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上學，開啟互動的機會

我沒有和母親住在一起，但是，一直以來，我固定每週兩天會回母親的家。

雖然母親總抱怨我來匆匆去匆匆，即使回家也和她少有互動、對她太過冷漠等 等，但是，我就是固定維持著回家的行動。

二年多前，母親說她想要繼續念書（民國 85~88 年母親完成了國小補校，後 來因為懷了弟弟，而沒有繼續念國中）。我幫母親打電話詢問國中補校事宜，沒 想到母親在得知已經開學後，就立刻衝去上課。母親開始上學後，時常有作業不 會寫，就會叫我教她。有一陣子，我回家就是教母親功課。教母親功課變成是聯 繫我們關係的橋樑，開啟了我們的互動。教功課，一教就是兩、三個鐘頭。教一 次功課所說的話，大概是過往一年我和她對話的總量！

二、更認識母親

從教母親功課的過程中，我更認識了母親。我看見母親原來這麼沒有自信，

一直貶抑自己很多事情都不懂。我也很驚訝我原本以為的常識，母親竟然是在快 五十歲才知道，好比如何從地圖上找到台北、如何使用目錄……。母親雖然讀過 小學補校，但那已是十年前的事，再加上，國中補校教的是一般國中生學習的教 材，讓母親面臨很大的挑戰。連 6 乘 6 都要想很久的人，如何學懂二元一次方程 式？

我曾為了母親要學習艱深難懂的課業而感到非常生氣，不懂這樣的教育到底 是在幫助母親還是在殘害母親。母親已經非常沒有自信了，而學習的過程，又一 再歷經挫折，學習完全超出她能力所及的數學、地理、歷史、英文……，讓我教 母親功課時總帶著一股無名火。我的火，讓母親抱怨我沒有耐心，而漸漸不問我 功課。有長達幾個月的時間，母親轉而向當時才小五的弟弟，以及她的先生求助。

那段時間，我和母親又變成無話可說，非常無奈。

母親學習的挫敗，讓我好幾次建議母親念社大，覺得至少她可以「選擇」想 學的東西。我詢問文山社大，還借了一本關於社大的書給母親，但是母親卻告訴 我，她一旦決定要念國中，就會有始有終，還說，雖然學習很有壓力，但是這樣 才能督促自己努力。母親的意志，加上我釐清自己的忿怒是因為不希望母親信心 被打擊，不希望她承受這些辛苦，但是，忿怒也無法改變教育體制，而母親雖然 感到辛苦，卻覺得至少她有機會可以讀書，非常珍惜，讓我告訴自己要轉念，不 再屢勸母親念社大，而是盡量幫助她在補校的學習。

三、母親上學減輕我的壓力

母親上補校之後，分散了她討公道的注意力，讓我兩年多來可以比較輕鬆，

不用每天擔憂母親是否心情又不好，會否又衝去找養母……，我得到了一些喘息 的空間。不過，每到了寒暑假，很真實的，我的擔心都會回來。母親總想趁寒暑 假去找養母，還曾打包了行李，帶著小三的妹妹，說要去住在養母家長期抗戰。

寒暑假總是令我最擔憂的時候。不過，隨著母親不再想不開，而是想用剩下的力 氣和養母搏鬥，以及我用這些年看清了，母親就是必須去搏鬥，否則她沒有更好 的辦法，也不再那樣恐懼養母之後，我便可以比較放心。雖然我依然擔憂，但是 程度已經不同了。

恐懼的解構

這些年來，我慢慢發現，一些原本我所害怕的事情，已不再那樣可怕了。其 一是對養母的恐懼。在我幾次和養母實際交手後，看見她並沒有我原先想像的可 怕。養母似乎就是一位不願吐出錢、一張嘴巴不輸人的老太太而已。雖然陰險狡 滑，但不太可能找來黑道殺了我們，或是對母親報復，她逃都來不及了。而這一 路上，我看清了，我希望的那些「和平不流血」辦法（諮商、調解、法律……）

是解決不了母親與養母的仇恨。養母自始至終就沒有誠意與悔意，逼得母親就是 必須去搏鬥，這是她活著的一口氣。有了這些看見，當母親又想去找養母時，我 不再像以前那樣想阻止。此外，對衝突的恐懼，一路上，我也一直學著對治。我 從一次參加基層教師協會¹⁴舉辦的「家庭經驗工作坊」（2011 年春，十二次，每 次三小時）清楚看見「敢怒敢言」並一定會帶來不好的結果。工作坊中一些敢怒 敢言的人，讓我有機會見識他們／她們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替自己辯駁或爭取 什麼。那些對話一次又一次地刺激了我。有人說：「為什麼生氣不能就坦然表示 自己在生氣」；另一人說：「想要照顧自己的心，所以把不滿說出來」；也有人即 使和別人想法不一致，還是很勇敢地主張自己，和別人對話。這些都是我做不到 的。在這些刺激之下，我感到「表達自己、生氣、或是起衝突」似乎不是那麼可 怕的事。有想法就說出來，也是可以得到好結果的──可以化解誤會，可以照顧 自己的心。從那之後，我開始在生活中實踐一些改變，像是向老闆要求加薪，表 達自己的想法；有不舒服的情緒不再壓抑，能為自己說話。如果是過去的我，可 能會為了擔心意見不合起衝突而壓抑自己。但是，現在的我，不再那樣恐懼衝突，

而能夠為自己說話，往前跨出一小步。

四、母親讀書的收穫

母親現在國三了，再一學期就即將畢業了。我詢問母親讀書的收穫，母親表 示：「收穫當然很多，多交了一些朋友，覺得對自己比較有自信，字看得懂，會 寫字，比較不會害怕，比較成熟。老師會講成語或是人生的目標，這些都是很重 要的，如果沒有聽就不會知道」（電訪媽媽 100/12/30）。而我問母親：「讀書後對 討公道有沒有不同的想法？」母親認為，念書只有增加她的決心，讓她更堅定要 討一個公道，因為她看見沒有人跟她一樣。

14 「基層教師協會」宗旨在於結合教師力量、發展專業自主、爭取弱勢學生公平受教權、促進 公平合理的社會（http://www.teacher.org.tw）

第三節 坦誠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