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外篇、雜篇的隱逸人物舉隅
第二節 東郭順子（東郭子） 、田子方
東郭順子，以居於東郭為姓，故人稱東郭子；其名順子，故又稱東郭順子。
成玄英《莊子疏》謂之：「居在東郭，因以為氏，名順子，子方之師也。」21、「居 在東郭，故號東郭子，則無擇之師東郭順子也。」22皇甫謐《高士傳》記之曰：「東 郭順子者，魏人也，修道守真。田子方師事之……」23。
田子方是魏國賢人，成玄英《莊子疏》記曰：「姓田，名無擇，字子方，魏之 賢人也，文侯師也。」24〈田子方〉篇中田子方師事東郭順子，高誘《呂氏春秋訓 解》注說田子方學於子貢25，而在《史記‧儒林列傳》則記載田子方學於子夏26， 且與當時儒者共為一門顯學；子夏、段干木和田子方，先後成為魏文侯之師友27， 此三人皆為儒家重要人物，故人稱「河東三賢」。無論田子方其師為誰，可見《呂 氏春秋訓解》和《史記》支持田子方屬於儒家思想的脈絡，而〈田子方〉篇的是
《莊子》書中的寓言，「寓言十九」，用以突顯出東郭順子的精神境界。
《史記》記載田子方師承子夏，《史記‧魏世家》即有記載田子方遇見魏國守 將子擊而不行禮之事：
十七年，伐中山，使子擊守之，趙倉唐傅之。子擊逢文侯之師田子方於朝 歌，引車避，下謁。田子方不為禮。子擊因問曰：「富貴者驕人乎？且貧賤
21 成玄英：《莊子疏》，見於郭慶藩：《莊子集釋》〈田子方〉，頁 702。
22 成玄英：《莊子疏》，見於郭慶藩：《莊子集釋》〈知北遊〉，頁 749。
23 皇甫謐：《高士傳》，中卷頁 3。標點符號為筆者所加。
24 成玄英：《莊子疏》，見於郭慶藩：《莊子集釋》〈田子方〉，頁 701。
25 高誘：《呂氏春秋訓解》：「田子方學於子貢，尚賢仁而貴禮義，魏文侯友之。」，其他《呂氏春 秋》注本有注曰「田子方學於子夏」者，今存而不論，見於陳奇猷：《呂氏春秋校譯》下卷，（臺 北：華正書局，1985 年 8 月初版），頁 1166。
26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儒林列傳〉：「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 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如田子方、段干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於子 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頁 1253。
27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魏世家〉：「文侯受子夏經藝，客段干木，過其閭，未嘗不軾也。
秦嘗欲伐魏，或曰：『魏君賢人是禮，國人稱仁，上下和合，未可圖也。』文侯由此得譽於諸侯。」， 頁 695-696；皇甫謐：《高士傳》「段干木」條：「文侯名過齊桓公者，蓋能尊段干木、敬卜子夏、
友田子方故也。」，中卷頁 3。
者驕人乎？」子方曰：「亦貧賤者驕人耳。夫諸侯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 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言不用，則去之楚、越，若脫屣然，柰 何其同之哉！」子擊不懌而去。西攻秦，至鄭而還，筑雒陰、合陽。28 田子方在這則寓言中，面對權勢不卑不亢。這是孔子說的「威武不能屈」，只要名 正言順的事情，便沒有必要低頭，展現了儒家思想的氣節。
〈田子方〉篇有一篇寓言，田子方變成了道家之流的人物，田子方答魏文侯 之問時，讚美其師東郭順子的道德高超：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稱谿工。
文侯曰：「谿工，子之師邪？」
子方曰：「非也，无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故无擇稱之。」
文侯曰：「然則子无師邪？」
子方曰：「有。」
曰：「子之師誰邪？」
子方曰：「東郭順子。」
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
子方曰：「其為人也真，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 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擇何足以稱之！」
子方出，文侯儻然終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曰：「遠矣，全德之君子！始 吾以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 不欲言。吾所學者直土梗耳，夫魏真為我累耳！」29
田子方從儒者的身分變成了道家的身分，他雖然投身於朝廷政治之中，但並不代 表《莊子》書認為田子方捨棄、喪失了道家思想中「與天地合一」的精神。田子
28 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魏世家〉，頁 695。
29 郭慶藩：《莊子集釋》〈田子方〉，頁 701-704。
方在這裡數次稱讚谿工，表揚谿工的外在之德，而魏文侯一問田子方之師從，便 由谿工和東郭順子的差異中，襯托出了東郭順子的內在之德。
田子方說的「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真」彰顯東郭順子體道高超的境界：真人 不離於人世間，卻能夠在其中優游自在的精神境界。東郭順子的境界是在人世間 不引人注意的人物，有如《老子‧五十六章》所說的真人風範：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分，和其光，同其 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
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為天下貴。30
劉榮賢形容東郭順子這種與光同塵、籍籍無名的生存方式說：「這種『人貌而天』
得真人表現了與天道自然合一的本質」31，莊子所謂的真人，並非著重於其身形，
無論是否有如女偊或單豹等隱士，有著紅潤、健康的形貌，亦非形軀是否隱匿於 山野之中，而是著重於內心是否體道、是否心隱。
東郭順子體道而形隱於鄉野之間，不僅是形軀，連名聲都隱逸起來，除非魏 文侯問田子方，東郭順子更是沒有被聽聞的可能。「虛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 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東郭順子不僅在形隱於市，心隱、形隱而無名 於人世，也是「聖人无名」的具體表現；反觀魏文侯本人「始吾以聖知之言仁義 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直土梗 耳，夫魏真為我累耳！」，成為莊子藉惠施之口而說的「有國者」，以仁義為師，
享有名聲、權力、地位。相對東郭順子的逍遙自得，魏文侯為「有國」所困，遑 論乎逍遙自由了。
在〈知北遊〉篇中，東郭子問莊子「道」之所在：
30 王弼：《老子王弼注》〈五十六章〉，頁 48。
31 劉榮賢：《莊子外雜篇研究》，頁 401。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
莊子曰：「无所不在。」
東郭子曰：「期而後可。」
莊子曰：「在螻蟻。」
曰：「何其下邪？」
曰：「在稊稗。」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
曰：「何其愈甚邪？」
曰：「在屎溺。」
東郭子不應。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狶也，
每下愈況。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異 名同實，其指一也。嘗相與游乎无何有之宮，同合而論，无所終窮乎！嘗 相與无為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閒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 其所至，去而來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閎，
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
「物物者與物无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 也。謂盈虛衰殺，彼為盈虛非盈虛，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為本末非本末，
彼為積散非積散也。」32
莊子的道論認為「道」無所不在，〈在宥〉篇說：「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 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33，道無所不在，但並非是具體的物。李延 倉說：
32 郭慶藩：《莊子集釋》〈知北遊〉，頁 749-754。
33 郭慶藩：《莊子集釋》〈在宥〉，頁 394。
道雖然是超越的萬物本體，但它並不是高高在上而與萬物相割裂的，而是 存在於萬物之中，始終支配萬物的存在與發展。……莊子的「道」無不指 向自然、無心、無為的精神修養或生存境界，……莊老道家之所以把道描 述成超越性的存在，拉開到與宇宙萬物之間的距離，就是為了使「物」對 應世俗價值，而使「道」轉化為一中超越世俗的精神境界和生命價值。34 莊子的道論串貫於天地之間，天地所有事物都是循著自然天道而運行，故〈齊物 論〉說：「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35。萬物本各自有其運行 生存之道，應該要順勢而生，適其性而逍遙。
莊子的道論若是應用在人身應世之時，則能歸結於一句「乘物以遊心，託不 得已以養中」，宣穎在此注：「隨物以遊寄吾心，託於不得已而應，而毫無造端，
以養吾心不動之中，道之極則也」36。莊子思想中的天道遍及於一切萬物，若要分 別事物是否有「道」，便陷入了物我對對立的視野之中，楊儒賓說：
「乘物以遊心」落在具體的人生處境來講，乃是心靈經由曲折的對己之物，
而仍能化掉對己之相，達成具體的和諧。……「乘物以遊心」如果是「道 之極則」的話，那麼，所乘之「物」應當不僅限定在人生的艱難面，而當 照顧到其他的領域。37
若由「道徧一切處」的觀點來說，〈田子方〉篇中魏文侯稱羨東郭順子的生活，而 後悔困頓於自身「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為」，則可以見《莊子》書隱隱批評儒家太過 強調仁義禮樂，若不能心隱，上位者即使位高權重也未必能夠逍遙自得。劉榮賢 說：
34 李延倉：《《莊子》哲學思想論綱》，頁 94, 99。
35 郭慶藩：《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83。
36 宣穎：《莊子南華經解》（臺北：宏業書局，1969 年 6 月），頁 46。
37 楊儒賓：《莊周風貌》（臺北：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初版），頁 58。
（〈繕性〉篇曰：）「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義明而物親，忠 也；中純實而返乎情，樂也；信行容體而順乎文，禮也」，將「仁」、「義」、
「忠」、「樂」、「禮」等五個儒家思想中的觀念融入「道」、「德」等代表天 道自然的觀念中，似乎是表示「仁義禮樂」等也可以含容於天道之中而不 起衝突。然此義是指在「以恬養知」之下，古之治道中已含有仁義禮樂的 本質，而後人卻在仁義禮樂的推行中失卻其本質，因此使得原本可與天道 合一的仁義禮樂反而失其性而亂天下了。38
由〈田子方〉篇中的寓言，可以推論出東郭順子的層次高於谿工，谿工層次高於 魏文侯，而〈知北遊〉中的莊子，以「齊物」之觀觀看天下事物，層次更是高於 東郭子。
〈達生〉篇說：「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 無奈何。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 而生亡者有之矣。」莊子的隱逸觀念不僅著重於形軀方面能夠存生保命，心靈方
〈達生〉篇說：「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 無奈何。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 而生亡者有之矣。」莊子的隱逸觀念不僅著重於形軀方面能夠存生保命，心靈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