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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孔子見老聃

春秋時期,孟懿子和南宮敬叔學禮於孔子;此時孔子與南宮敬叔適周,問禮 於老聃,問樂於萇弘。83《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中,也記載孔子至周國、問禮於 老子:

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 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 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 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

82 李增:《老子道之哲學》(臺北:唐山出版,2010 年 10 月 1 版),頁 272-273。

83 王肅:《孔子家語》〈觀周〉(上海:商務印書館,1965 年):「孔子謂南宮敬叔曰:『吾聞老聃博 古知今,通禮樂之原,明道德之歸,則吾師也,今將往矣。』……屬臣曰:『孔子少而好禮,……

今孔子將適周,觀先王之遺制,考禮樂之所極,斯大業也……』……與孔子車一乘、馬二匹,豎 子侍御,敬叔與俱至周。問禮於老聃,訪樂於萇𢎪,歷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 頁 28。標點符號為筆者所加。

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 可以為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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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問禮於老子的史實,也見於《禮記》、《孔子家語》等典籍。

這件史實也見於《莊子》書中。而《莊子》時常剽剝其它門使派的人物,藉 其人之口,陳述莊子道家的思想,如前述之孔子、本文第三節所討論之許由(見 本文,頁 99-110)等等。《莊子》外雜篇記載數則孔子見老子、和老子辯論仁義、

政治的寓言,莊子後學便藉由這樣的寓言申論自己對仁義、對政治的看法。

〈天運〉篇有一則「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的寓言,借孔子與子貢之口,與 老子對談仁義的價值: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穅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 膚,則通昔不寐矣。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 其朴,吾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

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為辯;名譽之觀,不 足以為廣。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

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歸哉?」

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雲氣而養乎陰 陽。予口張而不能嗋,予又何規老聃哉!」

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 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

老聃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

子貢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

如何哉?」

84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老子韓非列傳〉,頁 832-833。

老聃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

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 而不肯順,故曰不同。」

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

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其殺 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

不至乎孩而始誰,則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 順,殺盜非殺,人自為種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 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 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知 憯於蠣蠆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 恥乎,其无恥也?」

子貢蹴蹴然立不安。85

莊子在這裡借老子之口,強力批評儒家推崇的三皇五帝、堯舜禹湯,並藉由批評 這些儒家的聖人,轉而批評儒家的聖王之治「使民心親」、「使民心競」、「使民心 變」,是「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是使天下大亂的主因。

人民在世,各自有各自的見解和信念,儒、墨試圖使用單一的統一物論來解 決紛爭的問題,以避開亂世、避免爭鬥;〈齊物論〉篇說「物无非彼,物无非是。

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彼出於是,是亦因彼。……是亦彼也,彼亦是也」

86,執於外物、己見和成心,形塑出單一的價值觀,都會讓個體不自由、讓世間更 多的價值對立。王邦雄說:

85 郭慶藩:《莊子集釋》〈天運〉,頁 523-530。

86 郭慶藩:《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55-56。

彼是同時成立,惟彼是之是,被自家轉成是非之是,而異於是的彼,又在 自是的較勁中,被逼成是非的非了。彼是之分,終成是非之別,此一偏見 執著,易地而皆然,若各自堅持論斷,難免是「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的紛擾爭端。87

莊子的理想人格是一個心地澄清、無終無始之人,這樣的人格,上與造物者遊,

下而外死生,「御無方,自然已足」,88不知有仁義,不知有是非,便不會有紛擾爭 執。

〈天道〉篇裡,孔子與子路見老聃而語仁義:

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免而歸居。夫 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

孔子曰:「善。」

往見老聃,而老聃不許,於是繙十二經以說。

老聃中其說,曰:「大謾,願聞其要。」

孔子曰:「要在仁義。」

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

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生。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 為矣?」

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

孔子曰:「中心物愷,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

老聃曰:「意,幾乎後言!夫兼愛,不亦迂乎!無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 使天下無失其牧乎?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

87 王邦雄:《道家思想經典文論》,頁 185。

88 郭象:《莊子注》,見於郭慶藩:《莊子集釋》〈天運〉,頁 525。

獸固有群矣,樹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趨,已至矣;又何 偈偈乎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亂人之性也!」89

老子這裡一方面批評了儒家理想的仁義政治,也批評了墨家兼愛的公利政治。《莊 子》認為「借老子與孔子之問答,喻仁義為蔽目之穅;力勸孔子無失其朴,卽保 持自然之道德,而不必重視仁義也」90,可見《莊子》書在這裡抨擊仁義的力道相 當強烈。《莊子》外雜篇多有破除仁義、反對禮樂的觀念,因此可多見借先賢之口,

強烈批評其他思想門派的學說。

〈天運〉篇「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和〈天道〉篇「孔子西藏書於周室」這 兩則寓言中,莊子後學借老聃之口說「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

不可恥乎,其无恥也?」,又說儒家之仁義、墨家之兼愛的「無私是另一種更大的 有私,嚴厲的批評孔子。同樣在〈天運〉篇裡,也有一則孔子五十一歲不聞道、

見老聃的寓言: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

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 也。」

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

曰:「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也。」

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

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 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 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无佗也,中無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

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於中,聖人不隱。名,

89 郭慶藩:《莊子集釋》〈天道〉,頁 477-480。

90 王雲五:《先秦政治哲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1 年 8 月 4 版),頁 191。

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覯 而多責。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虛,食於苟簡之田,

立於不貸之圃。逍遙,无為也;苟簡,易養也;不貸,无出也。古者謂是 采真之遊。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 能與人柄。操之則慄,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 戮民也。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變 無所湮者,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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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為政》:「五十而知天命」92之語,朱熹注曰:「天命,卽天道之流行 而賦於物者,乃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知此則知極其精」93;〈天運〉篇說孔子五 十一歲而不知道,《莊子》這一則寓言,可謂反諷至極。

這裡的老子兼具著先秦老子與黃老的思想,94莊子藉由老子之口,直指仁義法 條等人為價值觀的標準,皆會隨著時代而改變,95反對儒家認為的「仁義是不變的 道德基準」,而是「先王之蘧廬」,因此「不可以久處」。進而主張仁義並非單純唯 一的價值標準,說:「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虛,食於苟簡 之田,立於不貸之圃」,說明至人用世,是「假道於仁,託宿於義」的,目的是為 了「以遊逍遙之虛,食於苟簡之田」,也就是〈山木〉篇所謂的「虛己以遊世」。 莊子道家從個人層次的「虛己」、「無待」等觀念,發展到國家層面的政治思 想,變成了「無為」。孔子主張仁義治天下的想法,是「有為」的;在當時東周亂 世之時,惡劣的社會環境不允許儒、墨有為,任何的「有為」,其後伴隨而來的可 能是無止盡的禍害。嚴春友說:

91 郭慶藩:《莊子集釋》〈天運〉,頁 516-522。

92 朱熹:《四書章句集註》〈為政〉,頁 54。

93 朱熹:《四書章句集註》〈為政〉,頁 54。

94 劉榮賢:《莊子外雜篇研究》,頁 374。

95 王雲五:《先秦政治思想》:「禮義法度,隨時而變!亦因人而異,猿猴衣周公之衣服,與醜女效 西施之矉,均起反感。歸有光對於此節,稱其要旨在不襲古,誠然」,頁 193。

莊子的無為,從個人的角度講,並非是要逃避世界──這個世界是不可逃 避的,而是要逃避這個世界對生命的傷害。作為一個個體,我既然不能改 變世界,那就只有改變自己了,也就是要自覺地對這個世界保持一定的距

莊子的無為,從個人的角度講,並非是要逃避世界──這個世界是不可逃 避的,而是要逃避這個世界對生命的傷害。作為一個個體,我既然不能改 變世界,那就只有改變自己了,也就是要自覺地對這個世界保持一定的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