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內篇中的隱逸人物(上):莊子
第二節 外雜篇中的莊子
第二節 外雜篇中的莊子
在外雜篇中,莊子後學通常以莊子之名,言說道家後學的思想,也以莊子之 形,展現道家後學的理想人格。莊子因為體道,因此在世人眼中便有許多不合於 世儀的行為,如〈至樂〉篇莊子之妻死卻鼓盆而歌、〈說劍〉篇莊子見趙文王而不 拜,這都有異於儒家的禮教。
外雜篇的莊子對死生、對政治、對富貴名利都表現出逃避的行為,此中便可 以在〈列禦寇〉篇中見到,宋人曹商向莊子炫耀於秦王處得車數乘之事: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之,益車百乘。反 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之所短也;
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
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癕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 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70
曹商出使秦國,使秦王悅而得到車駕數乘,為此向莊子炫耀,莊子則對曹商獲得 名利之事冷嘲熱諷了一番。盧曉河說:
莊子的這種放任天性、保持真情的思想,對古代中國文士們影響深遠。「自 然」既是擺脫束縛、壓制而「任期性命之情」,也就與社會政治、統治意志
69 郭慶藩:《莊子集釋》〈應帝王〉,頁 306。
70 郭慶藩:《莊子集釋》〈列禦寇〉,頁 1049-1050。
相對立。故而,莊子主張的真諦在於任性保真,而任何有對生命的自由產 生束縛、羈絆的事務都被莊子所鄙棄。71
而同在〈列禦寇〉篇裡,也有相似的寓言: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穉莊子。
莊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 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
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 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
子為虀粉夫!」72
縱橫家在國際間逞口舌之利,或是矯俗干名,故而獲得自身的富貴與權位,此為 道家所不齒;孟子也批評縱橫家公孫衍、張儀:「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73, 縱橫家之所為,也為儒家所不屑。
莊子這種「把物質生活的需求降到最低的程度,而致力於精神生活的提昇」74 的生活特色,具有強烈的外雜篇色彩,強烈的拒絕政治、外在事物。〈秋水〉篇中 一則莊子見惠子(惠施)的寓言,相似於曹商、受乘之人的應對,便有此特性: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
搜於國中三日三夜。
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 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 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75
71 盧曉河:《中國古代隱逸文學研究》(蘭州:甘肅民族出版社,2009 年 9 月 1 版),頁 30。
72 郭慶藩:《莊子集釋》〈列禦寇〉,頁 1061-1062。
73 朱熹:《四書章句集註》〈滕文公下〉,頁 265 頁。
74 陳鼓應:《莊子哲學增訂本》(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6 年 11 月增訂 9 版),頁 6。
75 郭慶藩:《莊子集釋》〈秋水〉,頁 604-605。
惠子在梁國為相,為他人一句「莊子來,欲代子相」而恐慌,莊子以鵷鶵自比,
以鴟鳥比惠子,以腐鼠比喻政治名利。這則寓言暗指真人所欲之體道境界,遠比 世俗間的富貴名利來得更有價值,不僅表現出惠子汲汲營營於名利權位之事,也 相對映襯出莊子不執著於世俗富貴的高超品德。
這兩則外雜篇的寓言裡,表現出莊子對於富貴名利的輕蔑與不在乎,是因為 莊子本身的體道,讓其能夠在道德與小識小行之間做出明確的抉擇,不趨名而害 命,不營利以殘身,不求物而傷性。〈繕性〉篇即說:
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識。小識傷德,小行傷道。故曰:正己而已矣。樂 全之謂得志。
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其无以益其樂而已矣。……故不為軒 冕肆志,不為窮約趨俗,其樂彼與此同,故无憂而已矣。今寄去則不樂,
由是觀之,雖樂,未嘗不荒也。故曰:喪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 之民。76
莊子在這裡強烈的避開名、利的影響,力求排除名利之後,達到「與道為一」的 境界。不像內篇的莊子心隱於人世,不排斥人間種種外在桎梏,安時處順。外雜 篇的莊子卻處處表現出反抗、批評的態度,主張回歸道家後學的刻意的自然無為。
莊子不認同「失性於俗」的「倒置之民」所追求的名利觀點,當自身面臨仕 與不仕之譏的選擇時,他直截的作出適性任情的回應:
莊子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
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廟堂 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
76 郭慶藩:《莊子集釋》〈繕性〉,頁 556-560。
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
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77
〈列禦寇〉篇中也有記述莊子行跡:
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叔,及其 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78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也有類似的記載:
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
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
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大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
子亟去,無污我。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
以快吾志焉。」79
莊子拒絕楚王之使的聘任,以廟堂之龜、泥塗之龜和以犧牛、孤豚為對比,說明 了為人類所尊崇的對象,不比任性自然的泥龜和孤豚自由,還會有伴隨尊貴與紋 飾而來的殺身害命,莊子在此表達「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的心志,與不肯被「有 國者」羈鎖,反對世俗人為的裝飾、反對背離本心真性。
人為超出人的本性,妄加以修改則如牛馬穿絡,陳鼓應說:「人的真性,自為 自化,自在自適,無用拘束。然而禮義法度,政令條規,強加之於民,種種人性 枷鎖,違失人的真性。」80拒絕仕任,是為了維護自身的自由與保護自身的真性,
因此莊子在仕與隱之間,選擇了讓自身能夠任情自適、存生保命的隱士之路。相 對於「曳尾於塗中」的神龜,或是「非練實不食」的鵷鶵,〈達生〉篇中也有一則
77 郭慶藩:《莊子集釋》〈秋水〉,頁 603-604。
78 郭慶藩:《莊子集釋》〈列禦寇〉,頁 1062-1063。
79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老子韓非列傳〉,頁 834。
80 陳鼓應:《老莊新論》,頁 241。
相似的寓言: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筴,說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豢汝,十日戒,三日 齊,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 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自為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楯之上、聚 僂之中則為之。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81
於此〈達生〉篇的寓言中,比起〈秋水〉篇與〈老子韓非列傳〉裡記敘的莊子,
更強調死生的差別,不單純只是自由與枷鎖、泥塗與大廟的對比而已。宗人之彘 寧可放棄人類的豢養、放棄優渥的對待,甘於糟糠之粟、困於牢中,也不願待在 雕花之俎上。比起存生保命而言,「軒冕之尊」所帶來禍患更加可怕,故寧可趨於 貧困也不願殺身害命。
對於貧富的對比、死生的對照,〈山木〉篇也有莊子不趨於富貴的寓言: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
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 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 王長其間,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危行側視,
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 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82 魏王不解於莊子為何甘於衣著之破敗,甘於貧困的生活。乃是因為莊子心知肚明 當時時「昏上亂相」的環境,富貴名利卻不僅不得自由逍遙,甚至還有可能變成 殺身害命的枷鎖,違背莊子主張的「存生保命」的概念。
張立偉說:「對死亡的恐懼(養生)和對主體心志的恐懼(養生主),兩重恐
81 郭慶藩:《莊子集釋》〈達生〉,頁 648-650。
82 郭慶藩:《莊子集釋》〈山木〉,頁 687-689。
懼加在一起,使莊子的生存顯得極為怪誕」83。存生保命是出於本能對死亡的恐懼,
因此「齊死生」是為了讓人看不執著於生死問題,而莊子盡可能讓自己在各種情 況下都能逍遙,外雜篇的莊子便以冷漠的態度應對權力、名利和政治的宰制,也 以冷漠的方式消解死生之憂怖:
冷漠就是要保身。不動心,不介入,遠離禍,遠離福──『惡人有災也』!
生存為體,冷漠為用。……烏龜式保身,社樹式保身,不當國君保身,不 要土地保身,處材與不材之間保身,以至今日還被人不斷提到的認為是莊 子基本保身方法的無用之用保身,其實都是冷漠的具體應用。……
或許正是對自己隱居生活的切身體驗,使莊子把注意力集中到養生主即養 神上來,要求平易恬淡,憂患不能入,其神不虧。即借助一定的冷漠來緩 解內心的苦悶與焦慮,與受挫經驗、現實社會保持心理距離──不動心、
脫離、疏遠等等,給自己在冷酷世界中營造一個心理上的避風港,以免於 更大的實質損傷。84
正因為絕對的冷漠,從中得到自己安身立命的一方天地,對於世間俗世所顧忌的 規矩、富貴、名利,莊子便認為這些與合道而生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刻意〉篇 說:「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不為福先,
不為禍始……故无天災,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責。」85富貴、名利,皆是阻擋修
不為禍始……故无天災,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責。」85富貴、名利,皆是阻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