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覺醒

母親決定為自己的過去討一個公道，這其實是歷經二十二年的醞釀（從母親 二十歲離開養母到四十二歲），母親才能擁有的勇氣。而勇氣，是在每天與人的 互動、生活的挫折或學習中，慢慢累積而來的。

（一）生活的不便、被看不起

母親從小在養母的洗腦之下，並不清楚自己的思想、身體、行動等自由是被 剝削得何等嚴重。在結了婚、生了小孩之後，才發現生活有多處的不方便，也被 先生看不起，漸漸萌發對養母的恨（以下為母親自述）：

我知道養母是可惡的，但是養母一直灌輸我這是每個養女該做的事，所以我 也不曉得自己被剝削得這麼嚴重。你跟姊姊長大時，每天都要簽聯絡本，可是我 看也看不懂，每天也要簽名，我簽名又很醜，感覺生活很不方便，從那時候的恨 就慢慢開始。你們問我功課我也不會，覺得對不起小孩子，更怕的是，被先生（指 我父親）知道我沒有讀書，他會瞧不起我，把我休了。後來被他知道後他也大發 雷霆，也笑我，被先生踩在腳底下的那些痛，我都會加在養母身上。

（二）文化衝擊的自卑與痛苦

我們移民美國的期間，母親歷經了文化的衝擊，感到很自卑、很痛苦，曾向 牧師娘說出自己的身世，可惜當時沒有人知道如何幫助母親：

到了美國，美國的水準更高，美國人的談吐很大方，也可以拿筆寫字，但是 我也不太會跟人說話，而那隻筆根本就沒辦法拿，我很自卑，感覺很痛苦很痛苦。

在美國有做禮拜，我有跟牧師娘說我的故事，他們說這是在台灣所發生的事情，

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幫助我。以前，我常偷翻電話簿找律師，可是字也看不太懂，

加上打電話過去也不會講重點，所以人家不會覺得這很嚴重。不然就告訴我事發 已經太久了，或是不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他們幫不上忙了。我只要被拒絕，就 又要退縮很久很久。

（三）讀書的成長

母親一輩子的遺憾就是沒能讀書。因此，再婚後，生活變得穩定時，母親報 名了國小補校（當時民國 85 年，母親 34 歲）。國小的學習，不僅讓母親學到知 識，更激勵母親向養母討公道的決心：

民國 85~88 年就讀國小補校，讓我成長很多，真的，有走出去看，功力是差 很多的。有一個同學的一句話讓我整個人清醒的更迅速。

有一天我走進教室，同學就起立喊：「老師好」，我說：「我不是、我不是」，

他們說：「我們常換老師，你不是我們的老師嗎？」我說不是，有人問我：「你看 起來這麼年輕，怎麼跟我們一樣沒念過書？」因為我也不會說謊，所以就照實說：

「我家境不好，爸爸把我給了養母，養母沒有讓我讀書」然後有一個同學比較心 直口快說：「你養母這麼壞哦，不過還好，我聽說有的養母不讓養女讀書，還把 她推入火坑耶」我一聽眼淚都在眼邊了，我竟然連「還好」都沾不上邊，連一點

「還好」的事都沒有。原來，養母真的壞事做盡了，那一刻開始，我決定一定要 好好用功讀書，才可以有膽量跟養母討公道。

（四）與他人比較的不甘心

母親最常說的就是「不甘心」。母親認為她的遭遇並不是她生長的年代普遍 的現象。母親是民國五十一年次，雖然家境貧困，很多姊妹也是送給了別人，但 是沒有一個境遇像她這樣：

我覺得兄弟姊妹裡面最不幸的就是我了，雖然有一個妹妹也是去做，但是她 是自願的，她不是被逼的，她是覺得為了這個家，她必須這麼做，沒有人逼她，

而且最起碼賺錢給自己家裡的人用，也比較心甘情願一點。可是，我不一樣，我 幹嘛賺錢去養別人的家，那個立場不同，而且她（指妹妹）也沒有被父母打過。

台灣雖然有著歷史久遠的養女制度（始自清代中後期），但是，在 1930 年代

（民國 19 年）之後，養媳或養女的傳統逐漸式微，至 1970 年（民國 59 年），該 習俗雖未完全絕跡，但已幾近消失的狀態（曾秋美，1998）。母親在養女制度式 微的年代為人養女，沒有一位姊妹或是身邊的朋友境遇同她一般，令母親時常覺 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難以吞下這口氣。

小 結：

母親二十歲離開養母之後，經歷兩段婚姻，生了四個孩子，在一天一天與人 的互動、自己就學的成長、面對的不公平與生活的不便中漸漸覺醒，想要為自己 的過去做一點什麼。以下是母親生命大事件整理：

母親生命大事件

 民國 51 年生，三芝人，排行老三

 6 歲被父親給人做養女

 7 歲上過半天學

 8 歲被房客性侵

 11 歲被養母帶去開包

 12~18 歲被養母帶到萬華娼館工作

 18~20 歲轉到林森北路的酒家工作

 20 歲結識我的父親，懷了姊姊後結婚

 21 歲生下我

 民國 79 年，母親 28 歲，我們全家移民美國加州四年（我讀小二～小五）

 民國 83 年，母親 32 歲，全家回台灣，住在新竹竹東（我讀小六）

 母親 35 歲離開父親（我國三）

 35~38 歲就讀國小補校，白天在插座工廠當女工（我念專校）

 36 歲再婚，37 歲生下弟弟，40 歲生下妹妹

 42 歲討公道（我專科畢業 20 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