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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童年,有些事不會忘

第二節 母女情深的根源

母親二十歲嫁給父親生下姊姊,隔年生下我。從小,我和母親的情感特別深 刻。我一直以為,女兒都是和母親很親密的,我沒有比較特別。直到我一次又一 次地被論文團體伙伴們3說和母親的連結真的很深,才讓我去追溯那個源頭。

又是女兒

我出生於民國七十二年,母親說生我的時候她命都快沒了:

因為胎盤卡住,生不出來,醫生說用力,胎盤出不來,只有血一直噴出來,

噴的滿地都是,醫生看了就說那不能再用力,只好把手伸進去用力把胎盤抓出 來。所以以前才有一句話,說孩子生出來聞蔴油香,生不出來見四片棺材板。如 果在古時代一定就過不了這關了。醫生叫我要再生就不要去他那邊生,招牌都差 點被我砸了(電訪媽媽 99/4/14)。

媽媽如此辛苦懷我、生我,差一點死掉,可是爸爸卻都不在。爸爸只是送母 親到診所後就去喝酒了。媽媽說爸爸自從知道我「又是女兒」之後,就失望得對 我不感興趣了,阿公、阿媽也是。因此,當我的性別被命運決定的那一刻起,就 注定要跟媽媽比較親。「生你那麼辛苦,看到你這麼可愛就不生氣了,雖然膚色 黑麻麻,但是五官漂亮,嘴巴小小的,鼻子挺挺的」媽媽說。

黏母親的我

媽媽說我小時候很膽小,總是黏著她不放。她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去市場 我一定要牽著她的手不放、媽媽蹲馬桶總是得抱著我、做家事我都要在一旁看。

我還記得,媽媽洗衣服時,我會抱著她的大腿,跟著媽媽在洗衣板上搓揉衣服的 節奏前後搖擺,有時甚至睡著。

不知道我為何如此黏媽媽,媽媽說是因為姊姊小時候眼睛大大的,長得比較 像爸爸,而我則長得像她,所以爸爸從小比較疼姊姊,對我比較不理睬,導致我 怕爸爸,沒有安全感,才會黏著媽媽不放。而我自己的印象是,在國小以前,爸 爸沉迷於大家樂,三、四天才回家一次,而回到家也幾乎是在睡覺,和我沒有什 麼互動。爸爸看起來很權威、不苟言笑,我確實有些怕他,只敢遠遠地觀看,不 太敢靠近。

3 惠琴老師的研究生所組成的論文討論團體。

移民美國

由於父親賭博成習,在我要念小二的時候,阿公、阿媽在美國買了房子,讓 我們全家移民過去,希望父親遠離賭友,找一份安穩的工作重新開始。

我一直不懂為何爸爸願意離開台灣這片熟悉的土地,放棄他的賭博世界。問 了媽媽才知道,原來爸爸當時輸了很多錢,黑道在找他,而移民美國多年的二伯 父提議讓爸爸到美國,覺得美國沒有賭風,爸爸應該會慢慢改掉惡習。爸爸是家 中最小的男孩(上有兩兄一姊,下有兩個妹妹)。爸爸不喜歡念書,國中就輟學 了。阿公、阿媽管不了爸爸,但是每當爸爸有難,他們總會給予金錢支援。聽媽 媽說,阿公阿媽是開雜貨店的(在台北市六張犁),因為土地賣給建商蓋大樓而 致富。

父親賭習難改

去了美國,原是要爸爸戒掉賭習,沒想到爸爸改成賭馬。媽媽說:

早上馬場一開爸爸就進去,晚上最後一個出來,每天睡眠不夠,眼睛都掛黑 輪,鬍子不剃,又曬得黑黑的,那時候好醜,比墨西哥人還醜,常常賭到沒錢,

家裡的冰箱空蕩蕩的(電訪媽媽 99/4/14)。

記得有一天,我陪媽媽在等爸爸回家。終於,爸爸到家了,臉上卻沒有一絲 笑容。爸爸走到他平時放錢的櫃子,看了看櫃子後對媽媽說:「沒錢了,賭光了」。 媽媽可能早料到,沒多說什麼。可是,對我來說,我感到好害怕。

過沒幾天,爸爸和媽媽帶我和姊姊到中國城。我記得我還特別打扮了一下,

穿了一件漂亮的衣服,像是出遊一般,快快樂樂地。沒想到,那一天是要去典當 媽媽的乾爸送給她的黃金項鍊。媽媽說:

當時要去美國時,爺爺(媽媽的乾爸)給我一萬五,叫我自己去買喜歡的黃 金,他說如果萬一在美國過不下去了,就當掉買一張機票回台灣,他要照顧我,

那條黃金是我很喜歡的,結果拿去賣掉了,第二年還是第三年就賣掉了,他(指 爸爸)賣掉我很多很多東西(電訪媽媽 99/4/14)。

靠著典當手飾和阿媽的金錢支援,我們在美國也撐了快三年。我一直以為爸 爸開過計程車,至少他是這麼跟我說的。不過,問了媽媽才知道,爸爸根本沒開

過計程車,他唯一做過的工作是倉庫的搬貨員,但是爸爸覺得太辛苦了,只做了 幾個月。總之,爸爸一直都沒有什麼收入,幾乎是靠阿媽在接濟我們。

爸爸動手

有一天,爸爸竟然對媽媽動手。那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只是,我一 直不清楚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媽媽說:

那天就是我們出去買東西啊,你跟姊姊,還有表姊,我們四個人,然後就跟 他(爸爸)約好時間,叫他來載我們,我們等了很久,他才來,那天風很大,我 們四個女生一直坐著吹風等他,然後我看他臉色不對勁,大概是又賭輸了,我就 很緊張,回家就趕快煮晚餐,然後好像是為了什麼話,我忘記了,好像我沒什麼 笑容,然後他就衝過來罵我三字經,講很難聽的話,就是要趕我走,那天我就很 生氣,我說:「到底怎麼樣,我又是哪裡做錯了」,我就這樣說,然後我說:「不 然你想怎麼樣啊」,就是這句話,他就眼睛瞪很大,好像你這麼大膽,敢這樣跟 他說話,就過來打我(電訪媽媽 99/4/15)。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

「不要再打了!」我對著一團混亂的局面大吼;我看不見母親,阻隔我和母 親的是父親巨大的身影。不論我多用力想把父親拉開,都是白費力氣。爸爸又高 又壯,我的力氣太小了(當時我約莫九歲、十歲)。

阿媽站在一旁,面無表情。我哀求阿媽,希望她能做點什麼。但是,阿媽只 是直直地站著、看著、欣賞著,彷彿等待已久的時刻終於降臨了(母親說她嫁到 林家,沒有人看得起她,特別是阿媽,因為她沒有學歷,也沒有可靠的娘家)。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爸爸終於鬆手,留母親獨坐在地上。我陪母親坐著,

她什麼話也沒說,彷彿所有的力氣都已用盡,只剩下絕望的嘆息。我看著母親的 眼,望見的是看不見的未來。我依偎在母親身邊,心疼、不解。這一切太突然了,

這是我第一次目睹父親動手。

媽媽告訴我,那天她坐在地上,我說了讓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我說:

「媽媽你不要走,如果你走了,我會把我的眼珠子挖掉,因為沒有媽媽的世界是 不美麗的。」媽媽問我記不記得我這樣說過,我其實不記得了(可能當時太小了,

九歲、十歲)。不過,我很深刻的印象是,那天媽媽坐在大門旁,我很害怕媽媽 會就此奪門而出,所以才一直坐在媽媽身邊,不讓媽媽離開。

選邊站

爸爸動手不久後,有天他問我和姊姊,如果他和媽媽離婚,我們想要跟誰。

這不是一個太難回答的問題,但是,當時我沒有說話,低著頭,不敢看爸爸。我 不知道我該說什麼,因為說什麼都不對。我不可能說出心裡真心的話,因為那會 傷害了爸爸,可是,我更不可能違背自己的真實意願而說我會跟著爸爸,我說不 出口。當時我想著,難道爸爸想跟媽媽離婚了嗎?如果真是如此,我和姊姊會被 分開嗎?我們誰可以跟著媽媽呢?

母親扛家計

爸爸動手後就和媽媽陷入冷戰。後來,爸爸回台灣一年,期間都沒有和我們 聯絡。不久後,在台灣的阿公中風了,需要當時在美國的阿媽回台灣照顧他,所 以阿媽就叫媽媽去找工作,說以後沒辦法再給我們生活費了。就這樣,媽媽在異 鄉,沒有一技之長,語言又不通,要扛起全家的生計,除了我和姊姊、還有當時 寄住我們家的表姊要養。經過二伯父的介紹,媽媽到華人的家庭當二十四小時幫 傭,照顧小孩、打理家務,一星期僅回家一天。沒有母親每天在身邊的日子雖然 苦澀,但是至少父親在台灣不會和母親起衝突,家裡的氣氛不再烏煙瘴氣。那時 候,我和姊姊都會睡在媽媽的大床上,彷彿是和母親一起入眠。

回台灣

母親一人扛起家計的生活安然地度過了一年,在台灣的爸爸突然說要接我們 回台灣。這個消息簡直是晴天霹靂,僅管我和姊姊都哭著說不想回台灣,而且媽 媽也說會獨自扶養我們,但是爸爸還是不肯。阿媽也說為了家的完整,夫妻必須 住在一起。就這樣,我們萬分不捨地離開了住了四年的美國,當時我要升小六(我 在美國讀小二~小五)。

看母親辛苦地勞動

回到台灣後,爸爸依舊沒有穩定的工作,幾乎是靠媽媽維持家計。媽媽在醫 院做看護一年,後來帶鄰居小孩當褓姆。

母親辛苦的勞動,從小我就有機會看見。還在美國的時候,我就會和媽媽去 她幫傭的家裡和僱主的小朋友玩。媽媽在一旁勞動:煮飯、洗衣、打掃……,我 就自己玩,或是陪小朋友玩。媽媽當褓姆時,照顧的小孩白天都在我們家,我看 媽媽哄小孩、帶小孩,讓我從小就感到生孩子要照顧是很辛苦的。而媽媽當看護 時(我念小六),我也跟她去過醫院,看媽媽幫老先生翻身、換尿布、洗澡、操 作點滴……,完全顛覆了我對媽媽的認識。當時我覺得媽媽能夠勝任醫院的工作 好像護士,覺得她很了不起。那個時候,我常放學後騎腳踏車去醫院等媽媽下班,

再陪媽媽一起騎腳踏車回家(從小就知道母親很辛苦,但是感性溫情的話不太會 說,就用行動表示對母親的體恤)。

爸爸又動手

在我國中的時候,有一天我陪媽媽在擠葡萄柚給阿公喝(當時聽說中風要每

在我國中的時候,有一天我陪媽媽在擠葡萄柚給阿公喝(當時聽說中風要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