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教學與反思
第四節 現階段的工作反思
每個孩子我都要帶上來
離開 B 機構之後，過去 A 補習班的老闆請我回去幫忙帶國二英文。再次回 到 A 補習班，我帶的學生有來自深坑、石碇、平溪的孩子。孩子們的家長，依 然多從事勞動工作：理髮師、木工、警察、天燈批發商……等。
帶領這個班一年後，在學生升國三的暑假，我向主任提出要將學生分成兩班 上課的要求。我告訴主任，學生程度不一，放在同一班上課，根本只是在幫助少 部份跟得上的孩子。原本程度不好的學生，只有聽不懂、想睡覺、繼續挫敗的份。
我告訴主任：「每個孩子我都要帶上來，沒有一個孩子我會放棄」。我表示不額外 收費，但是將學生分成兩班，依照程度不同，上不同的內容，才能幫到所有學生。
主任答應了我的請求，所以我從暑假開始執行這項計畫到現在。
將學生分成兩班，我意外發現，兩班的學生都認同這樣的方式。原本程度好 的學生，可以上比較難的內容，覺得比較有挑戰性；而基礎沒打好的學生，可以 從基礎上起，終於能聽懂英文課在說什麼了。我見證了所有孩子的進步，特別是 基礎不好的學生，從原本看不懂課文，到可以看懂、會唸、甚至會背句子。
我不是太慈悲，只是不用威權而已
分班上課一陣子之後，有一天，我的老闆對我表示：「你對程度落後的學生 要求太少了」。老闆說：「說穿了，這些孩子就是不認真，不逼不行」。然後在我 沒同意下，就印了「動詞三態」要學生回家背。對於老闆的舉動，我非常不能苟 同。我表示給學生背毫無脈絡的動詞三態，根本就是叫他們死背應付而已。可老 闆說我太「慈悲」了，要求學生背的東西不夠。我說，我不是太慈悲，我只是不
拿威權壓他們而已。我告訴老闆，如果我今天拿權威壓他們，孩子就不會是現在 的樣子，就不會進步這麼多，甚至還有一點喜歡英文。我告訴老闆，我清楚孩子 未來要面臨的是什麼考試，而今天他要求學生背動詞三態，對未來的考試根本沒 有多大的幫助。我分析大考的命題模式，說服了他不要讓孩子死背動詞三態，但 也和老闆達到共識，同意增加對孩子的要求，只是用的是「我的方式」。
回到補習班接國中班，我就知道，我要面臨的是和「兒童美語」不同的處境。
學生有升學的壓力，家長看的就是學校成績，老闆對老師和學生的要求自然更 多。這個現實的處境我是理解的，不過，教學幾年下來，我累積了一些經驗，清 楚該如何帶領孩子進步，而且不是在打罵、恐嚇、威權之下的進步。我有自己引 導孩子的學習方式，只是和老闆習慣的「缺什麼就『背』什麼」大不相同。老闆 也是為孩子好的心我理解，但是，我無法同意在我好不容易讓孩子喜歡一點英文 之後，老闆卻要孩子死背單字來抹殺他們對學習好不容易建立的熱度。這是我無 法接受的，也是我必須為孩子守護的原則。
為何關注「弱勢、少數」
將一班分為兩班，是因為我不想放棄任何一位學生。我看見，我的關注，還 是在「弱勢」，在「少數」。補習班程度比較落後的孩子，跟大部份比較跟得上的 學生相比，是弱勢的，是少數的。往往，來到了補習班，程度不好的孩子就是最 被「忽視」的一群，不然就是被特別「嚴格管教」。可是，這些孩子需要的不是 更嚴格的管教，而是需要更多的幫助與了解。
Lucky，一位在學習路上不斷受挫的孩子，在更多的幫助與了解後，讓我看 見了他的改變。Lucky 媽媽表示孩子過動，有服藥與看心理醫生。過動無法專注 的狀況，讓 Lucky 的學習愈來愈落後。國二的他，最基本的 she 會念成 he，而學 習的路上碰過比較不懂他的老師，讓 Lucky 第一次見到我時，態度很防衛。可是，
當我願意多花一些時間，用 Lucky 現有的能力去幫助他慢慢學習時，Lucky 就愈 來愈不一樣了。媽媽對我表示，孩子竟然在家拿出英文課本，班導也看到他在補 習班背英文單字，誇張地形容他「中邪了」。其實，不僅是 Lucky，其他孩子也 讓我看見了他們的蛻變。
我的關注，總特別是弱勢，是少數。涵茹助教問我：「是否因為母親是弱勢，
讓我特別懂得弱勢的處境？」思考助教的話，我認為，其實我也不真的懂得弱勢
的處境。只不過，對我來說，「威權嚴厲地對待孩子，設定一個標準就要他們達 到，不顧孩子的能力與脈絡」是我無法認同的。我想，母親的生命經歷與補校的 學習，都對我有所影響，而過去在 B 機構的訓練，也教我去了解每個孩子特殊 的處境脈絡，不用「這些孩子說穿了就是不認真」的心態看待成績落後的孩子，
讓我可以拉出更多空間和孩子相處，而不是唯有用權利壓迫他們。
二、喜歡陪伴國中階段的孩子
我一直知道，我特別喜歡和國中生相處。在我大學三年級的「諮商實習課」，
當時可以選擇去國小、國中、或高中的輔導室實習，而我選擇去國中。對我來說，
國中階段的孩子像半個大人，有很多話題可以和孩子談論，而孩子的生命開始進 入一個複雜的階段，就像是我人生中最混亂的時期，也是在這個時候。因此，陪 伴國中階段的孩子，對我有著一種特殊的意義。
從前，很多事情都是自己走過了才知道，所以希望用自己的經驗和孩子分 享。此外，陪伴母親的經歷讓我看見，社會比學校複雜得多，老師必須帶孩子認 識這個世界，面對生命中的真實與現實。有一天，孩子會走出教室、走出學校，
我不希望孩子是在那一刻，才發現這個世界和老師告訴他們的不一樣。因此，我 特別希望和學生談論一些生命的重要議題，好比家人關係、友情、愛情、社會現 象……等。在家扶，我曾藉由紀錄片＜翻滾吧！男孩19＞和＜小星星眨眼睛20＞ 讓孩子看見真實在社會上生存同樣辛苦的孩子們。可是家教或補習班，這個部份 的執行比較困難，往往趕學校進度都來不及了，但是，我一直在嘗試將我的想法 付諸實行。
三、思考家長的脈絡
計畫口試時，夏老師問我：「和父母談話，能否進入父母的脈絡？」當時我 回答：「我不會強加我的想法在父母身上，會先傾聽，但是，有些父母有很根深 蒂固的想法我無法改變時，我會有所『失望』」。回看自己當時的回答發現，我一 直存在著「希望改變父母」的渴望。
19 《翻滾吧！男孩》記錄宜蘭縣羅東鎮公正國小七位小男孩苦練，並拿到全國國小體操團體金 牌的故事。
20《小星星眨眼睛》紀錄兩位義大利八歲盲童的真實生活奮鬥故事。
希望「改變」父母的我，用的是我自以為比較好的教養信念想要灌輸給家長。
可是，我並沒有站在父母的立場去思考，只有希望威權的父母能夠改變，不要這 樣威權；高標準的父母能夠改變，不要這樣高標準……。但是，我不曾思考過，
為什麼家長是這樣的。因此，當我面對曾經質問我「為何孩子學英文半年還不會 在家講英文」的家長時，是如此的無力，因為我覺得我「改變」不了家長。
夏老師表示：「專業教育培育老師介入父母衝突，教家長怎麼溝通，都是去 掉了父母日常的『生活脈絡』，也根本地遠離了這一對父母他養孩子原來自己的
『教養脈絡』，即自己本身怎麼被養大的脈絡，導致很多勞動階層的父母，自己 小時候怎麼被養育的脈絡被掩埋掉，然後就被小孩說成父母都不會溝通，爸爸只 會生氣，只會踢門，媽媽怎麼怎麼樣」（摘自夏老師口試口述 2011/1/18）。夏老 師的話提醒著我，我一直忽略了家長的脈絡。然而，家長的生活脈絡、成長脈絡，
就和母親的生命脈絡一樣，是有來路的，甚至是根深柢固的。
我開始學著更站在父母的脈絡去思考。一位家教的媽媽對我說出她對孩子的 失望，因為孩子達不到她的期待，說到都哭了。我學著看見，這位母親的高標準，
背後有著她的脈絡：丈夫酗酒失業多年，母親一手將唯一的孩子栽培長大，讓孩 子學才藝、補習……，把所有希望放在孩子身上。母親對孩子的期待，是她和孩 子衝突的來源。面對母親，我傾聽、嘗試理解。我能做的，是用孩子實際的行為 表現告知家長孩子一點一滴在進步，盡量居中協調，但不因為母親的期許，對孩 子施加壓力。
雖然內心的我，很真實的還是會希望家長的觀念改變，不要給孩子這麼高的 期許和壓力，但是，心態不太一樣了。現在的我知道，每個孩子都有獨特的家庭 脈絡，這並非我能改變的；而家長，也有其獨特的成長、生活脈絡，這是我必須 學習理解看見的。我能做的，是和家長對話我的看法，但是不再抱著要改變家長 的心態，而是盡力影響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