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論述「早期道家和隱者」時指出:
隱者正是這樣的「欲潔其身」的個人主義者。在某種意義上,他們還是敗 北主義者,他們認為這個世界太壞了,不可救藥。……這些人大都離群索 居,遁跡山林,道家可能就是出於這種人。可是道家也不是普通的隱者,
只圖「避世」而「欲潔其身」,不想在理論上為自己的退隱行為辯護。道家 是這樣的人,他們退隱了。還要提出一個思想體系,賦予他們的行為以意 義。1
道家出於隱士。……把自己隱蔽起來,被稱為「隱士」。他們最大的目的,
是保存自己……他們的思想的早期代表是楊朱。孟軻:「楊氏為我」,這是 隱士思想的中心,也是道家思想的一個主體。他們所用的保存自己的方法 之一,就是裝瘋賣傻,裝為無用之物。2
馮友蘭以強力批判的立場,評價隱士是「保存自己」的個人主義者,避仕是為了 保全自己的生命,出世是為了滿足個人高潔的理想。這樣的人物,是自私自利的,
在周文疲弊的亂世,只有想到自己,只想為一己全身保命,這樣的人「裝為無用
1 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臺北:藍燈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3 年 10 月再版),頁 61-62。
2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臺北:藍燈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 12 月初版),卷二頁 148。
之物」,是不合政治層面的「用」的標準的。
王文進認為,「隱」是相對於「出仕」的,與「仕」是對立的兩端:
所謂的「隱」,在語意上就是針對「仕」的對立面而來。換句話說,隱士就 是指有資格出仕,但是因為基於客觀環境的因素或是個人性格的堅持與執 著卻不肯出仕的理想主義者。而這些理想主義者的風采、言行、操守事實 上一直支配著大多知識分子的思想與行為。表面上中國知識分子都無法真 正離開仕宦的崗位,但是在心靈深處卻始終保存著隱逸世界的嚮往。3 傳統看法把「隱」視為「出世」、「仕」視為「入世」,將「隱」與「仕」當作對立 的兩面,認為「隱」則自由、「仕」則受錮,或是「隱」則無用、「仕」則有用,
隱只是逃脫現實生活不如意的方法,或是仕途不順的消解;因此「隱」只是士人 身分的切換,或是做為理想境界而嚮往著。
王文進的看法,認為士人「都無法真正離開仕宦的崗位」,這即是謝大寧所謂 的「儒隱」。謝大寧〈儒隱與道隱〉一文,以「成全人生價值的手段」觀點論述隱 士之於「隱」的表現:「隱士之所以為隱,其本質仍只是追求某種人生超越價值的 貞定,捨此便無以名之為隱,至於隱居之形,不過是成全其人生價值之一手段而 已。」4隱士之所以隱逸,是為了成就自身的生命價值,或是為了逃避世事煩累,
藉由隱逸的外在行為完成內在的人格價值。儒隱的本質是入世,雖然身軀離開政 治環境,但雙眼仍是緊盯著社稷之事。(關於儒隱與道隱,本文於後稍加探討,參 見第 19 頁)
對於士人避世而隱,文青雲同樣有著看法,他也說:
在一個不完善的社會堅持理想的實踐是一項艱辛的工作。……這不是自我 立場的妥協,而是對個人在多大程度上能夠現實地指望達到目標的妥協。
3 王文進:《仕隱與中國文學‧六朝篇》(臺北:臺灣書店,1999 年 2 月初版),頁 14。
4 謝大寧:〈儒隱與道隱〉,(《國立中正大學學報‧人文分冊》,第三卷第一期,1992),頁 140。
隱逸是一個堅守原則的人在不利環境下有可能達到的最大成功,是崇高道 德理想在一個嚴酷難耐的現實中的權宜安頓。5
但是這些說法,只能解釋「士人因理想而『避世』」的原因,沒有辦法解釋為何士 人嚮往自在逍遙而「避仕」,也無法解釋士人雖處仕宦之境但心靈安適的狀況。
《莊子‧繕性》曰:「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 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6,時局的「時命大謬」,即牟宗三先生所言 之「周文疲弊」的環境7,時局的荒謬與生存環境的破敗,使當時的哲人對社會問 題提出各種解決方式。陳鼓應解釋〈徐无鬼〉篇篇旨時,也採取了相近的觀點:
知識份子的隱匿並非出於自己刻意的隱蔽,而是遭逢時大謬的結果。這說 明了隱匿不是知識分子所願,並且有待於時運的變化,這也是莊子所謂「不 得已」。透過時命大謬的慨嘆,我們發現莊子對於隱士的態度隱涵著一股深 沉的悲嗆感。8
莊子認為產生隱士的外在環境原因,乃在於「時命大謬」,因為外在環境「時命大 謬」,因此知曉「存身之道」的人便伏其身、閉其言、藏其知,以「深根寧極而待」
來存身保命。隱逸不能只看是否身於「隱」或「仕」的處境,來判斷是否隱逸。
莊子認為,心靈的安適來自「順物自然」的真心,因此必須以形軀的保全、心靈 的自適逍遙的角度切入,來判斷《莊子》書中寓言人物是否符合隱逸的心靈。
5 文青雲(Aat Vervoorn)著,徐克謙譯:《岩穴之士:中國早期隱逸傳統》(濟南:山東畫報出版 社,2009 年 9 月),頁 58。
6 郭慶藩:《莊子集釋》〈繕性〉,頁 555。
7 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中國哲學之簡述及其所蘊含之問題》論諸子之學來自於欲解決東周 時期「周文疲弊」的亂象:「周文在周朝時粲然完備,所以孔子說『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可是 周文發展到春秋時代,漸漸的失效。這套西周三百年的典章制度,這套禮樂,到春秋的時候就出 問題了,所以我叫它做『周文疲弊』。諸子的思想出現就是為了對付這個問題。這個才是真正的 問題所在。它不是泛泛的所謂社會問題,也不是籠統的民生疾苦問題,它就是這個『周文疲弊』
問題。所以我在前面之所以說儒墨道法這四家是相干的,就是因為這四家有一共同的特點,也就 是說,他們是針對周文之疲弊而發。從這個地方講諸子的起源才是中肯的、才切。」(臺北:學 生書局,1983 年),頁 60。
8 陳鼓應:《老莊新論》,頁 278。
本文認為,隱逸的目的,於外是為了存身保命,於內是為了自適逍遙。《莊子‧
逍遙遊》篇說:「至人无己,神人无功,聖人无名」9,可說是隱逸的典型範本。體 道的隱逸之人的心靈,一定是隱逸的,他們有著體道自然的心靈境界,讓人只要 在心態上能夠隨遇而安,同時保持內心清明的真心,「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 中」,是心靈上的隱逸;而坐忘、心齋等功夫,練就心靈澄明的真心,讓體道之人 能夠「虛己以遊世」,無論是身處什麼樣的環境,不為成心所困,都能適性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