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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母親討公道之路

第二節 一路上的我

一路上,我一直在為母親想辦法。但是,不論我如何努力地希望母親快樂起 來,母親始終無法快樂。我──因為承擔不了母親生命的苦,漸漸不敢靠近母親。

憂心 卻不敢靠近

一路上,我想靠近母親,但我卻做不到。因為只要靠近母親,母親就會向我 敘說她的悲傷。但是,傾聽母親的悲傷,是我沒有能量承接的。

某天,我在家裡客廳看電視,母親在廚房突然大叫了一聲。我不以為意,以 為是有蟑螂,可是,過了幾秒後,母親又叫了一次,此時,母親喊了我的名字。

我飛奔到廚房,看見母親倒在地上,身體僵直、擅抖。妹妹在一旁嚇哭了,一直 叫著媽媽。我想到曾經在諮商室也這樣過,學著諮商師握住母親的手,告訴她:

「我們在你身邊……深呼吸……我和妹妹都在……想著我們……我們都陪著 你……」母親雖然暫時無法說話,也無法自主控制身體,但還是嘗試努力地對我 點頭。

不一會兒後,母親漸漸恢復了。但是,母親什麼也沒說,似乎要當事情沒有 發生過一樣。而我,好擔心,卻不敢問母親怎麼了。我知道母親是因為養母的事 才會這樣,可是,我無法承擔去聽母親說那些傷心的事。我只有不停在客廳踱步,

窮擔心、窮焦慮。此時,母親在廚房對我說:「我沒事,你放心去上班」。可是,

她的語氣好怪,像是一位小女孩。我走到廚房,看見母親坐在椅子上,兩眼無神。

接著,母親竟然開始對自己說話,彷彿心裡住著另一個人,一邊比劃一邊喃喃自 語。我被母親嚇壞了,心想「這不是多重人格嗎?」我好震驚,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靠近母親問她:「你是誰?」母親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我。我又問:「你是周

××(母親的名字)嗎?」母親還是沒有回答我。我的眼淚不停落下。母親怎麼被 傷得這麼深、這麼深,我能做什麼?

一路上,我不敢陪伴母親某些我視為比較「激烈」的行動,但是,我一直都 在想,我能為母親做什麼?我想著,記錄母親的生命故事似乎是我能做的,也是 母親一直希望的事,只是因為她不會寫字,所以無法自己完成這項心願。

母親的心願,我一直希望幫她實現,但卻遲遲缺乏勇氣。缺乏勇氣,是因為 傾聽母親的過去,對我來說,太過沉重了。那些故事,我從來就不喜歡聽,無法

承受母親經歷的對待、無法承受母親敘說時的淚水與痛苦,我的心會糾結,我的 世界會失去顏色,我的人會一蹶不振。所以,我一直逃,一直逃。

我一直逃,直到母親愈來愈絕望,討公道的路上都沒有人能夠幫助她,我才 鼓起勇氣將我所知道的事,用第一人稱的方式寫成一篇文章(見附件一)。在寫 的過程,我挖出腦中對母親所知的事,浸泡在母親所受過的痛苦之中,彷彿是一 種酷刑!不過,再怎麼痛苦,也比直接「訪談」母親,聽她敘說來得輕鬆。整理 完,也讓母親校正過之後,我有如釋重負之感,無法置信自己終於辦到了,心想 如果以後有需要用到母親的故事時,就不用花力氣與時間重講一次了(後來有用 在請律師的時候)。

就這樣,我為母親整理了她的故事,那是民國九十五年的事。可是,數年後

(民國九十九年),當我正式踏上論文之路,再一次回看那篇文章時,卻覺得怎 麼看怎麼怪,彷彿像是一則新聞稿,完全不適合成為論文文本。我非常苦惱,認 清了還是必須去「訪談」母親,讓母親親自說她的生命故事,才能真正還原她的 經歷,這不是任何人能夠取代的部份。因此,為了要訪談母親,我時刻掛心,可 是,我好掙扎、好抗拒。先前整理母親的故事時,是用我的所知去寫的,我是有 主控能力在做這件事,受不了就停下、不想寫了就休息。可是,「訪談母親」是 我無法掌控的事情啊!我不知道我會再聽到什麼我無法承受的內幕,這件事情太 令我害怕了。而且,我知道自己一定會淚流滿面,但是,在母親面前哭泣一直是 我的罩門。在母親前面,我從來不表現脆弱,總是展現堅強的一面(這是源自小 時候阿公阿媽重男輕女,讓我養成不認輸、不示弱的個性)。

一天一天過去,我始終無法前進。突然,我天真地想到一個辦法──用「童 話」的方式書寫母親的故事(見附件二),以下為摘錄:

小女孩(指母親)五歲的時候,她的爸爸把她給了一位壞巫婆(指養母)……

小女孩十二歲的時候,壞巫婆的魔法生意失敗了(包養養母的男人破產 了)…,壞巫婆竟然叫小女孩出去工作。巫婆讓小女孩在一間小小的房間工 作,只有一張床和一盞燈,從早上到晚上,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小女孩很 不喜歡她的工作,她討厭那些向她買東西的客人(指嫖客),可是她太小了,

她不知道怎麼離開那個地方,更害怕被巫婆懲罰,所以她只能一直工作、一 直工作……

用「童話」的方式寫母親的故事,真的輕鬆不少。彷彿是隔著一層保護膜在 看母親的故事,不再如此難受。只是,這樣的書寫方式,與原先想「訪談母親」

的目標仍然是背道而馳的。我還是卡在那裡,不敢訪談母親。事隔五個月後,當 我為了論文訪問母親某些事情的時候,感到母親態度十分開放、正向,便臨時起 意說:「那下次訪談妳的童年」。說出這句話之後,內心忐忑不安,不知道母親會 如何回應。結果,母親竟然說:「那些事情妳不是都已經知道了嗎?」我說:「還 是要妳親口說」。「可是我會哭耶」母親說,「哭就哭吧」我回應。就這樣,我在 自己毫無預期之下丟出了訪談母親童年故事的邀請。

丟出了訪談的邀請後,我竟然又逃了一星期。母親問了我兩次「不是要訪問 嗎?」我都說要等我帶筆電回去才能訪問。我知道自己還在逃,還在掙扎,可是,

我不能欺騙母親啊!說要訪談的人是我啊!於是,我終於帶了電腦回家,卻遲遲 開不了要開始訪談的口。一直拖到了下午,才逼迫自己去面對。在母親洗碗的時 候我問:「妳好了沒?」母親說:「哦,好了」,我才開始訪談(即第一章「母親 的故事」誕生的由來)。

整個訪談的過程,還有重聽錄音檔謄逐字稿的歷程,我都是極度地痛苦。我 在札記中記載:我還是沒有準備好吧,我還是不能跟著母親一起痛哭流涕,我還 是必須刻意保持疏離,努力抽離我的情緒,不要被悲傷感染。媽三番兩次邊說邊 哽咽時,我雖然很想安慰她,但是我沒有這麼做,我不曉得該說什麼好,說一切 都過去了嗎?這樣對她會不會不公平?拍拍她的肩膀嗎?我害怕我會跟著她一 起淪陷……我從頭到尾不敢抬頭看她,兩個小時都盯著電腦看(我刻意帶電腦,

邊聽媽說邊打字,就是要讓自己有事做)。有時候,媽媽停頓了,我不知道她怎 麼了,是在想事情嗎?還是在哽咽?我不敢看她,不知道她的狀態如何,我只能 用耳朵聽,聽她的呼吸分辨她的狀態,然後不停地打字。但是有幾次,我真的快 受不了,我突然發現我以前不恨養母是因為我了解得不夠多。知道愈多,才終於 明白媽媽的痛有多深,才終於明白她為何會活不下去。

訪談母親,是歷經近四年的時間(民國九十五年~民國九十九年),從第一 版【類新聞稿版】(附件一),到第二版【童話故事版】(附件二),才能真正去「訪 談」母親,完成第一章【母親的故事】。母親的故事,大部份事件我原先都知道,

只是細節的部份不那麼清楚。第一次這樣完整地聽母親敘說她的故事,我花了一

些時間消化。雖然過程中非常痛苦,但是,我認為母親的故事是相當珍貴,應該 要被寫下、被知道的。

從他人的生命故事找答案

一路上,我沒有放棄要為母親找到生命活下去的力量。當我發現,連我一直 相信可以療癒人心的諮商都無法帶走母親心中的傷痛時,我開始從他人的生命故 事找答案,希望知曉和母親相似際遇的人是如何帶著悲傷還能走下去,幫助母親 看見希望。我開始關注一些從前我不會碰觸的書籍──「受虐兒」與「創傷者」

的故事。

《地獄童年》9、《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10、《歹命囝仔》11、《非關命運》12 是我讀的一些故事。這些故事我一點都不喜歡看,總是令我膽戰心驚,無法承受 這些人要經歷的對待,但是,我還是逼著自己看下去,就是要知曉他/她人活下 去的動力所在。從這些故事,我讀到和母親相似的心境──過往的創傷不會因為 脫離了傷害自己的人就代表自由了。創傷是會跟著一個人走接下去的路。除非創 傷得到了交待,否則將無法令人安息。大部份的人都還在路程中,沒有走到終點,

就像母親一樣。這些故事稍微打開我的視野,看見這世上,有一些和母親一樣經 歷創傷的人,也在辛苦搏鬥著,母親並非唯一。只是,當我告訴母親一些人的故 事時,母親的反應卻是「這些人都沒有她悲慘」。母親的回應令我無言以對。我 還是沒能為母親解套,還是無法讓母親不再悲傷。

對母親的走不出來開始生氣

我一直用我能力所及的方式在為母親想辦法:找律師、找機構、找學校輔導 室、找系上老師、讀他人的故事、陪伴母親的某些行動……,可是,沒有一個方 法能為母親帶走悲傷。我最後甚至想像,最後最後的辦法,就是號召我所能找到

9 作者凱西生於一九六十年代的愛爾蘭勞工家庭,從小生活在父親暴力虐待的恐懼中,八歲被送 進感化院再教育,十歲遭神父性侵後被送進精神病院成為藥物實驗的白老鼠,十二歲被送進附

9 作者凱西生於一九六十年代的愛爾蘭勞工家庭,從小生活在父親暴力虐待的恐懼中,八歲被送 進感化院再教育,十歲遭神父性侵後被送進精神病院成為藥物實驗的白老鼠,十二歲被送進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