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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篇中的莊子

第三章 內篇中的隱逸人物(上):莊子

第一節 內篇中的莊子

內篇中所具名的莊子,皆是以道家的身分與惠子(惠施)對答,破除名家執

57 郭慶藩:《莊子集釋》〈寓言〉,頁 947。

著於定「名」的形式、觀「物」的成心。如〈逍遙遊〉篇說: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 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 掊之。」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 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

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

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 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 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 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

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 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 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 苦哉!」58

《莊子》中的寓言,有巨大無比的鯤鵬、長生不老的靈龜和神樹,這些怪誕而令 人難以置信的描述,「不過是讓我們的思想對陌生和奇異敞開,拋開既有的前提和 習俗」59,先破除成見,再立論「無用是為大用」的道理。

莊子的「無用」目的是為了要游世、要適性、要逍遙,而在人世間立身處世,

58 郭慶藩:《莊子集釋》〈逍遙遊〉,頁 36-42。陳鼓應:《莊子今註今譯》將「大瓠之種」與「惠子 有樗木」兩段寓言視為同一則,今從陳編之說,頁 30-36。

59 文青雲:《岩穴之士:中國早期隱逸傳統》,頁 48。

難免會招來禍害,就算藏身於山林,也未必能夠存生保命60;因此最好的辦法便是 以「無用之用」的姿態隱藏於人世間。莊子認為樗木正因為長得臃腫捲曲,不為 木匠所顧,因此才能夠「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用之用精要即在「『無用者』,

無用於世,『之用者』,有用於己,全身、保身、養親、盡年就是大用了」61。莊子 的「無用之用」,正如〈山木〉篇的寓言所示,無用之樹、有用之雞都未必能真正 全身遠害,要讓自己介於有用與無用之間,才能有效的存生保命。

這裡可以注意的是,莊子的「用」與「不用」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並非像儒 家、法家、墨家等學說強調政治層面的「用」與「不用」(參見本文第二章第三節

「許由」部分,頁 99-136),而是為了給自己在這個人世間一寸立身之地,以求能 夠「游世」於人間。萬勇華說:

「游世」是莊子提出的獨具特色的存在方式,它既不同於傳統隱者的避世、

離世,也有別於儒家的入世、用世。其實質是即世而又超世,既置身於世 間,又游心於方外。就其理論指向來看,莊子的「游世」乃是為了在權力 失控、物欲橫流「人間世」全身免禍、保全生命,進而獲得身心的舒解。62 同時也可以注意到,莊子隱逸的理想人格是不棄離於人世的,反而安適在人間之 中。既然要能游世又不離世,破除成心是必要的。楊國榮說:

擺脫人心的桎梏、解心釋神,超乎憂樂,從不同的方面涉及心靈的自由,

以此為指向,逍遙更直接地關乎精神世界的淨化,後者與心齋、坐忘等相 聯繫,具體展現為「虛」。63

「虛心」才能夠「游世」,因此〈山木〉篇說:「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60 郭慶藩:《莊子集釋》〈大宗師〉:「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 走,昧者不知也。藏大小有宜,猶有所遯。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恆物之大情也」,

頁 243。

61 郭沫若:《郭沫若全集‧歷史編》(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 年),第 2 卷頁 204,

62 萬勇華:《莊子的理想世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 年 12 月),頁 125。

63 楊國榮:《莊子的思想世界》(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年 6 月),頁 264。

64,〈在宥〉篇也說:「解心釋神,莫然无魂。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 知」65;因此莊子以惠施的大瓠和樗木為喻,批評一般人執著於名義而不見真心,

應先破除「用」與「不用」的成見,「道通為一」,才能夠回歸真心,體道無窮。

〈德充符〉篇中,惠子與莊子對答「真人無情」的問題: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无情乎?」

莊子曰:「然。」

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謂之人?」

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

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无情?」

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 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

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无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 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66

莊子所謂的「無情」,是指「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郭象注 曰:「夫好惡之情,非所以益生,祇足以傷身,以其生之有分也。夫神不休於性分 之內,則外矣;精不止於自生之極,則勞矣」67,不因外物影響自己的本心,而能 擁有一片清明的心。杜保瑞說莊子「更在意精神心靈的照顧,不要因為情緒的擾 攘,而傷害了我們的精神生命」68,因此莊子「人故无情」,是因為依從「與天為 友」的自然本性,與道為一體,展現出的「全德之情」便是不以物傷性的「无情」。

內篇的莊子,著重心靈境界的超越與解脫,擁有真心,不為外物所困,如〈應

64 郭慶藩:《莊子集釋》〈山木〉,頁 675。

65 郭慶藩:《莊子集釋》〈在宥〉,頁 390。

66 郭慶藩:《莊子集釋》〈德充符〉,頁 220-223。

67 郭象:《莊子注》,見於郭慶藩:《莊子集釋》〈德充符〉,頁 222-223。

68 杜保瑞:《莊周夢蝶:莊子哲學》,頁 154。

帝王〉篇說:「无為名尸,无為謀府,无為事任,无為知主。體盡无窮,而遊无朕,

盡其所受於天,而无見得,亦虛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

故能勝物而不傷」69,心隱於社會,虛心以游世,無論形隱或形不隱,都能逍遙自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