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敘說路上的學習
第一節 與敘說相遇
在大學期間所接觸的幾乎都是量化的研究,但是,我總感覺自己無法貼近這 樣的研究方式。我覺得在這樣的研究典範下,看到的都不是完整的人。那些複雜 的統計數字沒能呈現人類真實的複雜樣貌,而是將人類簡化到不像人的地步。這 樣的感覺,來自母親對我的影響。
母親讓我明白「每個人都藏有著一個生命故事」,那個故事不是輕易能夠被 發現的,如果別人不說,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但是,你不知道並不代表故事就不 存在。你不能忽略一個人的故事卻說你了解他/她;你也不能從一個人所呈現的 外在樣貌就認定這就是他/她。表象背後的東西才是真實的,缺乏脈絡的資料無 法呈現完整的人。這是我的相信,也是量化研究無法滿足我的地方。因此,我一 直在找尋一種不同於量化研究的方法。我相信一定有某種研究方法是關注人類真 實的生命歷程的。
敘說的初體驗
在我大四下學期(2007 年春)的時候,一位學姊知道我一直苦惱於和母親 的關係,推薦我去上惠琴老師的「質性研究課」。課堂上,老師請同學分享「自 己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經驗這樣的上課模式,覺得好特別,好吸引我。同學 們的敘說讓我好感動,好震撼,我彷彿歷經了一場又一場的生命教育。我在每個 人的敘說中看到了一個完整的人,那表象外看不到的部份。透過同學們的分享與 回饋,讓我有機會去反思自己的生命課題。我在反思報告中記錄:「從沒有想過 可以在學校這樣一個傳統的學習領域,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我的家庭、
我的母親──當作我的功課。雖然有的課也要整理生命故事,但是那只是整理,
沒有機會去分享,或是聽到、學習別人的經驗。有些經驗是自己不曾遇到,但可
能以後會遇到;有些是聽了會拼命點頭,因為自己也曾經這樣;另些時候,是得 到了一些勇氣,繼續前進。那種氛圍帶來的感覺是一言難盡的。此外,書寫自己 的故事時,我看見自己有所脆弱,卻也有所力量。當我試著反思母親對我的影響 時,似乎在感情方面有更多的釋懷與體諒。隨著書寫的歷程,也發現自己好像有 多些勇氣去面對心中的恐懼」。感覺自己在分享與回饋的過程中好像有了一些轉 化,感到一種安定的力量。每次上完課,都感覺生命是有希望的。初次接觸敘說,
感到終於找到我一直在找尋的研究方法了。
除了傾聽他人的故事之外,我也第一次體驗去「說自己」。在敘說自己的過 程中才發現,「聽」跟「說」原來是那麼地不同!記得,那是一個淚水交織的我
(期末的口頭報告),我完全無法克制地──只能淚流。我報告了深埋在心底的 童年記憶、我所知道的母親的童年故事、母親對我的影響。至今我還能憶起當天 的畫面,彷彿我有一個分身,是站在教室的一端,看著台前淚流不已的自己一般。
我從未有過這樣的狀態,不曾在他人面前敘說這些故事,也不曾這般地面對自己 的痛苦,我才發現,原來敘說的過程,是面對自己痛苦的過程。
課堂上,我們要閱讀自己有興趣的論文。我選讀了許多「母女關係」的論文。
其中,常以方(2005)的論文寫到:「希望透過論文了解母親的生命故事,達到 自我的重看,改善與母親間既親近又冷漠的關係,走向自我救贖」這句話完全打 中了我!這正是我想做的事情。從那時起,我便默默地希望未來有機會,也能夠 用這樣的方式來完成論文。但是,我同時也看見了,要敘說自己的故事,面對自 己的痛楚、面對母親,是多麼不容易的事。
敘說的二次體驗
2008 年秋,我旁聽翁開誠老師21的「敘說與實踐課程」。當時,我尚未踏上 論文的路,但是,我想要對敘說有更多的認識。我知道我想要敘說我的生命故事,
但是,我不知道如何透過「敘說」而能有不同的理解,或是能改變生命的意義。
Stone 說:「我們不必再做往事的犧牲者,永遠承受著因童年往事而挑起的情緒與 身體上的苦痛。我們可以同時成為自己劇本中的作者與演員」(張敏如譯,2000)。 這樣一段話對我來說如此吸引人,卻又那麼遙不可及。Roller May 說:「能有多 少自由,端看我們能夠面對命運到什麼程度,以及能與它建立什麼樣的關係」(龔
21 輔仁大學心理系教授
卓軍、石世明,2001)。自由!這是我多麼嚮往的母女關係──隨心所慾,自由 自在。可是,「面對命運」,這又是那麼地令人無奈!生命中好多的事情不從我願,
母親的情緒那麼令我無法掌控、自己對待母親的方式總是與期待相違背……。我 不曉得如何能成為自己生命的作者,不再成為往事的犧牲者;不曉得如何才能擁 有勇氣面對命運,走向自由。
後來,我讀到詮釋學與批判論提到,敘說重要的是我們用什麼「觀點」在說,
也就是我們「如何看待事件」。Stone 說:「我們所謂的經驗其實是一種解讀,而 非知覺上的邂逅。看見是一回事,但我們選擇如何來解讀,將決定我們敘說的故 事及我們所過的生活」(張敏如譯,2000)。原來,我要練習的是一種重新看待事 情的視野,一種「重新框定」的功力。然,要如何能夠「重新框定」呢?Watzlawick,
Weakland & Fisch 說:「成功的重新框定需要將當事人的觀點、期待、理由及假 設都納入考慮」(鄭村棋、陳文聰、夏林清,2005),我的解讀是,重新框定不是 強加於他人身上的,而是透過「了解」才能達到的。透過了解,我們掌握更多的 事實、脈絡、現象,而能對狀況有不同於以往、更清明的看見。此外,重新框定 的前提是,自我保持一種開放的態度,對現象不做預設。Palmer 說:「我們如何 解讀事件,即是一種詮釋的過程,而詮釋的過程中先不要將我們自己的預設當 作『絕對』的,而是要當作可以『改變』的某物,將事物或境況從未知帶入理 解的過程,使某種在意義上陌生的、遙遠的、模糊的東西,成為真實的、接近的、
可辨的東西」(嚴平譯,1991)。
論文走到尾聲,我回看以上的話語時,我看見──當我能夠真正付出行動,
去接觸養母,才能發現養母並非如我所想像的可怕;當我能夠因為母親不放棄的 行動,而接觸這個世界的真實後,才能看見原本存在心中美好想像的世界原來是 個幻像;當在口試後,老師們提供我不同的眼界去看待母親,將母親視為生命的 鬥士,一位行動的 fighter 時,我才能夠釋放自己原來緊握的恐懼,用不同的能 量去承接母親要帶給我的生命學習。這些改變,是我從原本陌生、遙遠、模糊、
虛幻、恐懼的認知中,慢慢接近真實、接近母親、可辨識母親生命意義的歷程。
也就是說,如何能夠做自己生命的「作者」,或是「能夠面對命運到什麼程度」,
這,我看見,都是一個「行動」,走出自己原來世界觀的學習歷程。
敘說的第三次體驗
2010 年秋(已踏上論文之路),我來到了夏林清老師的「家庭關係理論與實 踐課程」。在課程的一開始,我就被同學們的生命故事震撼得五體投地了。每位 同學都有著與我截然不同的家庭樣貌,可是我們卻擁有著同樣想被理解、想要「回 家」卻不願面對一些事、一些人的相同心境。我感受到「生命如此複雜,但是人 與人之間存在著共通的情感」。這樣的感受讓我清楚地意識到──每個人都在與 生命搏鬥,這正是生命真真實實的樣貌,應該被好好對待,也是我在這堂課最大 的學習,看見「生命是需要與他人一起搏鬥,始能對治自己的慣習,生命能有機 會與他人共同相互支持與挑戰,成長與發展才可能發生」(夏林清,2011)的意 義。一直以來,我關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能懂得別人的生命故事能帶給我的母女 關係什麼解套。但是,當我發現,五十位同學,每個人的生命經歷都是如此不同,
卻共同都在搏鬥,我才終於明白,每個人所面臨的困境或許不同,但是,掙扎糾 結的心都一樣,我並不是唯一,讓我感到更有力量。這股力量,帶領著我,讓我 繼續探索與他人成長的路,相信走出去,才能看見更大的天空。
敘說的伙伴
在敘說的路上,我有著一群伙伴的陪伴。從 2009 年 10 月~2012 年 2 月(兩 年四個月的時間),我跟著惠琴老師與老師的研究生們進行每週一次的論文討論 聚會。我們討論彼此的論文書寫並給回饋。透過書寫,我得以與自己對話,更加 清明自身的狀態,也與伙伴相互討論,進一步釐清與修正自己的觀點。Carl Rogers 說:「能引導生命的,乃是對體驗去不斷了解、不斷闡釋的過程本身」(宋文里,
1990)。伙伴們往往能夠看見我所看不清的部份,提醒我將脈絡交待清楚、將感 覺說明白、將自身的位置講清楚……等。在這樣一來一往的來回思辨歷程中,我 得以一步一步前進。若是沒有讀者、沒有可對話的人,自己很難有新的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