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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著佛陀旗幟實施暴政

在文檔中 近代漢人的西藏觀:1912-1949 (頁 185-192)

第四章 封建主義之地與神權統治下 的西藏

第一節 土司與貴族:喇嘛暴政的共謀

一、 打著佛陀旗幟實施暴政

相對於佛教界對西藏佛教與印度佛教關係的關注,其他的漢人菁英並 未有同等的重視。因為喇嘛教的一大成分是融入藏地原有的苯教,所以這 種形式的佛教當然帶有野蠻原始的痕跡。一位作者甚至於認為,苯教是原 始西藏社會裡從事農業人口的信仰,而喇嘛教則是游牧民族的信仰。由於

游牧民族的壓迫,苯教因而盜取佛教教義,將自身佛教化。1如此一來,喇 嘛教從起源來說,就已經是屬於原始與落後的一方。

對於為何藏人如此崇信喇嘛教,以及喇嘛制度能如此深入藏民人心,

漢人首先採取環境決定論的解釋:因為西藏特殊的地理環境。一位作者反 向假設,設若「西藏大高原的河谷平原極廣,氣候又溫和多雨,貨物的運 輸亦不十分困難,則喇嘛的統治決不能持久,喇嘛教亦難狂熱地被人擁護 而能持久不衰,喇嘛僧侶亦決不會有如此眾多」。2然而,環境決定論卻無 法解釋為何蒙古人也接受喇嘛教,因而將這問題歸咎到滿清。由於滿清欲 以喇嘛教羈縻蒙古,故利誘蒙古人當喇嘛,並興修宏偉的寺院,從而削弱 其反抗力,強悍的蒙古民族「才自己套上一條鎖鏈,把自己束縛起來。」3 然而這樣的說法隱藏著自相矛盾,蒙古人選擇信奉帶有原始宗教色彩的喇 嘛教,乃是出於自身精神上的需求;但漢人又認為蒙古人(以及西藏人)

是受到物質誘惑才信奉喇嘛教,這表示他們並非發自精神上的需求。4 於是,這導向另一種最普遍也最常見的解釋,訴諸於種族性。文明與 野蠻的區別即在於文明人是自己行為與自然環境的主宰,能開創冒險的事 業。「未開化區域及野蠻部落之生活」,將生命的一切「完全委託於渺不可 知一無標的之天命或神命」,成為宗教的奴隸。所以,信仰原始取向宗教的 民族,養成狹隘囿後的思想,無改善環境的創造力,實在是康藏不能進化 的主因。5西藏人是無自我進化能力的落後民族的想法,即使是崇信密宗的

1 周長海,〈西藏宗教研究〉,《中央亞細亞》,第1卷第2期(1942:10),頁12-13。

2 胡翼成,〈論康藏喇嘛制度〉,《邊政公論》,第1卷第3、4期合刊(1941:11),頁12。

按:胡翼成時為中央政治學校邊疆專修科地理教員。

3 李復同,〈「喇嘛」與「喇嘛廟」〉,《邊事研究》,第3卷第6期(1936:5),頁46。

4 在漢人學者的眼中,蒙古的衰敗是清廷與自身信仰所遭來的禍害。Joseph Fletcher指出,

清末蒙古游牧社會及經濟的崩潰,是清官方、蒙古王公、寺院與漢商共同促成的後果。

清廷藉盟旗制度分化蒙古各部族,並在宗教上鼓勵喇嘛教的信仰。為防止蒙古出現政 教合一的勢力,又鼓勵寺院興修,給予扶助。圍繞著寺院,帶動城市的出現,結果漢 商因此侵入內外蒙古,漢商的勢力與能力成為寺院與王公的必需。最後,漢人移民與 屯墾,又一步步縮減草原,於是摧毀蒙古原有的社會與經濟。見:費正清(編),張 玉法(主譯),李國祁(總校訂),《劍橋中國史‧晚清篇(上)(1800-1911)》,

第10冊,頁61-69、426-433。

5 陳重為,《西康問題》(上海:中華書局,1930),頁6-7、183、186。

黨國高層戴季陶,也表示「西藏文明是畸形的,西藏文明是高而不廣,而 且除了宗教之外無文明」。西藏人的密教修持雖高,但是宗教和科學文明則 是相反的道理。6

順著原始民族的天性與阻礙進化的說詞,漢人菁英進而對喇嘛教的角 色展開攻擊。在法尊前述〈西藏佛教概要〉一文發表的同時,《康導月刊》

的編輯亦同時編排另一篇署名無畏7的〈喇嘛教之我見〉一文。同是入藏學 法的漢人,卻持激烈的態度批評「喇嘛教」。在他看來,西藏佛教正是因為 去除了原來曾傳入的漢地佛法,因而徹底轉變成混血種的喇嘛教。西藏只 有喇嘛教而無佛教,這一局面從喇嘛教的創祖蓮花生就已經奠下。在佛教 初入西藏的時期,來自漢僧的禪宗學說仍風靡,雖然是機鋒重於修習的禪 宗末流,但終究是邪正分明,不曾將妖魔鬼怪拉進佛教。然而,由於漢僧 摩訶衍那在吐蕃僧諍中落敗,主張頓悟的禪宗遭驅逐;加上蓮花生降伏藏 境內妖邪,與笨教〔苯教〕徒鬥爭,結果融合笨教,「被降伏而皈誓護佛的 妖怪,和大部分的笨教精靈、祭祀儀式,奠定了一個混血種的喇嘛教初基。」8 雖然到了阿提沙〔阿底峽〕大師將印度後期大乘的正統派、顯密雙修 的菩薩學移植進藏,淨化不少「喇嘛教的色素」;但是其他存在的派別,如 噶舉派、噶瑪派都還存在著攝魂、召鬼的術法。至於薩迦派,只是將寧瑪 派稍微改換,卻裝進更多笨教的成分,其寺院是妖魔邪法的集大成。9無畏 對喇嘛教色素的總括,亦見於清末起長期任職川邊軍人劉贊廷10的記述

6 戴季陶,〈中藏思想溝通之重要〉(1931年6月7日),《新亞細亞》,第2卷第5期(1931:8),

收入:徐麗華、李德龍(主編),《中國少數民族舊期刊集成》(北京:中華書局,

2006年),第59冊,頁23。

7 無畏另外在《康導月刊》「雪中吟」專欄上發表一系列詩詞,從文句提到黎丹、碧松等 人物以及透露的心境判斷,無畏即為歐陽無畏。見:《康導月刊》,第6卷第7-8期

(1945:7),「雪中吟」欄,頁82-91。

8 無畏,〈喇嘛教之我見〉,《康導月刊》,第6卷第2、3、4期(1945:3),頁10。

9 無畏,〈喇嘛教之我見〉,《康導月刊》,第6卷第2、3、4期(1945:3),頁10-11。

10 劉贊廷(1888-1958),名永夑,字燮丞,河北人。清季隨川滇邊務大臣趙爾豐入藏辦 理善後事。民初,任川邊軍分統、代理巴安縣知事。1918年,在英國領事Sir Eric Teichman

(1884-1944)調停下,與藏軍議定停戰協議。1921年,解甲歸田。1929年,任職蒙藏委 員會。1930年,隨蒙藏委員會委員唐柯三(1882-1950)入藏調解「大白事件」。晚年 編纂川、藏縣志多種。見:楊長虹,〈《劉贊廷藏稿》研究〉,《中國藏學》,2006

裡。對於所謂喇嘛教暴力的一面,劉氏還載錄他所見聞,如喇嘛法器乃是

「以活剝人手、活剝人皮、殺十人兇惡之心、經百夫女子陰毛眼舌」等物 煉製。11

除了「吞刀吐火、殘殺妖魔,一身都是邪術」12之外,無畏認為薩迦 派最惡劣的作風,是薩迦教為父子相傳的家天下制度。在薩迦派之前,宗 教還是站在政治以外的超然立場;但自發思巴〔八思巴〕捲入政治後,喇 嘛遂陷於爭權奪利。將宗教帶入政治,這是無畏嚴厲批評喇嘛教的第二點。

對宗喀巴的改革事業,無畏承認他將龐雜無系統的密教歸納成嚴整的 系統,禁止神怪與幻術。但是格魯派自此更發明喇嘛轉世的制度,其用意 是門徒藉著上師轉世的幌子以便保持家財。然後當顧始汗將全藏土地和政 權送給第五世達賴後,轉世制度變本加厲,於是格魯派的僧侶走上了薩迦 派沾染政治的覆轍,「引起了覬覦、營謀、篡奪、舞弊、爭殺,呈現了世間 上最可耻的陰謀,喇嘛教的神聖被破壞的乾乾淨淨。」無畏最後總結地說:

「寺院、神像、金瓦、幡幢、祈禱、戒殺、忍辱、好施等等」,都只是西藏 佛教的表面;「今日的喇嘛教還是末日的頹廢。喇嘛教的根本缺點,不在教 義而在制度。」13漢人知識菁英在攻擊喇嘛教的不道德性之餘,也注意到 其負面的政治效應,就如無畏從政教關係的面向痛斥喇嘛教在制度面上對 西藏的殘害,這一點才是僧界以外的漢人最為著力之處。

雖然在乾隆時代,駐藏大臣松筠就曾批評藏官「於仁之一字,無從聞 見,固無怪其貪饕無厭」。松筠雖檄諭各營官,「教之以潔已愛民之方」,14

年第4期,頁34-42。

11 劉贊廷,《三十年遊藏記》,收入:張羽新、張雙志(編纂),《民國藏事史料彙編》

(北京:學苑出版社,2005年),第20冊,頁64。

12 這是另一位作者的形容,見:陳健夫,〈西藏佛教的過去與現在〉,《山西佛教雜誌》,

第1年第11期(1934:11),頁21,收入:《民國佛教期刊文獻集成》,第140卷,頁271。

(該文原刊《新中華雜誌》,第2卷第14期)

13 無畏,〈喇嘛教之我見〉,《康導月刊》,第6卷第2、3、4期(1945:3),頁11-12。

14 〔清〕松筠,《鎮撫事宜‧西招紀行詩》,《西藏學漢文文獻彙刻》,第一輯(北京:

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複製中心,1991年),頁2A(31)。〔按:《鎮撫事宜》又名《西 招五種》,計有:《綏服紀略》一卷、《西招紀行詩》一卷、《丁巳秋閱吟》一卷、

《西招圖略》一卷、《西藏圖說》一卷、附《路程》一卷,刊行時間嘉慶二年(1797)

他的出發點仍是儒家傳統下愛民行仁政的思考,而不是認為宗教信仰需為 政治步上軌道負責。然而,從清末起,因英軍侵藏引發外交上的交涉後,

知識分子開始注意到,西藏在制度上與中國本部的差異性極大。如今隨著 時勢的改變,應該轉變盛清時代推崇黃教的政策。如果國家要繼續經營西 藏、鞏固疆土,就應該要壓抑僧權,「絀僧伸民」,西藏人民不再受制於僧 權,才得盡展才智。15《新民叢報》上的一篇議論,則說得更直接:「宗教 政治,實西藏所以自取災,而中國之御之也,亦以此。」16對漢人,或中 國本部來說,宗教事務大體上區別於政治之外;但在西藏,僧人「外販釋 迦之名,內行豺虎之毒」,「總以銀錢為第一義」。17僧權膨脹,兼為貴族,

故以平民為奴隸,壟斷整個社會的學問。18

「萬惡的喇嘛是西藏的禍源」19之類的批評,到了民國時期,則又轉 為 以 現 代 對 抗 封 建 的 立 論 。 當 時 還 是 清 華 大 學 政 治 系 學 生 的 鄒 文 海

(1908-1970),以現代政治學理論來討論西藏政治中主權者權力的來源。

在他看來,從人類過往中世紀的歷史可知,政教合一的制度,本是產生於 低智民眾的社會裡,是專制者假借宗教來限制民眾思想的護身符。20鄒文 海沒有說出的立論基礎是:就一個採行共和體制的現代國家來說,國家是 由屬於同一民族的眾國民所組成。統治國家的權力,或者說國家的政權,

是掌握在人民之手,或者是由人民所同意的政治菁英。這樣一套關於國家

是掌握在人民之手,或者是由人民所同意的政治菁英。這樣一套關於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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