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闔、蘧伯玉、接輿
第一節 許由、堯帝
莊子的生命理想是「逍遙」,而莊子常被後人視為「隱逸」的典型、「隱士」
的典範。1莊子理想的隱逸是「心隱」,將自身融入於環境中,無入而不自得,因為 心靈能夠體道,體道而逍遙自由,體道而遊於無窮,自然能掌握「至人无己,神 人无功,聖人无名」2的道理,最後「與天為一」。「與天為一」就不用計較身處於 何處,在山林之中能隱,在朝廷也能隱,身形隱遁的「形隱」便不重要,形隱只 是外在的行跡,心靈的自在才是根本。
對於「形隱」而言,莊子認為這樣的行為不外乎是「藏舟於壑,藏山於澤,
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大小有宜,猶有所遯。若 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恆物之大情也」,行跡能藏不能藏,一切順乎天 命。換言之,心隱則可以形隱或形不隱,皆順乎自然,所以〈逍遙遊〉說:「至人 无己,神人无功,聖人无名」3,《莊子》書中有不自以為名而成其名的聖人,不自 以為功卻成其功的神人,眾人因這些人有名有功而稱譽其為聖人、神人,這兩者
1 王文進:《仕隱與中國文學──六朝篇》(臺北:台灣書店,1999 年 2 月初版):「對戰國時期隱逸 傳統樹立影響最大的還是道家論者。《莊子》一書除了有內七篇將個人心靈最高境界的修為與隱 逸行為聯繫起來外,還加上上『天地』、『讓王』、『山木』等諸篇刻意塑造的隱逸人物,已形成一 個隱逸的歷史背景。……凡此皆對後代隱逸思想的形成有莫大的影響力。」,頁 17-18。
2 郭慶藩:《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17。
3 郭慶藩:《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17。
可說是心隱而形不隱,無心於榮利功名,卻顯功名於外,有名而不拘於名,有功 而不居於功;至於至人,則可說是心隱且形又隱,兼顧心靈的自在和形軀的適性。
許由和伯夷、叔齊不同的是,許由代表的是道家思維的隱士,伯夷、叔齊代 表的是儒家忠義概念的隱士。伯夷、叔齊之所以為隱士,是因為遜讓而放棄繼承 孤竹君的權位,而後反對周滅商而隱居首陽山,最終拒食周粟而死;先有謙讓的 美德,後有忠義的氣節,皆是儒家所贊同的政治倫理特徵,故為儒士所稱頌。許 由面對聖人堯帝的禪讓,卻位而退,和伯夷、叔齊隱居首陽山以避周朝治世的立 場不同。許由是標誌著道家的隱士聖人,為了逍遙自由,拒絕了儒家堯帝的禪讓。
〈逍遙遊〉: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 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 自視缺然。請致天下。」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 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
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4 儒家的聖王如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周公等,都是治理天下的聖人,在 儒家思想中,這些聖人掌握政治權力之後「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5。然而聖 王堯舜等,在《莊子》書中一碰到了道家的人物,相較之下就顯得格局較小,反 而變成為莊子用以凸顯其自然思想的陪襯角色。
《莊子》書中的理想人格都著重於心靈的逍遙自適,目標都是如〈逍遙遊〉
篇所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聖人无名」6的境界。莊子在此以堯帝的禪讓來凸 顯出許由高尚的人格,許由的人格之所以超逸、特別,深層的原因並非是躲避於
4 郭慶藩:《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22-26。
5 朱熹:《四書章句集註》〈公孫丑上〉,頁 235。
6 郭慶藩:《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17。
仁義道德、功名利祿,而是成就自身的逍遙自在的人格。許由安適於山林之間,
故成就於山林,是謂「形隱」;如果不能安於自己的本心而有所妄為,求於功名榮 華或廟堂之上,那便是損傷自己的本性,不能自適逍遙。許由辭讓堯帝的原因在 適性而不在世俗倫常的趨避上,這也是道家理想人格的特別之處。
本段另一層深義在於許由提到的「越俎代庖」例子,如果許由是尸祝、堯帝 是庖人,兩者各自盡其本分,則是兩人皆逍遙。許由辭天下,不為高潔之名而自 放於山林,堯帝居廟堂之上而無治天下之心,則皆自足其性,在廟堂與江湖之間 各得其所、各得其逍遙。
〈逍遙遊〉此段文義,後人多褒許由而貶堯帝,例如張默生「莊子的重言」
之詮釋:莊子假借許由辭退堯帝讓位之事,以寓「聖人无名」7之意,堯帝有心治 理天下,但是卻「有為而處,未必物物各得其所,殊違反自然大化的法則。無為 而為,才是自然大化的常法,然而是無為而無不為的」8,堯帝之行反而是刻意的 有為。堯的禪讓在張默生等人的看法雖然是刻意有為,但也可以有不同的解讀,
如說堯是適其性而足,於內是心隱,於外雖無形隱,但仍是逍遙;聖賢之所以為 聖賢,是因其所為而成聖賢,有所為則功、名咸至,郭象注曰:
無己,故順物,順物而至矣。夫物未嘗有謝生於自然者,而必欣賴於針石,
故理至則迹滅矣。今順而不助,與至理為一,故無功。聖人者,物得性之 名耳,為足以名其所以得也。9
〈逍遙遊〉篇注中郭象也曾論及堯舜的玄冥之德:
夫堯之無用天下為,亦猶越人之無所用章甫耳。然遺天下者,固天下之所 宗。天下雖宗堯,而堯未嘗有天下也,故窅然喪之,而嘗遊心於絕冥之境,
雖寄坐萬物之上,而未始不逍遙也。四子者蓋寄言,以明堯之不一於堯耳。
7 郭慶藩:《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17。
8 張默生:《莊子新釋》〈逍遙遊〉,頁 20。
9 郭慶藩:《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21-22。
夫堯實冥矣,其迹則堯也。自迹觀冥,內外異域,未足怪也。世徒見堯之 為堯,豈識其冥哉!10
又〈在宥〉篇注曰:
夫堯舜帝王之名,皆其跡耳。我寄斯跡,而跡非我也,故駭者自世。世彌 駭,其迹愈粗。粗之與妙,自途之夷險耳,遊者豈常改其足哉!故聖人一 也,而有堯舜湯武之異,明斯異者,時世之名耳,未足以名聖人之實也。
故夫堯舜者,豈直一堯舜而已哉!是以雖有衿愁之貌,仁義之跡,而所以 迹者故全也。11
郭象注認為堯帝之修為,與許由並無分軒輊。筆者亦認同此立場,許由和堯都是
「窮亦樂,通亦樂」的古之得道者,兩人各自有不同的適性範疇,因為德通於道,
保有心隱的真心,那麼便能夠自適而逍遙。12堯帝禪讓天下可稱為「聖人无名」, 有名而不自以為有名;也可說是「神人无功」,有功但不自以為有功。功名也是一 種自然,有時功名並非自己所願,但是作為事業出來之後會形成功名,只好順其 自然而然。因此筆者認為,聖賢雖自謙傾向於無名、無功,但不避有名、有功,
反而融入其中、安時而處順。可見逍遙與否,並不在行跡是否隱遁,而是在於心 靈的安適自足。
體道的心靈能夠自適逍遙,應用於個人是「心隱」,應用於政治則是「無為而 治」,使天地萬物順時而行。既然如此,政治面上,道的實踐也應該順應自然、順 應道心,於君於民皆是如此,治國就不需要假仁義之名,行禮樂之治來強加在人 民身上。〈大宗師〉篇中,莊子藉由許由之口批評仁義之治:
10 郭慶藩:《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34。
11 郭慶藩:《莊子集釋》〈在宥〉,頁 375。
12 張立偉:《歸去來兮:隱逸的文化透視》:「許由那些鷦鷯云云的喻體,喻的就是善卷這個『逍遙 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的本體。簡單的說,許由善卷覺得自己是自由的,他自己選擇了自己的 人生道路;境遇的變化,權勢的誘惑不能動搖他的自我主宰。『予無所用天下為』,『吾何以天下 為哉』,這些淡淡語後面的深意是:哪怕給他無上的權勢,他也不會交出自己的自由!」,頁 28。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
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
許由曰:「而奚來為軹?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 遊夫遙蕩恣睢轉徙之塗乎?」
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於其藩。」
許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无以與乎青黃黼黻之 觀。」
意而子曰:「夫无莊之失其美,據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在鑪捶之 間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
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𩐈萬物而不 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彫眾形而不為 巧。此所遊已。」13
在社會群體方面,蕭公權詮釋儒家意圖以仁義禮樂來拯救周文疲弊的亂象,會因 為人心的狡詐,伴隨著產生趨利、崇利的亂象:
在宥之第二障礙為誤信仁義、禮樂,刑法諸術可以為治。……反復辨明一 切「有為」之治皆不能為治。蓋經國之法,意在止亂。然人心詐偽,則反 利用此止亂之法以為亂。……吾人既知天下致亂之由,在於聖人以人滅天,
妄立仁義法度,則補救之道惟有歸真返朴,在宥天下。14
有為、崇尚某些特定價值的主張,都會導致社會上盜賊橫行,使得人世間更加混 亂,從帝王到平民,都成為某一特定價值的追求者,也就是所有的人都「殉身」、
「傷性」,為利所趨,最後所有人都成為利益追逐之下的犧牲者。
莊子認為在「以為有封」的時代裡是「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
13 郭慶藩:《莊子集釋》〈大宗師〉,頁 278-282。
14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上卷頁 189-190。
以虧,愛之所以成」15,老子所言「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16,即莊 子所說的「在宥」之術。莊子的在宥,對人民的個體有無限信賴,對君王、仁義 與制度則有相當的批評,這是立基於個人獨立自由之理想,而運用在治人之時,
以虧,愛之所以成」15,老子所言「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16,即莊 子所說的「在宥」之術。莊子的在宥,對人民的個體有無限信賴,對君王、仁義 與制度則有相當的批評,這是立基於個人獨立自由之理想,而運用在治人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