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源《聖武記》的典範敘述

民國時期，藏學學者于道泉（1901-1992）¹¹即對中文文獻裡關於宗喀 巴的記載感到疑惑。在一篇著作中，他通過藏文經籍的《宗喀巴傳》，解釋 了為何《明史》中找不到任何關於宗喀巴的記錄，也未提到明成祖曾遣使 召宗喀巴一事。于道泉並指出，漢文文獻中關於宗喀巴的記載，直至清代 才有，一是修撰完成於清乾隆四十四年（1779）《外藩蒙古回部王公表傳》

卷九十一、傳七十五的《西藏總傳》。¹²另一即是魏源（1794-1857）的《國

11 于 道 泉 當 時 師 從 北 京 大 學 梵 文 教 授 俄 國 學 者 鋼 和 泰 （ A1exander voil Stael-Hostein, 1877-1937）。1928年起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助理研究員，1934年赴法國巴黎 大學現代東方語言學院留學。

12 其文字為：「達賴喇嘛，班禪喇嘛，明宗喀巴二大弟子。宗喀巴興黃教，弟子數千人。

達賴喇嘛位居首，其名曰羅倫嘉穆錯。」僅此而已，見：《欽定外藩蒙古回部王公表 傳》，卷九十一，傳七十五，《西藏總傳》，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

朝撫綏西藏記》，然舛誤頗多，語焉不詳。于道泉推測，這些記載應是得自 蒙古人的傳說。他更訝異地指出，魏源關於宗喀巴的錯誤記載，即使連日 人寺本婉雅翻譯自藏文的《喇嘛教宗喀巴傳》，「竟亦從中國舊說，謂宗喀 巴生於永樂十五年！」¹³不過，如果考慮到清人對西藏的認識，那麼，《明 史》的這一缺記，並非史館有意，而是清初修史的清人如明人一樣，對格 魯派的認知仍充滿空白。

魏源關於格魯派的記載，某方面來說，已成為經典名句。因為自他之 後，有關於西藏的相關文獻，皆一脈承襲。為便於以下的討論，不避冗長 先予徵引：

黃教宗祖則創於宗喀巴，（一名羅卜藏札克巴），以永樂十五年生於 西甯衛，得道於西藏之甘丹寺，成化十四年示寂。初明代諸法王皆 賜紅綺禪衣，本印度袈裟舊式也。其後紅教專持密咒，流弊至以吞 刀吐火炫俗，無異師巫，盡失戒定慧宗旨。宗喀巴初習紅教，既深 觀時數，當改立教，即會眾自黃其衣冠，遺囑二大弟子，世世以呼 畢勒罕轉生，演大乘教。呼畢勒罕者，華言化身也。二弟子，一曰 達賴剌麻，一曰班禪剌麻。剌麻者，華言無上也。（今俗加口旁曰喇 嘛。其班禪又稱額爾德尼，相傳達賴為觀音分體之光，班禪為金剛 化身，在印度已轉生數十世，其說不可得詳云）皆死而不失其通，

自知所往生，其弟子輒迎而立之，常在輪回，本性不昧。故達賴、

班禪易世互相為師。其教皆重見性度生，斥聲聞小乘及幻術小乘。

當明中葉，已遠出紅教上，未嘗受封於中國。中國亦莫之知也。達 賴一世曰敦根珠巴者，即贊普之裔，世為番王。至是舍位出家，亦 名羅倫嘉穆錯，嗣宗喀巴法，傳衣鉢，始以法王兼藏王事。……¹⁴

二一二，傳記類，第四五四冊（台北：商務印書館，1983年，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 影印），頁3A，783。

13 于道泉，〈譯注明成祖遣使召宗喀巴紀事及宗喀巴覆成祖書〉，《慶祝蔡元培先生六十 五歲論文集》，下冊（南京：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35年），頁939-966。

14 〔清〕魏源，《聖武記》，卷五，〈國朝撫綏西藏記‧上〉〔台北：中華書局，1962年

魏源所立下的典範，可以歸納為最簡單的三點：一是宗喀巴的生卒年

（1417-1478）；二為黃教以易衣帽、改正呪語取代紅教而起；三則西藏佛 教的活佛轉世制度是從宗喀巴的兩大弟子開始，並附帶指出一世達賴為藏 王後裔，於是開啟西藏政教合一的統治時期。而這幾點全部都有誤。

以目前學界對西藏佛教派別的掌握而言，一般會分為苯教（Bon）、寧 瑪派（rNying ma pa）、噶當派（bKav gdams pa）、噶舉派（bKav bgyud pa）、

薩迦派（Sa skya）、格魯派（dGev lugs pa）；若去除噶當派，自民國時期起，

通常中文文獻會以顏色來區分為黑、紅、白、花、黃教。雖然實際上來說，

以顏色作為教派的區分也並非正確，甚至是張冠李戴。¹⁵此外尚有其他小 派別，如覺曩派（Jo nang pa）、希解派（Zhi byed pa）等。直至十五世紀 初，西藏教派多元發展，但格魯派的政治敵人並非是已經沒落的薩迦派，

而是掌握政權的噶瑪噶舉派（Karma bkav bgyud pa）。

宗喀巴（Tsong Kha Pa, 1357-1419）的生卒年，實際上晚了一甲子，正 確來說是元至正十七年至永樂十七年。至於宗喀巴的弟子，一般以八大弟 子著稱，宗喀巴圓寂後承繼甘丹池巴〔dGav ldan khri pa，即甘丹寺法台，

相當於格魯派教主〕的前兩大弟子，為賈曹傑（Rgyal tshab dar ma rin chen, 又稱Rgyal tshab rje, 1364-1431）與克珠傑（Mkhas grub dge legs dpal bzang po, 又稱Mkhas grub rje, 1385-1438）。克珠傑後來被追認為一世班禪。至於 被追認為一世達賴的根敦朱巴（dGe vdun vgrub pa, 1391-1474），是宗喀巴 晚年的弟子，出身於平民之家，創建札什倫布寺。圓寂後，由札什倫布寺 迎根敦嘉措（dGe vdun rgya mtsho, 1475-1542）為其轉世。二世達賴分任哲 蚌寺、色拉寺的池巴，並於哲蚌寺設立甘丹頗章宮（dGav ldan pho brang）。

此後三世、四世、五世達賴皆居於此。在得到青海和碩特蒙古的支持下，

影印本，成書年代是道光二十二年（1842）刻印，二十四年（1844）、二十六年（1846）

兩次修訂〕，頁2A-3A。

15 除了以紅教來概括格魯派以外教派的最大錯誤外，另一種最常見的嚴重錯誤，即是將黑 教（苯教）與噶瑪噶舉派下的黑帽派混為一談，從而將黑帽派法王的轉世世系移至黑 教之下。此點非主題，暫不深論。

五世達賴擊敗藏巴汗與噶瑪噶舉派，建立甘丹頗章政權。¹⁶關於活佛轉世 制度的出現，則是從1283年噶瑪噶舉派法王噶瑪拔希（Kar ma pak shi, 1204-1283）圓寂後，其轉世讓迥多吉（Rang byung rdo rje, 1284-1339）成 為西藏佛教第一位活佛。格魯派則是因為轉世制度能提供教派傳承上更大 的穩定性，以抽象的世系繼承來解決教派繼承人之爭與派內長老權力分配 的矛盾而採用。¹⁷

以後見之明苛責前人文獻上的疏失，並非歷史學唯一的工作與目的。

不過，跟著這些文獻的演變，能瞭解漢文的西藏史記載為何會出現這種誤 解。

從魏源引用到松筠（1752-1835）《綏服紀略》的記述來看，他注意到 黃教源出紅教，「其近日邪術之紅教，乃紅教之末失，非薩迦廟之本宗也」；¹⁸ 不過這並未影響到紅教、黃教決然二分的原則。此外，從前引文裡提到班 禪「在印度已轉生數十世」的文字來看，可知魏源或許也參考過《蒙古源 流》的說法，因為當時除了《蒙古源流》之外，並沒有任何漢文文獻提到 過班禪世系在印度的轉生。但也僅止於此，即使是漢譯本《蒙古源流》本 身，同樣也未提到宗喀巴的相關記載，只簡略提到四世達賴與四世班禪宏 揚宗喀巴之聖教。¹⁹因此，可以確定魏源的〈國朝撫綏西藏記〉並未採用

16 此處當然無法詳述西藏史與西藏佛教史，關於以上所論進一步詳情，參見：王森，《西 藏佛教發展史略》（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年）；索南才讓《西藏密教史》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陳慶英、高淑芬（主編），《西藏通史》（鄭 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年）；許明銀，《西藏佛教史》；Luciano Petch, China and Tibet in the Early 18th Century: History of the Establishment of Chinese Protectorate in Tibet (Leiden: E. J. Brill, 1950)；Tsepon W.D. Shakabpa, Tibet: A Political History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7)；Giuseppe Tucci, The Religions of Tibet；Rolf A. Stein, The Tibetan Civilization等。

17 有關轉世制度的起源與歷史，見：蔡志純、黃顥，《藏傳佛教中的活佛轉世》（北京：

華文出版社，2000年）；陳慶英、陳立健，《活佛轉世及其歷史定制》（北京：中國 藏學出版社，2009年）；Turrell V. Wylie, “Reincarnation: A Political Innovation in Tibetan Buddhism,” in Louis Ligeti, (ed.), Proceedings of the Csoma de Kőrös Memorial Symposium (Budapest: Akademiai Kiado, 1978), pp. 579-586.

18 〔清〕魏源，《聖武記》，卷五，〈國朝撫綏西藏記‧上〉，頁9A。

19 〔清〕薩岡，《欽定蒙古源流》，收入：《四庫全書珍本三集》，史部，別史類，第一 二五冊（台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據清乾隆欽定本影印），卷七，頁19B；卷八，

來自藏文或藏人的材料。

早於魏源的官書與私人著述中，《西藏誌》並未有敘述宗喀巴與格魯派 的相關文字，僅提到藏王蘇隆贊干布〔Srong btsan sgam po, ?-649，按，即 中文史料中的松贊干布、棄宗弄贊、器宗弄贊、棄蘇農贊，吐蕃王朝的開 創者。而「蘇隆贊干布」這個漢譯名來自《蒙古源流》〕為觀音分體之光化 生，常在輪迴，轉世為一世達賴。²⁰歷經康、雍、乾、嘉四代修撰，於道 光二十二年（1842）進呈寫本的《大清一統志》，則僅有「相傳有宗喀巴者 居喇薩，始興黃教」²¹這樣一言帶過。而嘉慶二十一年（1816）完成的重 修本《四川通志》，關於宗喀巴的敘述則是：「羅卜藏札克巴，生於永樂十 五年……相傳其受戒時，染僧帽，諸色不成，惟黃色立成，遂名黃教之宗。

頭輩達賴喇嘛、班禪額爾德尼，皆其弟子……。」²²然而進一步考究，《四 川通志》在按朝代順序敘述「西域喇嘛」的生平傳記時，將宗喀巴列於明 代。宗喀巴的主要活動在洪武、永樂二朝，因此還可理解。可是，同列於 明代，宗喀巴的排序竟然是在其弟子大慈法王釋迦也失斥之後。對此，可 以設想，由於《明史》對於黃教源流並沒有確切的敘述可依，《明史》僅紀 錄著有明朝敕封的八大法王，但卻無宗喀巴的資料。所以，才會出現這種

頁5B。按：本書序文提要稱作者為小徹辰薩囊台吉，實際上作者Saγang之名漢譯應為 薩岡，由於清代漢譯本跋文錯誤而導致《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的錯誤。或有稱薩岡徹 辰，但徹辰只是作者稱號的一部分。蒙文本原寫於1662年，清譯本則於乾隆四十二年

（1777）完成。參見：烏蘭，〈導論〉，《《蒙古源流》研究》（瀋陽：遼寧民族出版 社，2000年），頁16-17、24、46。

20 〔清〕不著撰人，《西藏誌‧事蹟》（台北：成文出版社，1968年），頁3B，28。按，

本書自清代以來，或傳為果親王所作，或作者不明，實際成書年代亦不明。此依吳豐 培的考證，應定稿於乾隆七年之際，見：《西藏硏究》編輯部（編輯），《《西藏志》

《衛藏通志》合刊》（西藏研究叢刊之一）（拉薩：西藏人民出版社，1982年），「前 言」，頁1。不過，將松贊干布音譯為「蘇隆贊干布」一詞者，清中葉的文獻中只見於

《衛藏通志》合刊》（西藏研究叢刊之一）（拉薩：西藏人民出版社，1982年），「前 言」，頁1。不過，將松贊干布音譯為「蘇隆贊干布」一詞者，清中葉的文獻中只見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