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女關係的轉化
第四節 罪惡感與不安的轉化:拉出界線,看見母親比我想的有能力. 48
「女兒成年後不會讓自己享受母親沒有享受過的歡樂,無論是野心、慾望、
熱情、冒險,或是接納善待自己的伴侶……當女兒把全部的力氣花在回頭看著母 親、替母親擔憂時,她很難專注地追求自我的成長」(汪芸,譯,2000)。母親就 像這段話一樣,影響著我。
母親的不快樂,讓我也不敢享樂。享樂會帶給我罪惡感,覺得母親在痛苦,
我不應該快樂。要出去玩,我都要考慮很久,極限是三天兩夜,不能再多,就連 公司員工旅遊也是。其實,快樂應該是一件好事,但是,母親狀況不好之後,我 就不敢讓自己「太快樂」,無法放開心,會掛心著母親。走到哪,都想著如果母 親能看到這樣美麗的風景,她一定很開心;如果母親能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她一
定很滿足………。我的快樂,和母親是否快樂綁在一起。快樂,已不再是屬於我 個人的東西,而是圍繞著母親打轉的。
前年,我在北區家扶中心擔心義工。擔任義工的經歷一直讓我難忘,很想念 帶過的每一位孩子,那是一個非常深刻的記憶,但是,我卻不敢讓母親知道。內 心的感覺是,母親就像家扶的孩子一樣需要幫助,而我有餘力卻選擇幫助別人,
而不是她,我的內心跟自己過不去,有罪惡感,所以一直沒讓母親知道這件事。
母親的不快樂,也讓我不敢放心追求我所想追求的。前年二月,有一個教師 甄選,是去高雄偏山課輔受到八八水災重創,可能是失去家園,或是失去父母的 孩子們。這個甄選,不需要教師資格(我沒有教師資格),時間三個月,每月有 三萬元的薪資。當時,我很心動,認真地考慮要去山區幫忙。不過,最終我還是 決定放棄,因為放心不下母親和妹妹(母親的狀態不穩定,妹妹也因此很沒有安 全感,時而會很依賴我)。
二、學著看見母親是母親,我是我
母親帶給我的罪惡與不安感受,現在已經減輕許多了。很大的原因是,我學 著看見與母親之間的糾結關係,學習分開母親是母親,我是我。這樣的看見,是 伙伴的提醒,總是告訴我:「妳和母親綁得好緊」。一開始,我沒有特別的感覺,
甚至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可是,當我一次又一次被這樣說時,我開始思辨這件 事情對我的影響。
從一些文獻與書中,我一再讀到「分化」的概念,看見自己似乎分化得很不 成功(周鼎文譯,2001;劉惠琴,2005,1999;鄭玉英、趙家玉譯,2006)。和 母親的糾結無法分化,也讓我漸漸佔上了一個「不是孩子的位置」。我一直沒有 意識到這件事,是在不知不覺中佔上了那位置。我其實也不想,還讓母親抱怨:
「為什麼你每次跟媽媽講話都像是對女兒說話,你都看不起媽媽,這樣的遭遇不 是我預期的耶!」我絕對沒有看不起母親,但是,母親總是弱化自己的能力,讓 我逐漸變成「長輩」的樣子,用命令、訓戒的方式和她說話。
麗月伙伴提醒我,超越一個作為孩子的位置,是因為我不信任母親有能力照 顧好自己。其實,我真的不信任。母親很依賴我們,大小事都希望我們為她出口 氣,替她想辦法。關於討公道,有次我明講了不要把上一代恩怨牽扯到下一代,
母親卻表示如果她自己有辦法,也不會求助於我們。母親的無能為力,讓我「不 得不」只能選擇撐起來。
海寧格說:「孩子應信任父母會用最大的努力去照顧自己的命運,我們要記 得自己作為孩子的位置」(周鼎文,譯,2001)。這是我一直提醒自己的。我從學 著「示弱」開始,向母親承認,她對我說她的過往,我是承接不住的,而不再演 出扛得起一切的樣子,也更有意識地注意,自己和母親說話的口氣。
三、看見母親比我想的有能力
我漸漸看到母親原來比我想的有能力。這樣的看見,特別是在冷戰的這半 年。母親選擇不和我們說話,所以原來生活上仰賴我們的事情,母親就必須自己 想辦法。而我看見,沒有我或是姊姊,母親也會自己找到出路,好比學校功課她 轉而請先生幫忙;以往大部份時間都待在家裡的她,也比較常出門找朋友、參加 讀書會、或是帶弟妹從深坑去新莊看親生母親……。以往,若母親要出遠門都得 依賴我們,因為擔心坐錯公車,不會轉捷運。但是,母親識字後,看得懂公車站 牌或捷運指標,就可以自己出遠門了。
惠琴老師提醒我,母親的依賴是因為她原來沒有那個「能力」,而不是「不 願意」。關於這點,我很同意。只不過,以前的母親會有點「拒絕長大」的樣子。
母親總是要我幫她做這個做那個,而當我想教母親怎麼做時,母親就會表示只要 我去弄就好了,還明說了「她就是很依賴我們」。可是,現在的母親,愈來愈相 信自己、仰賴自己,甚至敢為自己說話,表達她的想法或情緒。
我看見,冷戰雖然是一個關卡,但同時也是一個轉機。我得以將長久想對母 親說的話,用書信的方式表達,也在冷戰後,和母親對話書信內容。也因為冷戰,
母親不再像以前不定時打電話來「查勤」讓我覺得被她控管著。母親漸漸在改變,
慢慢在放手。我也愈來愈能夠拉出界線,不再和母親一同深陷,凡事有著罪惡感。
我學著明白,母親有她的生命議題,但是,她有能力承受度過。
第五節 善待自己的感受,讓自己更加真實 一、沒有自己
我的情緒一直隨著母親波動。這是我一直知道的事。但是,我卻不知道,原 來我幾乎「沒有自己」。
在寫陪伴母親討公道的經歷時(第二章),最一開始,我寫的全部是母親的
行動與狀態。伙伴們看了之後問我:「那妳呢?妳的狀態呢?」當下被這麼問時,
我還不解,為什麼要寫我的狀態?內心的感覺是,我的狀態又沒有母親的重要。
可是,漸漸地我才明白,我是陪著母親的人,我是有那麼多情緒感受的,但是,
我卻不認為那比母親的感受重要。
長久以來,我一直顧慮著母親的感受。至於我自己的情緒,是藏起來不去表 達的。好比母親的行動帶給我的恐懼,我都不去言說,反而是一直要求自己長出 勇氣去面對母親、去傾聽她的苦楚、去幫她對抗養母,為此還讀「如何克服恐懼」
的書,逼著自己面對恐懼;母親第一次離家出走,我很恐慌,後來愈來愈生氣,
無法諒解母親把弟妹丟下,讓他們這麼害怕,可是,氣都只能放在心裡,害怕對 母親生氣,母親又再一次離家出走;母親和我們冷戰,我感到很委屈,覺得這件 事我(或姊姊)根本沒有不對,但是委屈也無法言說,總覺得母親一定也是逼不 得已才和我們冷戰,一直試著諒解她;冷戰時,我想要寫信給母親,卻一直寫不 出來,因為顧慮著母親的感受,擔心不夠「同理」母親,會傷害了母親(第三封 沒有給出去的信,就是因為我寫了比較多自己的情緒,所以沒有把信交給母親)。
我慢慢才發現,原來,我一直忽略自己最真實的感受。我的情感與需求從不 讓母親知道,只能壓抑、自行消化。
二、看見「隱忍」對誰都沒有幫助
母親曾對我說:「妳哪有關心我?我看妳過得很好啊!」讓我無言以對。我 其實並不好,只是,我說不出口。我曾經寫下:「父母、兒女都有各自的苦。但 是,兒女要如何告訴母親我們也很苦。我們其實不敢講。當知道母親已經這樣辛 苦了,我們的苦,怎麼敢講,怎麼相比?說了,好像變成了責備。我們獨自消化,
默默承受,最後變成遠離父母。到底,彼此的苦要如何相通?」(摘自 100/10/14 札記)
一直不願傷害母親而將自己情緒收起的我,其實非常痛苦。走到了後來,我 才發現,這樣的「隱忍」根本沒有帶來任何好處。自以為「犧牲奉獻」,沒能換 來母親的快樂,也沒能改善我們的母女關係,反而因為我都不表現情緒,冷漠防 衛,讓母親抱怨我變了,不愛她了。我看見,隱藏自己的情緒,沒有幫到任何人,
甚至還是對關係的傷害。
三、看重自己的感受
冷戰期間,我放下自己的武裝防衛寫了兩封信。為了盡可能同理不要傷害母 親,我費盡心思在寫,但是,換來的卻是母親「不想收、不想看」,甚至態度依 舊,讓我開始感到「不滿」。為什麼母親就可以選擇表現她的情緒?那我呢?我 覺得不公平,我也想要做我自己,我也有情緒啊!我的不滿情緒,讓我不再抱著 想要改變母親、一心想要和好的心態,而是尊重我真實的感受,讓一切維持著現 狀。我想著:「人本來就不會永遠快樂,如果真的不高興,為何不能就表達不高 興。如果彼此還沒準備好,就先給彼此一些冷靜的空間吧。」於是,我順著自己 的感受,就做我自己。既然母親不想說話,而我也有情緒,那就這樣吧。不再抱 著想要改變母親的心態的我,終於感到比較自在了。
我開始能夠讓我的情緒出來,而不要有罪惡感。雖然我還做不到去和母親「對 質」我的不滿,還是會有著擔心傷害她的想像,但是,至少我能夠關注自己的心,
也因為能夠比較真實,讓自己武裝的樣貌,也柔和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