇而安」。張尚仁《道家哲學》分析莊子
「與時俱化」的「自化」與「化人」的先後關係:
莊子在〈山木〉篇中說人要「與時俱化」。「與時俱化」包括「自化」和「化 人」兩個方面。「自化」是《道德經》提出的概念。《道德經》第 37 章說:
「萬物皆自化」。「化人」是《莊子‧天運》中所提出的,「不與化為人,安
163 劉笑敢:《兩種自由的追求:莊子與沙特》:「莊子的自由是從命定論的跑道上起飛的……莊子的 自由實際上是心靈上的遐想……莊子的自由觀是從屬於客觀唯心主義體系的派生物。」,頁 83;
另參見本書頁 96。
164 張默生:《莊子新釋》,頁 100。此處「聖賢」一詞概指儒家所推崇的聖賢形象。
能化人」。意為自己不能隨時隨物的變化而變化,又怎麼能去教化別人呢?
「自化」和「化人」這兩個方面,「自化」是基本的,能夠「自化」的人,
才能夠去「化人」。165
莊子藉接輿之口,說明個體在人世、社會之中,應該本持著「與時俱化」的態度,
才能夠在精神上「與道為一」,同時「與時俱化」也關係著人的生存的關鍵,順應 天地自然的變化,順應自然的流轉以調和,安時處順才能夠保命存身,因此莊子 曰:「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166。聖人因為認識、體會、應用了
「大道的真知」,能夠「與時俱化」,故而「彼未知夫无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
167在人世間能夠立於無用之用的保命存身之地;但對於聖人應該如何對人世社會 做出什麼樣的作為、保持什麼樣的態度,則「與時俱化」應該抱持著「自化」與
「化人」兩個方面的真知。
莊子的「安之若命」前提乃是因外在環境「知不可奈何」168而來,並非初始 即頹喪、命定的消極觀念而已。莊子以為聖人治世,不僅是要在當時禮壞樂崩的 東周亂世裡讓人民能夠安身立命,同時也要讓聖人自身也能夠保生存身,這才是 合宜的聖人之為。在各種狀態下都保持「隨遇而安」的態度,才能在不同的生存 環境中保身存生、安其性命。
相較之下,道家的狂接輿以「鳳兮之歌」譏刺儒家的孔子,是因為孔子在這 樣已是比「天下無道」更糟的亂世中「往適衰亂之邦」,而聖人雖生,但在如今已 經是聖人都「僅免刑焉」的亂世,更何況外在大環境是「福輕乎羽,莫之知載;
禍重乎地,莫之知避」,應當明哲保身的時代,儒家的孔子還試圖以一己之力來改 變這個社會,違反存生保命之道。
在〈應帝王〉篇中,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以「避害」、「避患」的觀念論述
165 張尚仁:《道家哲學》,頁 158。
166 郭慶藩:《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108。
167 郭慶藩:《莊子集釋》〈天運〉,頁 513。
168 郭慶藩:《莊子集釋》〈德充符〉,頁 199。
「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是建立於「欺德」: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女?」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
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蚉負山也。夫聖人 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 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169
莊子卻認為這樣的舉止自然是「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 進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170;然而張默生解釋此段時,以政治的角度出 發:「治理天下,當正己以正百物,是治內,不是治外,是治本,不是治標,即所 謂由體而用,由內聖而發為外王」171;從實用面來看,面對當時的亂世,應當是 本持著〈山木〉篇所謂「與時俱化」的態度,在行為上採取避禍的方針,才是狂 接輿所說的「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172。
而陳鼓應解釋在莊子所處的東周亂世,真正的聖人、才智之士會採取明哲保 身、無用,聖人、智士不為人君所用,是為了藏身、為了保全自身的生命:
應世之難,莫過於君。而人間世上是無往而無君的,不管是直接或間接,
總要和統治者接觸,發生關係,這是「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的事。因而莊 子反復地說明涉世相處的艱難,並指出對應之策。在兇殘的權勢結構下,
他提出「無用之用」,對統治階級採取不合作的態度。並提醒人們:自處之 道,首在謹慎行事。
……才智之士,處於亂世務須小心謹慎,不要誇耀自己的才能。才能外露 時會召忌於人,這是起爭之端。因而,莊子看來,在這「福輕乎羽,禍重
169 郭慶藩:《莊子集釋》〈應帝王〉,頁 289-292。
170 郭慶藩:《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56。
171 張默生:《莊子新釋》〈應帝王〉,頁 214。
172 郭慶藩:《莊子集釋》〈應帝王〉,頁 291
乎地」的年頭,才智之士應知藏鋒,藏鋒的妙策,莫過於以「無用」而藏 身。173
形隱是為了「藏身」,讓自己表面看起來「無用」,使生命得以在這樣的世界中「大 用」;也讓自己不受俗務箝制之下,能夠更貼近「與道為一」的精神境界。因此狂 接輿的言論雖然在當時的氛圍下有些異類,乃至於被肩吾評為「大有逕庭,不近 人情」,但真人既然能夠常保真心,也就不畏他人的言說了。
173 陳鼓應:《莊子淺說》,頁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