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社會距離的看見
第二節 母女的社會距離
母親討公道路上「敢悍」、「敢衝」、「敢戰」,可是我卻在那個歷程,害怕恐 懼得難以接近。我的恐懼害怕如何而來?我和母親有哪些社會距離?
一、 教育的馴化
(一)母親顛覆我的諮商認知
大學念心理系的我,諮商課程學習的是一支支的理論派系、一個個的諮商技 術、一步步的治療步驟,加上一件件的成功案例。這樣「有理論基礎、專業技術、
階段性步驟、成功例子」的諮商,我不曾質疑過,全盤接受與相信。可是,歷經 了母親的諮商經驗後,我才發現實務世界與理論的距離。
幫不了母親真正想要的,給她其它的都意義不大
母親渴求行動的期盼是我一直就知道的,只是,我一直認為諮商可以是情緒 宣洩的出口。母親常想對我說她的痛苦,可是我接不住。我也常聽她對朋友傾訴,
所以我以為她需要被傾聽。我告訴母親,諮商和她要的行動並不衝突,兩者可以 分別同時進行。我想像,雖然諮商幫不了行動面,至少會對母親的情緒有幫助。
不過,後來我才看見,希望母親諮商,是我自己對諮商建構的美好想像,以及,
我需要壓力的分擔。
大學念心理系的我,一直深信諮商可以帶走人們心中的創傷。我一直這樣認 為,所以期盼母親能透過諮商得到療癒,可是我卻沒看見,真實世界的複雜樣貌,
有些事情,不是諮商能夠解決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藉由諮商有所療癒。對母 親來說,她覺得養母老了,能活也沒幾年了,所以她很急,她想要趕快行動討回 一個公道,一刻都不想等。在還沒達到目標以前,不論是「宣洩情緒」、「整理自 己」、「新的看見」都不是母親想要的。所以,母親覺得說那些過去沒有用,母親 當時的狀態需求的不是這個。此外,母親也不認同別人的讚美,這樣的心境,在 我讀到慰安婦阿嬤們的故事時,也有同樣的看見。阿媽們認為,諮商師的稱讚只 是安慰她們的話而已,對她們來說,雖然經歷並非自願,但是那樣的境遇,仍讓 她們對自我價值感到懷疑(婦女救援基金會,2005)。我想,母親和阿嬤們一樣,
需求的是一個道歉,一個合理的賠償/交待。這才是她們真正需要的東西,而不 是硬要為她們進行心靈的療癒。
我需要壓力的分擔
即使在兩次諮商經歷後,當母親又再度陷入低潮時,我詢問惠琴老師是否願 意「諮商」母親。雖然我知道母親要的是行動,但是,我卻一直希望母親能有一 個情緒渲洩的出口。惠琴老師提醒我--因為諮商幫我分擔出母親給我的壓力。
確實,我曾告訴諮商師,母親諮商的時候讓我壓力減輕許多,好像有人在照 顧母親一樣,讓我可以安心。其實,一路上,只要母親正在接受某種協助,我就 能比較放心,像是日日春陪伴母親的那一年、等待調解的期間、訴訟的期間……。
只要有一個希望在前方,母親的狀況就比較穩定,而我也就能不那麼擔心。一份 安定感的來源是我需要的,僅管不是諮商也好,只是,當時的我,除了諮商,想 不到其它的辦法。這件事讓我看見,只有學校經驗的我,能夠想到的辦法有限,
而且往往都不是母親真正需要的,而僅是為祈求自己的一份安定感。但是,這樣 真正幫助的,並不是母親。
(二)失去吵架本能
討公道的路上,我害怕衝突、吵架、打鬥、爭執、叫囂、對立。我的恐懼害 怕,有著教育在我身上的作用。教育的訓練,讓我沒有母親擁有的吵架本能,壓 根兒沒這本事。惠琴老師說:「教育馴化了我們的本能,讓我們躲在教育的背後」。
教育教我「和平理性」解決問題,而不是去吵架。這樣的馴化,顯現在我一 路上可以陪伴母親找律師、帶母親諮商、閱讀「創傷者」「受虐兒」的故事幫母 親看見希望,但是,若要去衝突,去吵架,去叫囂,我就做不到,甚至無法認同。
教養框架框住了我,讓我對問題應該如何解決有一定的想像,無法認同母親比較 激烈的行動──破門而入,待在養母家死懶著不走,看養母拿她怎麼辦;當街和 養母打罵,不管路人眼光,不怕被抓到警局;拿著生父遺照當庭廣眾對養母咆 哮……。母親的這些行動,在我的認知下,絕對稱不上「理性」。教育馴化我「問 題不是打罵可以解決的」。打人罵人只是「出氣」,不是解決問題。打人怎麼還會 有糖吃呢?我這樣認為。而母親也愈來愈看見,只會念書的我,想到的法子根本 幫不了她,甚至是阻礙她前進,所以後來才會對我說:「妳是讀書人,沒有社會 歷練,不曉得我要怎麼討公道,只會阻礙我」。
我的恐懼害怕,還包含擔心養母反撲報復。我想像養母對母親潑硫酸、綁架 弟妹、找黑道來對我們不利……。對養母的恐懼,我看見那是一輩子被教育保護
的我,躲在學院的圍牆內,只要會念書、會考試就好了,身邊盡是「講道理」的 老師同學,彼此用理性和平的語言溝通。像養母這樣不講道理、奸乍狡滑的人,
還從來沒遇過。一輩子沒遇過壞人,讓我不曉得養母這種人會使出什麼手段,自 行延伸許多恐懼想像。恐懼如魔爪般糾纏我無法擺脫,是因為自覺不是對手,根 本對付不了養母。自覺不是對手,是因為感到實力懸殊,要耍狠,我沒能耐;要 耍乍,我沒本事。耍狠耍乍,從來就不是我念書所仰賴的生存本能,可是卻是養 母在社會打滾最拿手的本事。
教育在我身上的馴化,讓我陪伴母親討公道的路上,無能發揮,不會吵架、
不會鬥爭,只能害怕地閃躲著。
(三)沒能欣賞母親的「悍」
一路上,我不敢面對母親。面對母親讓我覺得好「沉重」,感到母親的生命 好悲慘、好可憐。我無法靠近母親的傷悲,無法目睹母親的眼淚,我會一起掉入 悲境的漩渦,無力承接母親生命的重,所以逃躲。
面對母親,我的心境一直是負向的:悲慘、沉重、可憐。但是,夏老師卻是 完全不同的看見。老師認為:「母親一路靠自己鬥爭,是一個鬥爭的女人,是一 個真正的 fighter,鬥得真是漂亮!」老師的話讓我震驚。我從來沒這樣看待過 母親。惠琴老師也說:「母親剛開始或許以為她不強,可是一路走下來其實她可 以,她比妳更有韌性,更有力量多了,反而是妳的力量不知道在哪裡,何以妳無 法『欣賞』母親的悍,跟一生的堅持?」當老師說出「欣賞」兩個字時,當下我 眼睛睜得大亮,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欣賞」母親的「悍」,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我從來沒用「fighter」、「欣賞」的眼光看待母親的悍與堅持。當惠琴老師說
「欣賞母親的悍」時,我實在太驚訝了。驚訝,是因為在我的認知裡,「悍」並 不是拿來被「欣賞」的,而比較應該是要被「馴化」的。在我被教育的世界裡,
「悍」從來就稱不上是美德,或值得被鼓勵學習的特質。「悍」和 fighting 絕不 是學校老師會教我表現的行為,彷彿那樣是「野蠻」、「不理性」的。學校的教育,
根植在我的腦袋,讓我帶著這樣的認知,從來就沒想過「欣賞」母親的「悍」。
一路上,母親就算害怕養母,她還是要去衝。在我小時候,她就算打不贏父 親、打不贏中年機車騎士,她還是要挺直腰桿,不委屈自己,就是拼死也要出一 口氣!母親這樣為自己的生命搏鬥,確實是 fighter,確實是鬥得漂亮。老師們看 見我從沒看到的母親生命的「力道」,彷彿開啟了我視野的另一扇窗,讓我可以
望見以往透過灰暗的窗沒能看見的一束「陽光」。
過往,恐懼焦慮將我完全淹沒,遁逃閃躲都來不及了,沒能看見恐懼之外,
母親的能耐。加上教育的馴化──「如潑婦罵街般的母親的悍」我無法欣賞。可 是,老師們教我看見,原來母親的能量如此不平凡。
(四)母親教我看見「社會壓迫」
一直以來,我很想拉近和母親的距離,不再閃躲。我盡我能做的設法靠近母 親,包含教母親功課,每星期回家兩次、鼓起勇氣和母親對話感情的事……。我 嘗試接近母親,希望她感受到我的關心,拉近我們的距離。但是,反思這些靠近 母親的行動,我發現都和「討公道」無關。我始終沒有辦法和母親討論養母、談 論討公道,傾聽母親的苦、怨、恨,那是一直以來我沒能做到的。對於母親的過 往、討公道的無奈,我一直逃避去承接,總認為那就是「負擔」、是「壓力」,是 母親「生命的苦」。可是,夏老師說:「母親在教妳看見『社會壓迫』,但妳沒有 拿起來。母親的苦不能擠壓到母親個人身上,這並非個人生命議題,而是『社會 性的壓迫』,這是妳自己的功課」。
「社會壓迫」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觀點。我從來沒有放大到社會的層次去 看。反思為什麼我沒有,我認為這顯現的是我和這個社會本來就存在的社會距 離。我想到夏老師說的:「若不是母親拼死也要討一個公道,妳不會有機會進入 母親的生命故事。」我陪伴討公道,進入做記(記錄母親的生命故事)、扮演翻 譯、搜證、陪同帶路……,是因為母親沒有念書,沒辦法寫下自己的故事、不會 用手機/錄音筆搜證、自覺「說不清、聽不懂」律師說的話……,我才「被迫」
參與了進來。若非這樣的脈絡,我不會踩進母親的生命故事。也就是說,若母親 自己有能力,我也就不會進場。是因為我念了書,有學歷,母親想像我會有資源,
有知識,能夠陪著她,幫忙她(卻沒料到,我竟如此無法靠近她)。是母親這樣 一個拼死也要討公道的意志,才逼迫我從書本跳開,跟著她去歷經一些事。若非 母親,我不會有這些經歷,因為從來我只要把書讀好,考試考好,社會上發生什
有知識,能夠陪著她,幫忙她(卻沒料到,我竟如此無法靠近她)。是母親這樣 一個拼死也要討公道的意志,才逼迫我從書本跳開,跟著她去歷經一些事。若非 母親,我不會有這些經歷,因為從來我只要把書讀好,考試考好,社會上發生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