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誠情感

母親從來不允許我和姊姊交男朋友。母親認為「男人都是占女生便宜的，天 下沒有一個好男人」。母親最常講「如果我們交男朋友，就會把對方的命根子閹 掉」。從小被母親這樣恐嚇，讓我打從交第一任男朋友開始，就保密到家，無論 如何都不能讓母親知道。我不曉得母親會如何反應，我無法承擔那後果，不想讓 她傷心。

情感無法對母親言說，讓我在母親面前無法自在做自己，感覺和母親之間隔 著一層不能言說的秘密，也感覺交男朋友是一件違背母親的事，很有罪惡感，時 常必須扯謊，弄得像是做壞事一樣，心態上很不舒服。

我曾試著要改變母親的信念，告訴母親不要一杆子打翻一艘船，但是，母親 總還是堅持：「男人我看多了啦！」過往經歷的影響，讓母親有一些偏頗的想法。

母親曾經懷疑我交了男朋友，就酸溜溜地說我一定不是處女了；前年，我的卵巢 長畸胎瘤必須動手術，母親就說是亂來才會這樣，還要姊姊不要告訴別人，說很 丟臉；或是，我定期做乳房檢查，母親也酸我「生活要檢點一點」。母親的觀念 是－－交男朋友，身體就會變髒，就會得病。

二、坦誠情感

我一直希望交男朋友是一件可以和母親分享的事，而不是一件必須偷偷摸 摸、有罪惡感的事。但是，從來我還是不敢講。交了兩任男朋友，一任四年半，

一任三年半，將近八年的時間，我都沒有告訴母親。一直到交了第三任男友，我 開始覺得「可能」可以告訴母親。一方面是男友的成熟穩重，另方面是幾年下來 的醞釀。我覺得，我想要讓母親認識這樣一個人。只是，想歸想，我還是遲遲不 敢行動。

後來，藉著一次要開刀的機會，我自以為可以利用身體虛弱的弱點，對母親 坦誠有男友的事實，想像母親不會對我嚴加指責。結果，沒想到，母親在我麻藥 稍退，半昏半醒之間，就開始說她沒想到我會交男朋友，不曉得我這麼不聽話，

沒有男人難道不行嗎……等等的話語。我虛弱地告訴她，交男朋友是非常正常的 事，而且，如果她擔心我，更要認識我的另一伴，可是，母親還是不願意這麼做。

她就是覺得，我和姊姊是她心上的一塊肉，她無法和別人分享。

三、母親離家出走

對母親坦誠了情感，也有了一些對話，但是母親還是無法諒解我。母親後來 離家出走一個月，一部份的因素是無法接受我交男朋友。在那一個月裡，我擔心 母親想不開，擔心到覺得如果必要的話，我可能必須跟男友分手。

母親終於回來後，我不敢跟母親對質這件事，全家都假裝事情沒有發生過。

沒想到，一年後，母親又再度離家出走，這次，是為了姊姊想要結婚。母親回來 後，我以為可以當姊姊和媽媽之間的和事佬，去和母親對話。沒想到，母親連我 也一起氣進去，說她就當沒有這兩個女兒，要和我們切斷關係。在我追問為什麼 要這麼生氣之下，母親激動地說：「我就是不要你們結婚！我是為了你們才活下 來的，你知道嗎？你知道想死卻死不了的痛苦嗎？好好的女孩，為什麼一定要結 婚？我是沒有讀書才必須結婚，如果我有讀書，我不會再結婚。一個人自己工作，

賺錢生活，這樣不是很好嗎？我要你們身體乾乾淨淨的，一個女孩子身體為什麼 要給男人碰？我已經退很多了，我告訴自己，不要讓女兒不快樂，所以我讓你們 交，可是，為什麼要結婚？如果你們要結婚，不要告訴我，我會發瘋，我會從樓 上跳下去……」母親的話，讓我哭到癱軟。母親說她是為了我們才活下來的這句 話讓我感到好沉重，也是我一直不敢傷害母親的原因。我知道，她辛苦才把我們 養大，再加上她的過去，我從不忍傷害她。

我想著到底該對母親說什麼。感覺有好多話想說，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我 想告訴母親，事情根本沒有這麼嚴重，結婚不代表不再愛妳、交男朋友也不像妳 說的這麼不堪……，可是，我感到說什麼都不對，說什麼對母親都可能是傷害。

四、寫信給母親

這件事情過後，母親和我們冷戰了整整半年。冷戰期間，我寫了三封信。第 一、二封信有交給母親，但是，第三封信，我比較有情緒，所以沒有給出去。前 兩封信，我告訴母親：

我一直在尋找讓妳快樂的方法，就連我的論文也是和妳有關。妳的生命經驗 教了我學校老師無法教我的東西。妳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當妳曾經告訴 我妳活不下去時，我無法承受妳的悲傷，所以，我變得不敢接近妳，也不敢 聽妳說妳的過去。可是，我不聽不是因為我不關心，而是因為我承受不住。

（摘自給母親的第一封信）

因為妳，我有機會讀很多書，思考很多事情，接觸不同的人，打開我的視野。

因為這樣，我的世界和妳的經歷是不一樣的。妳在婚姻中的辛苦，我謹記在 心。我有機會選擇好的對象，能夠決定我想要什麼或不想要什麼。我可以保 護自己，不讓自己受傷。我和妳當年為了脫離養母，二十歲就結婚的處境是 不同的。

一直以來，我無法真正做我自己，一直隱藏，一直假裝。好多好多不能說的 秘密，讓我和妳的心距離好遠好遠，我並不想要這樣。我知道妳要我們過得 比妳好，所以妳如此保護我們。可是，我們只是平凡的孩子，不是完美的孩 子。孩子長大了，會有自然的情感。這是生命的一部份，不是全部。孩子還 是孩子。孩子永遠會跟母親最親。沒有人可以取代。

（摘自給母親的第二封信）

在這兩封信裡，我試著表達我不是不關心，只是我承擔不了，以及我的世 界和母親的不同，我可以走出不一樣的路。我也表示我不是完美的孩子，希望母 親知道，我無法遵循她想要的樣子長大。我哭著寫下這句話，因為，長久以來，

母親希望我和姊姊能夠讓她驕傲，而我們，也一直不願讓母親失望。不過，我終 究必須戳破這個想像，承認自己做不到母親想要的樣子。

這兩封信，第一封我親手交給母親，但是母親狠狠地丟回來給我，說她「不 要」（但是我又丟回去給她）；第二封信，我交待弟弟拿給母親。兩封信，我都不 知道母親到底有沒有看，也一直不敢問。

五、母親的情感觀對弟妹的影響

母親的情感觀，弟妹也連帶受到影響。弟弟現在國一，有了喜歡的女生，但 是，弟弟選擇不說。我想，是因為弟弟知道，情感在家裡是無法言說的。至於妹 妹，受到的影響更大。妹妹曾經哭著說：「我的姊姊不能交男朋友」，因為母親告

訴她姊姊交了男朋友就不會再愛家人了。妹妹總是很擔心我們會因為交了男朋友 就離開她，不愛她了。

情感的不能言說，以及母親灌輸的觀念，讓我為弟妹擔心。不過，我會告訴 弟妹我的想法，讓弟妹知道，談感情是很正常的事情，也告訴妹妹，交男女朋友 不代表就不再愛家人了。為了弟妹，我也鼓起勇氣告訴母親：「情慾本來就是每 個人都有的，這是很正常的事！」這是我一直不敢說的話，因為我不敢承擔母親 可能會有的反應。沒想到，母親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怯」了我一聲。能夠說出 這句話，對我而言，意謂著談感情可以不用是有罪惡感的，這件事情並沒有錯！

六、冷戰後的對話

母親和我們冷戰了半年，期間我寫了兩封信，不確定母親到底讀了沒，也不 敢問。可是，我不希望每次冷戰、僵持，最後都是裝做沒事地和好，於事無補。

因此，我鼓足勇氣，詢問母親到底讀信了沒有。母親聽到我這麼問，一開始是震 驚沒有防備的，愣了一下才淡淡地說「有」。我問母親有什麼想法，母親很冷地 表示：「沒有想法」。我又問了一次，母親還是堅持「沒有想法」。母親防衛的態 度，讓我有些不舒服，但是，我不想放棄。我開玩笑地說：「我寫了那麼多，妳 竟然沒有想法！」母親想了一會兒說：「是因為妳讓我傷心，才寫這個，難道看 了我就不傷心了嗎？」母親這樣說，讓我好奇我到底讓母親傷心什麼，而母親長 長地說了一串：「我覺得我把你們生下來，我也有盡我的責任耶！盡我的能力來 照顧妳們姊妹，希望妳們快樂，希望妳們好，我沒有要求過妳們什麼，做媽媽唯 一的要求只有不要交男朋友，人生中不一定要結婚啊，妳們都怪我結過兩次婚，

為什麼妳們不能結婚，可是，我就是結了兩次，才叫你們『千萬不能結』。妳不 覺得我退很多了嗎？我讓你們交了。可是，為什麼一定要結婚。結婚會有很複雜 的狀況，是你現在想像不到的。」

母親一下說了這麼多，讓我很意外。順著母親的話，我也和母親交換了一些 我的看法。說著說著，母親問我：「妳現在說這些，是表示妳也想要結婚了嗎？」

我說：「我從來就不覺得交朋友就表示一定要結婚，或是一定要生小孩，我不覺 得那是必經的歷程，但是，這是我現在的想法，我不曉得未來會怎麼變化」。也 語重心長地告訴母親：「妳的生命經驗，我們都謹記在心，只希望妳放心」。

和母親的對話，真的是耗盡我所有的能量，擔心一個說錯什麼，後果不知道 會如何。不過，所幸一切還算平和，讓我最後鼓起勇氣問：

「那，你願意認識他們兩個人嗎？（指我和姊姊的男友）」

「不願意」母親截釘鐵地說。

「為什麼？」

「就是不願意。」

「總要有個理由吧。」

「理由哦，理由就是『不想』。」（我差點沒昏倒！）

「可是，你要我們處處提防，那不是更應該認識他們嗎？」

母親竟然說：「我這輩子最不會的事情就是『看人』」。

母親竟然說：「我這輩子最不會的事情就是『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