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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政學的興起

在文檔中 近代漢人的西藏觀:1912-1949 (頁 196-200)

西藏作為漢人民族主義想像的一環,有想像與現實的落差,同時也是 對非漢人群在精神上的多重整編與排除。對中國知識菁英來說,西藏必須 是排除英帝國主義的西藏,同時又是與中國歷史及文化上有著長遠淵源隸 屬關係的西藏。因此,時人的考據、調查、徵集資料等活動,即在證明西 藏與中國由古代至現代在時間上的連續性,從而確立中國對於西藏的主權 之正當性。對帝國主義干涉西藏的強調,從晚清至民國,一直時人關於西 藏的論述中最主要的部分。461930年代國民政府建政後,這個趨勢達於高 峰,特別是「九一八事件」的刺激,因此出現數本以「西藏問題」為名的 著作。

民族主義透過實質邊界將國族成員與外部世界的他者區分出來,在西 藏,這指的是那些有害的他者,英國人、傳教士、探險家、親英派的藏人。

但是在民族國家疆界內的非漢少數群體,他們既非純粹的外國人他者,卻

45 關於此點,見:William M. Coleman, “Writing Tibetan History: The Discourses of Feudalism and Serfdom in Chinese and Western Historiography,” (Ann Arbor, Michigan: Master's Thesis, 1998), ch3, pp. 3-13,文章內容與頁碼引自網路資源,網址:

http://www.columbia.edu/itc/ealac/barnett/pdfs/link3-coleman-ch3-4.pdf。對西藏階級社會 與農奴制度的討論及爭議之一般性介紹,見:安瑪莉‧布隆鐸、卡提亞‧畢菲特里耶

(等編著),謝惟敏(譯),《遮蔽的圖伯特:國際藏學家解讀(中共版)《西藏百題 問答》》(台北:前衛出版社,2011年),頁122-130、433-441。〔Anne-Marie Blondeau, Katia Buffetrille (eds.), Authenticating Tibet: Answers to China’s 100 Question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8).〕

46 王堯、王啟龍、鄧小詠(著),《中國藏學史(1949年前)》,頁96、110、217。

又無法完全納入由漢人族群所構成的主要構成。沈松僑針對1930年代知識 分子的西北旅行書寫指出,當時知識分子的西北旅行活動,既不同於傳統 文人雅士耽山臥水的旅遊,也與十九世紀以降西方社會發展出的現代旅遊 事業大相逕庭,而是更接近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伊朗知識分子所鼓吹 的國族主義式的旅行模式:旅行被視為是認識國族疆土各類地理景觀、了 解國族文化獨特性,從而強化國族整合、抗禦外力侵侮的重要法門。藉此,

西北地區的非漢群體,被建構成為一種極其弔詭的社會存在。他們一方面 是與漢族相對立的差異性「他者」,同時又是足以使中華民族的內涵更形豐 富而不可或缺的組成。47

但是,以西藏而言,在現實的限制下,絕大多數漢人知識分子只能以 青海、西康等藏族居地來代替西藏;至於文化與地理上的西藏中心,則只 能透過翻譯外人著作來投射這種想像的欲望。此點將在第六章時進一步討 論。此處要先指出的是,對漢人知識菁英來說,經由譯作認識西藏,雖是 中西在知識產出不對稱下的無奈,然而在閱讀效果與文本生成的過程裡,

卻帶來一種世界主義的國際性,西藏成為中國與世界溝通的媒介。最典型 的例子即是關於瑞典探險家Sven Hedin(1865-1952)的旅行探勘著作。在 清末,就已有期刊雜誌以譯文方式介紹他的探勘事蹟。漢人知識分子,特 別是受過西方訓練的知識分子,對他有關外喜馬拉雅山(Trans-Himalaya)

的地理發現甚感佩服。不僅翻譯他發表的文章,48他的傳記My Life as an Explorer一書也有許多譯本。49史地學者任乃強也以西方的知識來更正西藏 人自古以來對西藏的地理認知。經由知識分子的介紹,「外喜馬拉雅山」一

47 沈松僑,〈江山如此多嬌──1930年代的西北旅行書寫與國族想像〉,《臺大歷史學報》,

第37期(2006::6),頁145-216。

48 如:斯文赫定(著),張星烺(譯),〈羅布卓爾及最先發現喜馬拉雅山最高峰的問題〉,

《地學雜誌》,第19卷第2期(1931:2);斯文赫定(著),絳央尼瑪(譯),〈西藏〉,

《禹貢》半月刊,第6卷第12期(1937.02.16),頁1-20。〔原文見美國Open Court雜誌,

1933年3月號〕

49 如:斯文黑廷,《西藏旅行記》(上海:中華書局,1925年,譯者不詳);斯文赫定(著),

李述禮(譯),《亞洲腹地旅行記》(上海:開明書店,1932年);斯文赫定(著),

孫仲寬(譯),丁道衡(校),《我的探險生涯》(河北省:西北科學考查團印行,

1933年)等版本。此外尚有其他單篇節譯本。

詞進入教科書,向學生們指出喜馬拉雅山以北的山叫岡底斯山,也稱為「外 喜馬拉雅山」,50別稱「斯文哈定山」,51並向教科書讀者介紹參考文獻,以 便進一步理解他的地理發現過程。52

在認識西藏上倚靠外人著作,並以帝國主義作為主要主題的趨勢,在 1937年的中日戰爭發生後情況有所改變。就政治現實而言,達賴與班禪兩 大活佛的圓寂,一方面使國民政府在議題上頓失著力方向,需要等待下一 次與西藏互動的時機。另方面,駐藏機構的成立,使國民政府開始直接獲 得第一手情報。再者,熱振攝政期間,對國府較為親善,他本人也被漢藏 雙方視為親漢派的代表。國際戰爭的爆發,也使得中英關係至少在表面上 需靠向緊密,減少帝國主義的指責言詞。

就環境與心態上來說,由於學術機構與知識分子跟隨國民政府西遷,

使得知識分子在地理與心態上更接近邊疆。在現實的需求下,為了建設這 一抗戰時期的大後方,確保擁有共同的意志,以及反擊英、俄、日等帝國 主義者對中國邊疆地區的滲透,國府和知識菁英開始提倡一種建立人類學

(民族學)53與邊疆政治相結合的專門學問:「邊政學」,以「研究邊疆民

50 國立編譯館(主編),任美鍔(編輯),《初級中學地理》(第一次修訂本)(全六冊),

第四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48年4月,第27版),頁88。

51 鄧啟東,《高中本國地理》(全三冊),上冊(南京:正中書局,1947年7月初版,1947 年9月滬20版),頁19。

52 如,葛綏成在教科書裡介紹參考文獻:Sven Hedin(著),劉其祥(譯),〈發現外喜 馬拉雅山八地之偉績〉,《史地學報》,第3卷第3期(1924:10),頁73-80。見:葛綏 成,《地理》(新課程標準師範適用)(全二冊),上冊(上海:中華書局,1947年5 月,17版),頁256。

53 何謂人類學?其與民族學的關係為何?這個問題並不容易回答。其原因乃民族學、人類 學的名稱之出現及意義演變,是隨著學科的發展史過程而變化,同時也因西方、前蘇 聯各國不同的學術傳統而有不同的主張。在近代中國,又隨著接受來自英、法、德、

美、日、俄等國的知識系統而更複雜。對於人類學與民族學名稱上的爭議,有留學法 國經驗的衛惠林(1904-1992)以法國民族學和人類學學科發展史之間的糾紛作為說明,

而後指出這兩門學科應為姊妹學科。大多數中國的民族學研究者與人類學者都同意彼 此學科之間的差異,只是名稱上的不同,當他們在回憶昔日的求學與學術道路,以及 回顧民國時期這兩個學科的發展史時,亦不認為民族學與人類學的研究對象、學科領 域為互斥。另一個類似的問題是,同樣亦是新興學科的社會學,標榜以社會為主要研 究對象的科學,又與人類學、民族學有什麼不同?民族學家楊堃(1901-1998)晚年在 回顧民國時期的民族學研究時,即認為當時民族學與社會學彼此之間的界線難以區

族政治思想、事實、制度,及行政的科學」。54這門學問特別之處,乃在於 其不僅得從政治實用上探討社會的政治組織,而更因邊政學的研究對象是 與邊疆非漢族群息息相關,必須得另從人類學、民族學的眼光來著手。

作為社會學者的吳文藻(1901-1985)與陶雲逵(1904-1944)等人均 同意,在當時的中國,所謂的邊疆,其實指的就是族群與文化上的意義,

而非僅只是地理上的意義。吳文藻指出:

國人之談邊疆者,主要不出兩種用義:一是政治上的邊疆,一是文 化上的邊疆。政治上的邊疆,是指一國的國界或邊界言,所以亦是 地理上的邊疆……文化上的邊疆,係指國內許多語言,風俗,信仰,

以及生活方式不同的民族言,所以亦是民族上的邊疆。55

之所以會有「邊疆民族」、「邊疆問題」的疑問,是在於存在著與中原文化 不同的「非漢語人群」,故這種「邊疆社會乃是文化的邊區」,56也就是中 華民族文化之邊緣。這種核心與邊緣的對比,吳文藻指出,因為「中華民

分。對民族學家和社會學家而言,民族學、社會學的任務在於透過理論來研究中國社 會,了解中國社會的性質,挖掘中國俗民社會,以作為重建新國民的基礎。因此,不 論是人類學、民族學、文化人類學抑或社會學等名稱使用上,呈現出交互混用的情況,

同時也表現在對學者與著作的分類判定上。以下行文以「人類學」的使用為主,將「民 族學」一詞視為人類學的替代語。關於1949年以前中國人類學史的研究,見:陳永齡、

王曉義,〈二十世紀前期的中國民族學〉,收入:陳永齡,《民族學淺論文集》(台 北:子峰文教基金會、弘毅出版社,1995年),頁1-40;王建民,《中國民族學史》,

上卷(1903-1949)(昆明:雲南教育出版社,1997年),及顧定國(Gregory Eliyu Guldin)

(著)、胡鴻保、周燕(譯),《中國人類學逸史:從馬林諾斯基到莫斯科到毛澤東》

(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Gregory Eliyu Guldin, The Saga of Anthropology in China: from Malinowski to Moscow to Mao (Armonk, New York: M.E. Sharpe, 1994)〕。

54 吳文藻,〈邊政學發凡〉,《邊政公論》,第1卷第5、6期合刊(1942:1),頁3。

55 吳文藻,〈邊政學發凡〉,頁3-4。

56 陶雲逵,〈論邊政人員專門訓練之必需〉,《邊政公論》,第1卷第3、4期合刊(1941:11),

頁2-3;陶雲逵,〈西南邊疆社會〉,《邊政公論》,第3卷第9期(1944:9),頁12。

其他近似的看法甚多,如柯象峰,〈中國邊疆研究計畫與方法之商榷〉,《邊政公論》,

第1卷第1期(1941:8),頁47-57;吳澤霖,〈邊疆的社會建設〉,《邊政公論》,第2 卷第1、2期合刊(1943:3),頁1-6;衛惠林,〈邊疆文化建設區站制度擬議〉,《邊 政公論》,第2卷第1、2期合刊(1943:3),頁7-14;林耀華,〈邊疆研究的途徑〉,

《邊政公論》,第2卷第1、2期合刊(1943:3),頁15-27等。

族(意指國族)之所謂『我群』,其主要成分,當為最初組織中國國家之漢 族,其文化之體系與其領域,早經奠定,一脈相承,至今不替」;而所謂「他

族(意指國族)之所謂『我群』,其主要成分,當為最初組織中國國家之漢 族,其文化之體系與其領域,早經奠定,一脈相承,至今不替」;而所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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