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闔、蘧伯玉、接輿
第五節 顏闔、蘧伯玉
顏闔是魯國賢人,至衛國時應聘為衛靈公長子蒯瞶之太傅。142而蒯瞶生性殘 虐好殺,因此顏闔問於蘧伯玉,應當如何面對此一困境:
顏闔將傅衛靈公大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无 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 所以過。若然者,吾柰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
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 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
彼且為无町畦,亦與之為无町畦;彼且為无崖,亦與之為无崖。達之,入 於无疵。
「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
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
「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 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
順也;故其殺者,逆也。
「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溺。適有蚉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 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143
顏闔面對的是一個「不得已」的境遇,在這樣可能讓自己面臨無法存生保命的環
他並未從現象學的角度多作哲學思辨,而是在主體虛靜的實際狀態中設法為每一個『個體』極其
『個體性』(individuality)尋找一個能顧全主體際的生活機體──此一機體自有其現實意義,而 最大的實質意義不外乎聖人無為而治的政治理想所直接作用於人民身上的多方效應,此多方效應 往往展現為『常自然』或『我自然』的狀態。」,頁 142-143。
142 成玄英:《莊子疏》:「(顏闔,)魯之賢人也。大子,蒯瞶也。顏闔自魯適衛,將欲為太子之師 傅也。」,見於郭慶藩:《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164
143 郭慶藩:《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164-169。
境,直接面對統治者的殘虐好殺,又要入世做好自己身為太傅的工作,在此兩難 之間,顏闔如何存續自身的生命,便成為了一重要的課題。
蘧伯玉沒有建議顏闔辭官避仕,卻建議他端正自己的行為,同時依順著蒯瞶 之性,藉以保全自身的安全。而在其間保持自己於外「行莫若就」依順外在環境 的險惡而起伏,於內則保持「心莫若和」的態度。這是顏闔在暴虐太子的近側擔 任太傅時,存生保命又不違本心的做法。
顏闔身為蒯瞶的太傅,蘧伯玉便以「正身順物」144來勸戒之。正確的觀察顏 闔與蒯瞶之間力量的對比,面對當權者教師當以「正身」做為教育的方法,此寓 言舉譬如「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无町畦,亦與之為无町畦;彼且 為无崖,亦與之為无崖」,才能夠「達之,入於無疵」。而「順物」者,此寓言舉 譬「不知其不勝任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 在於以清晰明瞭的觀點看清事物的本質,不要作出殘身害命或順、逆過當之事。
「正身順物」如同「安時處順」145,便能夠「乘物遊心」,無論是在山野,或 是在朝廷,乘物遊心後便能夠在天下中無入而不自得,此即〈人間世〉篇之旨。
黃錦鋐解〈人間世〉說:「按人間世不外論述處人與自處的道理,處人之道,在不 見有人。自處之道,在不見有己。無人無己,則無往而不可了。」146,李勉也說:
(〈人間世〉)匠石之齊以下各段,皆言處身濁世,不宜強示有用,強示有 用,適足召禍,韜光匿跡,乃可全生,楸柏之木,自示有用,故人伐之,
144 陳品卿:《莊子研究》(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2 年 3 月初版),頁 266。陳鼓應:《老莊新論》
作「隨順、引達」,頁 176。
145 張京華:《莊子的生命智慧》:「『時』就是偶然、時機、機遇,不論是個體生命的誕生,還是個 人在社會生活中的富貴貧賤,身世地位,都是在『道』運行的必然性之下的偶然和時遇。而人對 於生命的態度,就應該是依循這個必然,遵從於『道』,安於其偶然,順從其必然,這就叫做『安 時處順』。」,(長沙:湖南大學出版社,2007 年 9 月 1 版),頁 54。
146 黃錦鋐:《新譯莊子讀本》(臺北:三民書局,1974 年 1 月初版),註釋「人間世」條,頁 87。
樗櫟之材,自示無用,故人全之,此於人為無用,於己則有養生全命之用,
此乃無用之用也。147
因此在人間世中沉浮,自當以內求至人无己之心,於外才能求神人无功之德,最 後才能企及聖人无名之道。148
〈內篇〉的顏闔沒有拒絕太傅之聘,〈外篇〉中的顏闔也沒有脫離政治的環境,
在〈達生〉篇裡被描寫為一個智者,應對於魯莊公的詢答: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文弗過也,使人鉤 百而反。
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
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
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149
以此寓言以馬喻人之精神,以東野稷喻人,人因過度操弄自身的精神,有違萬物自 身運作的條理,自然在最後鉤百而返時失敗;寓意著「操之過急,則勞竭必敗」150 的道理。
在〈列禦寇〉篇中,顏闔也沒有脫離政治的環境,對於魯哀公欲聘請孔子為 朝中重臣的徵答,作出反對的建議:
魯哀公問乎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幹,國其有瘳乎?」
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忍性以視民而
147 李勉:《莊子總論及分篇評注》,頁 110。
148 陳品卿:《莊學研究》:「處世之道,必先內求諸己,而後順應外物,因物付物,斯免螳臂擋車,
愛馬喪生之譏」,頁 260。
149 郭慶藩:《莊子集釋》〈達生〉,頁 660-661。
150 陳鼓應:《老莊新論》〈達生〉,頁 256。
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與?予頤與?誤而可 矣。今使民離實學偽,非所以視民也,為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151 顏闔認為孔子之思想乃是有名無實、未能貼近真正的「道」,顏闔說「忍性以視民 而不知不信」的儒家學說,是「離實學偽」的政治觀念。
孔子等儒家學說「以性為信」,假以仁義禮樂之教為天地之常性,並以此例說 展開其政治思想。然而〈駢拇〉篇卻認為「多方駢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義 之行,而多方於聰明之用也」152,另外也說「仁義其非人情乎」:
且夫駢於拇者,決之則泣;枝於手者,齕之則啼。二者,或有餘於數,或 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不仁之人,決性 命之情而饕貴富。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也?
153
仁義禮樂、尚智聰明有如駢拇枝指一般無用,雖也是天地「常性」中的一部分,
也是人情的一部分,人性之中已然含有仁義的成分154,但強加仁義,以之傷性,
便非莊子所希望。
前述〈人間世〉、〈達生〉與〈列禦寇〉三篇裡的顏闔,都沒有脫離政治的環 境,而是做為一個親近君側的賢者,但是在〈讓王〉中,顏闔遇到魯君之聘則做 出逃仕之舉: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陋閭,苴布之衣而自飯牛。
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
151 郭慶藩:《莊子集釋》〈列禦寇〉,頁 1050-1052。
152 郭慶藩:《莊子集釋》〈駢拇〉,頁 311。
153 郭慶藩:《莊子集釋》〈駢拇〉,頁 319-921。
154 劉榮賢:《莊子外雜篇研究》(臺北:聯經出版社,2004 年),頁 328。
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 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真惡富貴也。155 顏闔施緩兵之計請使者離開,使者再返而請時「復來求之,則不得已」。顏闔在此 以委婉的言說、以實際的行動逃仕。顏闔自甘於「守陋閭」、著「苴布之衣」、親 身勞動「自飯牛」,寧可守著貧困的生活,卻不願意接受魯君的無由餽贈而使自身 富足。
顏闔以前述為蒯瞶太傅時蘧伯玉給予的建議,「正身」而逃於仕,「順物」而 避魯君、使者之請,相對於〈讓王〉篇中受堯舜禪讓天下即投水而死的賢者,顏 闔在此表現得相當溫和而委婉。從〈讓王〉篇裡匿跡逃仕以存身保命的行止,到 前述幾篇顏闔不拒為官的正身順物,無論是仕是隱,都可以見到顏闔溫和順物的 態度,從這樣溫和的應對之中,於外不僅能夠給自己存生保命,於內也能夠保有 自身的自由。〈人間世〉篇與〈讓王〉篇中的顏闔,雖然不像《莊子》書中的其他 隱士「身隱」而隱居山林,或激烈的「以身殉名」,但聽蘧伯玉的建議,也於朝廷 之中也做到了「心隱」,於外存生保命,於內則保持本心「莫若以明」的澄清,達 到心隱而身不隱、入於世而不滅心的境界,正是後世所謂「大隱隱於朝」的隱士 典型。然而,相對於莊子思想中能夠完全自由的真人而言,顏闔在此仍然被外在 環境熒惑於心,還是脫去不了賢士為名所縛的困境。
蘧伯玉是衛國的賢大夫,156〈則陽〉篇說蘧伯玉: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 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人皆
155 郭慶藩:《莊子集釋》〈讓王〉,頁 971。
156 陳鼓應:《莊子今註今譯》〈則陽〉,頁 706。
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可不謂大疑乎!已乎已乎!
且無所逃。此所謂然與,然乎?157
這一則寓言說蘧伯玉反思人們「知之所知」與「不知『知之所不知而後知』」的燉 之處,指一般人能夠反省過去,卻無法真正的體會無窮奧妙的天地大道。意旨與
〈逍遙遊〉首篇說「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158的意思相近。
157 郭慶藩:《莊子集釋》〈則陽〉,頁 905-906。
158 郭慶藩:《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