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教學與反思
第二節 教學經歷反思
母親小時候的經歷,我將它放在心上,希望我所接觸到的孩子不會發生類似 的事情。因此,當 A 補習班的兩兄弟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時,我很難不去關注。
不過,這件事讓我看見,我對母親童年境遇的不捨、震驚、憤慨等情緒,已經蓋 過了我辨識孩子真實處境的能力。
兩兄弟的處境和母親是不同的,但未能細辨的我,直接將兩者連結,以為孩 子處於和母親一樣的境地,受到虐待、孤立無援、求助無門,讓我陷於一種想要 保護孩子的心境。我不希望母親的故事重蹈在孩子身上,所以告訴孩子:「再被 打要告訴我」。雖然我也不知道可以怎麼辦,甚至隱約也知覺到事情沒有我想像 中的嚴重,但是母親的經歷讓我擔心,萬一,就怕萬一,孩子有一天真的需要一 個誰的時候,我希望他們可以想起我,不會像母親當時一樣,想不到一個可以信 任的大人。
母親的童年經歷教我特別關注孩子的家庭生活,我認為這是重要的。不過,
兩兄弟事件提醒我,我必須更清楚母親的經歷帶給我的影響,去細辨孩子的處境 和母親的不同,而不是將對母親的情緒投射在孩子身上,過快將孩子看做受害 者,自己也陷入想要保護孩子卻無能為力的失落中。
此外,教學上,我很主動和家長互動,但是,「威權、嚴厲、打罵型」的家 長是我感到恐懼靠近的。和這類家長說話,我都抱著戒慎恐懼的心,就怕一不小 心說錯話會觸怒到家長,害到孩子被處罰。
反思我的恐懼,我發現許多是自由心生的。理性去看,家長其實沒有這麼恐 怖,幾次交手,也沒有發生過什麼不好的事情,但是,我的內在卻還是一直存在 著恐懼。我發現那是因為我賦予這些家長一種「蠻橫不講理」形象。為什麼蠻橫
不講理?因為我認為他們對待孩子的方式就彷彿母親的養母。
在我的內心,威權、嚴厲、打罵型的家長讓我連想到母親的養母,好像這些 家長都和養母一樣不講道理,會做出什麼事情是無法預料的。而雖然我恐懼這樣 的家長,但是我會強迫自己去面對他們,表達我的想法,因為我覺得我必須替孩 子說話。內心的感覺是,為孩子說話,就像是在為小時候的母親說話一樣。不過,
細辨家長的威權、嚴厲、打罵,和養母其實是大不相同的。我不應該過度投射我 對養母的情緒,畢竟家長是家長,並非養母。威權、嚴厲的背後,並不一定是蠻 橫不講理,而應該是有著家長的獨特脈絡,如此,才能更理性、真實地對待家長,
也才能不被自己過度情感的投射淹沒在恐懼中。
二、釐清「幫助弱勢」的心境
在 B 機構,我經歷想要幫助弱勢的心境。在 A 補習班時,我沒有過這樣的 感受,不曾覺得我無法貼近孩子,或是我想幫助的不是這些孩子。第一次這樣強 烈地感覺想要靠近弱勢,讓我一時間也不清楚自己怎麼了。我花上一段時間和自 己辯證,質問自己:「我真的想幫助弱勢嗎?」可是我從來沒有為弱勢做過什麼。
我沒有從事公益、認養貧童、捐錢給弱勢團體……。當時的我認為,想要「幫助 弱勢」就是要做這些事情。可是,我卻又無法說服自己這些事情是我想做的。我 只覺得,我不是想要幫助「高社經」的家庭,我想要貼近比較弱勢的家庭、單親 的家庭、或是像以前在 A 補習班所面對的那些孩童。可是那些孩童為什麼讓我 想靠近,我自己也不那麼清楚。
和團體討論,我才愈來愈清楚,原來我想要的,不是一句籠統的「幫助弱勢」。
「弱勢」兩個字是主觀有偏見的。那到底我要的是什麼?涵茹助教幫我點出,那 是「貼近和我經歷相似的孩子」。
助教的話提醒了我,我確實一直希望能夠幫助和我生命經歷相似的人,希望 用我的經驗,去貼近、去陪伴他們/她們。這也是為什麼在 A 補習班時,我不 會有想幫助弱勢的心境,因為那裡的孩子,本來就是我內心想要靠近的對象,和 我的生命經歷是比較相似的家庭,好比父母教育程度不高,經濟狀況一般,或是 單親家庭。可是,B 機構的孩子和我卻是非常不同的:父母教育程度高、經濟優 渥、資源豐富,讓我覺得進不去孩子的內在,總是隔著一層距離。細辨之後,我 才能清楚,我想要貼近的是和我生命經歷相似的孩子,這才是我感到有意義的事。
三、為何想貼近和我經歷相似的孩子
我對單親、父母教育程度不高、經濟資源不那麼優渥的家庭比較有情感,因 為我就是來自這樣的家庭背景。生命中走過的路,讓我渴望貼近相似經驗的孩 子,幫助他們/她們。
記得,國三媽媽離開時,雖然我替媽媽感到慶幸,至少她不會再被爸爸欺負 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一直消瘦,沒有了笑顏、心情鬱鬱悶悶的,成績也 掉了十幾名。當時並不瞭解自己怎麼了,只感覺似乎快樂不起來。
現在回首,才能比較清楚,當時的我雖然為母親脫離父親感到欣慰,但是,
在我的內心深處,卻遺失了對我而言很重要的部份。我從來不曾失去媽媽,不曉 得失去媽媽的日子會變得如何。我沒有想太多,只希望媽媽能開心,卻沒預想到 一個人該如何長大。
媽媽離開後,我總是無法準時起床(原本媽媽會叫我起床,準備早餐)。我 常常睡過頭後驚醒,不解為何鬧鐘沒有響。不巧的是,那時我剛好負責開教室的 門,必須全班第一個到教室。起不了床卻負責開門,下場就是三番兩次害全班被 鎖在教室外面,四十多位同學連同老師等待一個狼狽出現的我,真的非常困窘。
體重下降、成績退步、起不了床,這些情況令我懊惱,卻不知如何是好。我 的父親有一天沒一天在家的,大我一歲的姊姊忙於國四班重考。我沒有可以傾訴 討論的對象,甚至也不曉得自己到底在經歷什麼東西!現在回看,我想當時內心 深處的我,應該是期盼媽媽離開爸爸,但是也帶著我和姊姊一起走。可是,我知 道這是不可能的。內心的渴求壓抑在深處,不快樂,生活一團亂。
因為自己的經驗,讓我特別關心孩子的家庭生活和情緒。我清楚家庭的改變 對孩子的影響。我不會避諱讓學生知道我來自單親家庭,這沒有什麼不能言說 的。成長的經驗讓我知曉單親孩子會有比較辛苦的時候,因此我會讓孩子知道,
我也走過類似的路,我願意在你需要的時候陪伴你、傾聽你。
四、原來我不是不夠專業
在 B 機構,我一直認為我「能力不夠」、「專業不夠」,所以無法貼近孩子、
無法解決孩子的困境。我一直追逐要變成其他老師的樣子,以為那樣才是專業,
但是卻因為達不到而認為自己沒有專業。「不夠專業」一直是我給自己戴的帽子,
以為所有的困境,都是因此使然。但是,惠琴老師提醒我,專業不是刻意形塑的。
在 B 機構,因為我無法貼近孩子,所以我一直要「演出」一種專業的樣子,但 是那樣的我,不是真實的我。追逐要變成其他老師的樣子,也讓我逐漸喪失自我,
看不到自己的價值。可是,老師對我說:「你知道能夠貼近底層是比貼近高社經 的還要困難的一件事嗎?」老師的話讓我心頭一震、眼眶泛紅。我從來沒有這樣 想過。老師的話讓我想到家扶的孩子:
離開 B 機構之後,我度過整整三個月沒有工作的日子。我非常恐慌,因為 自從國中畢業之後,我就不曾沒有工作過。我試著找工作,但是由於我計劃復學
(離開機構是民國九十八年十二月,隔年九月開學),所以工作上比較難找。後 來,我想到可以去社福機構當義工(這一直是我想做的事),於是我上網查了幾 間機構,發現北區家扶中心就在距離我家一個捷運店的地方,於是我立刻打了電 話過去。我簡單地說明來歷,表示我在等明年開學,目前的時間可以教小朋友英 文。中心的老師表示很缺英文老師,很高興我能夠幫忙。於是,我每星期兩次到 中心幫忙,接個別課輔和國一英文。
我帶的個別課輔,是一位小一男生龍龍。龍龍個子不高,眼睛鼻子大大圓圓 的,很可愛。第一次幫龍龍課輔,我有點擔心,不知道龍龍會不會喜歡我,能不 能適應。可是,後來我才發現,我擔心太多了。家扶的孩子已經很習慣課輔老師 一個換一個,所以,我對龍龍來說,不過就是另一個課輔老師而已。陪伴龍龍沒 有多久,我和他就培養了一些情感。龍龍後來寫功課的時候,都會摸著我的手,
讓我感覺龍龍似乎是喜歡我的。
除了陪伴龍龍之外,我也帶國一英文。原先,我想要教的是國小英語,因為 我有五年的兒童美語經歷,但是,中心老師表示很缺國中英文老師,於是,我便 接了國一英文。我的班,第一次上課只有三個人,後來愈來愈多,變成六個人。
這些孩子,大部份都很肯努力,只有一位男孩小揚,程度不大好,字母都還不熟,
常遲到,喜歡耍嘴皮、講髒話。對於小揚,我相信他在學習上一定累積了不少挫 敗經驗。我能做的是盡量不再複製他的挫敗感,想辦法把學習變得簡單易懂,並 且用朋友的態度和他互動,而不是威權的角色。家扶老師對我說,小揚沒有喜歡 過什麼老師,但是他很喜歡我。其他孩子也是,原本對英文沒有信心,沒有學習 動機,但是都喜歡上我的課,學校的成績也提昇了。
暑假時,我拋開學校的課程進度,不講文法,不做考卷,而是教孩子變魔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