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國勝地?抑或婆羅門外道?
第一節 來自清人的西藏史書寫典範
三、 不純淨的喇嘛教
雖然魏源認為黃教本出於紅教,然而,他仍懷疑其信仰是否得當。除 了對當時喇嘛在家俗服感到不解之外,他亦抨擊那些番僧所帶來的歡喜 佛,其「圖像供設,恬不為怪」,「官府亦不禁之,此不可解二也」。63魏源 的反感並非特例,元明兩代不論,早於清初康熙朝,士子杜昌丁即特別記
61 呂思勉,《中國民族史》,頁271、286-287。
62 麥唐納(David MacDonald)(著),鄭寶善(譯),《西藏之寫真》(南京:考試院 印刷所,1935年),頁17-18。
63 〔清〕魏源,《聖武記》,卷五,〈國朝撫綏西藏記‧上〉,頁9B。
下西藏佛像其「最重歡喜佛,裸體交媾」。64他們的態度正好代表一般漢人 士子對西藏佛教的觀感。相對於皇室對喇嘛教的信奉,清代讀書人質疑喇 嘛教比佛、道更不入流。同光時代的士子陳康祺(1840-1890)在其筆記中,
對朝廷「言事諸臣」「無建議裁抑〔喇嘛教〕者」感到不直。朝廷優禮「喇 嘛教」,本只是羈縻外藩。然而這些徒眾「出則橫行街市,莫與誰何,縻帑 惑民,於義無取」,道德上「飲酒食肉」,「娶婦女,無復戒律」。更為荒誕 的是,「黃教能畫符治病,唪經咒。紅教至能攝人生魂,睚眦之讐,咒詛立 死。」65這種批評喇嘛教具有巫術神通、不守教規犯戒,以及將喇嘛教政 治化的觀點,從元明的士人開始即有。前述《西藏新志》一書,即抄錄《元 史》中相關的材料,痛批「演揲兒法」,也就是所謂大喜樂法,乃是「男女 裸處,不以為褻」,因此國政「誤於西僧,不亦甚乎」。66但是,從清末起,
漢人開始在妖邪的指控之外,通過各種外國的著作來探討喇嘛教的根源、
教義,及其與純正佛教信仰的相違之處。
原來漢人在喇嘛廟裡見到的佛像「皆狀貌猙獰」,67其來源乃是印、藏 的混合物。在《東方雜誌》刊出的一篇應該是傳譯自日人的文章裡,指出 西藏的宗教雖來自印度佛教,但北印度諸神入藏的同時,也將西藏原信奉 的群神降為群魔。這些成為後世邪魔變狀的西藏古神,「形容怪陋,面目猙 獰,其大齒牙中嘗含有人血,身四周各有地獄之火,以為如是則可令其民 驚魄動魂,恃有喇嘛為護符而避凶趨吉。」68這些經驗,不僅漢人有之,
日人與西方人亦有同感。對於日人所指西藏佛像中,少有「表示慈悲、忍
64 〔清〕杜昌丁,《藏行紀程》〔〔淸〕楊復吉(編),昭代叢書‧辛集別編,第二十五 卷,吳江沈楙惪世楷堂藏板,道光十三年(1833)刊〕,頁7A。按,杜昌丁是康熙59 年(1720)入藏。
65 〔清〕陳康祺,《郎潛紀聞‧初筆‧二筆‧三筆》(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上冊,
卷一,頁7-8。
66 〔清〕許光世、蔡晉成(纂),《西藏新志》,中卷‧政治部,頁62,299。
67 心禪,〈西藏歸程記(未完)〉,《小說月報》,第5卷第8號(1914年11月25日),「遊 記」欄,頁2。
68 不著撰人,〈西藏之宗教民俗(錄《中外日報》)〉,《東方雜誌》,第5年第12期(光 緒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1909年1月16日),頁40。
辱之相」,而多是「奇怪、猥褻之佛像」69的現象,一位西方記者指出,這 樣的宗教完全與旨在「參禪及普渡眾生」的佛教背馳,故「應別之為喇嘛 教」。喇嘛教的「宗旨僅止禱求菩薩,乞福消災而已」。看到那些繪於頭門 壁間的「牛鬼蛇神之菩薩」,「驚惺可累日也」。70
事實上,在西方學界,以喇嘛教來貶抑西藏佛教者,正是始於L. A.
Waddell這類的印度佛 教專家。雖 然從1820年代起,歐洲 學者如 Eugène Burnouf(1801-1852)與Isaak Jakob Schimit(1779-1847)在研究印度佛教 時即已注意到藏文佛典及西藏佛教,西方現代藏學之父Csoma de Kőrös
(1874-1842)亦已從事藏文字典的編纂;71但是,對歐洲學者來說,喇嘛 教裡充滿了怛特羅(tantra)的內容,而怛特羅代表原始佛教裡偉大莊嚴的 形上學,屈服於神祇、巫術與神秘儀式符咒等迷信宗教,喇嘛僧人以欲望 的滿足取代樸素的道德規戒。因此,相對於具有與基督宗教同等倫理意涵 的原始佛教,西藏佛教由於具有咒語、巫術、土俗等內容的怛特羅,而給 與墮落的批判。當中以L. A. Waddell的著作最常被日本人與漢人作者引用。
前述日人太田保一郎所編纂的《西藏》一書,即向讀者介紹Waddell 的著作是研究喇嘛教問題之津梁。72根據Waddell的介紹,進一步引出一可 疑的事實,也就是喇嘛教所吸收的佛教,根本非純正的釋迦佛教,實在是
「混合印度教、幽鬼教而產出者」。73「腥羶奇穢,吹人骨喇吧」的喇嘛不 過藉著佛教外表的掩飾,來「愚弄蒙昧頑蠢人民,凝固其心」。74然而,靜
69 林有任(譯),〈喇嘛教之研究(上)〉,《地學雜誌》,第8卷第4期(總第82號)(1917 年4月25日),頁70。按,由文中名詞的漢譯來推測,此文應是譯自日文。
70 John Claude White(著),陳世騄(譯),〈拉薩遊記〉,《東方雜誌》,第14卷第3 號(1917年3月15日),頁82。按,John Claude White(1853-1918),曾任英國駐錫金 政治專員(Political Officer of Sikkim),見:Alex McKay, Tibet and the British Raj: The Frontier Cadre, 1904-1947, pp. XXII-XXIII, 9-10.
71 關於歐美佛教研究的學術史回顧,見:狄雍(J. W. de Jone)(著),霍韜晦(譯),
《歐美佛學研究小史》(台北:華宇出版社,1985年),頁24-26。〔J. W. de Jone, A Brief History of Buddhist Studies in Europe and America, pp. 20-22.〕
72 〔日〕太田保一郎(編),四川西藏調查會(譯),《西藏》,頁50。
73 〔日〕太田保一郎(編),四川西藏調查會(譯),《西藏》,頁41。
74 〔日〕太田保一郎(編),四川西藏調查會(譯),《西藏》,頁5。
穩柔和的佛教為什麼會吸收西藏原來的幽鬼崇拜?這其中的道理即是,在 佛祖寂滅之後,佛法裡即混入瑜珈派(Yoga)〔《西藏》一書的漢譯為「月 喀」〕,乃聯合一切外道而成「怛特羅教(Tantrism)」〔《西藏》一書的漢譯 為靼多里〕,其「崇拜天然力,或依神女及其他之諸形狀」,正好與西藏本 有的「幽鬼崇拜相結合」。75
太田保一郎於《西藏》一書的說法,隨後由抄錄、轉譯其文的中文著 作加以保留。相隔近三十年後,一位署名曼苛的作者於〈西藏神秘的宗教〉
一文裡,即照搬此說。76接著,當漢人知識分子不再透過日人為中介,而 直接引述Waddell等歐洲學人的研究後,亦能解開喇嘛教的神秘內容。究其 實際,「乃一包有神祕教、巫術、笨教〔引按:這個貶抑性譯名也是特意選 擇〕、及印度西藏之俗神等,然後飾以佛教之大乘教理」。這樣的教義同樣 主張「報應倫理,此點於宿命論之藏人頗獲其同意」。77
認為喇嘛教只是外表披上佛教的迷信宗教之觀念,亦可見於北京的大 眾媒體。北京自元、明、清以來,由於皇室宮廷的崇奉,一直存在著西藏 佛教的信眾,黃寺、雍和宮即是最著名的西藏佛教寺院。然而,即使是處 於有此背景的城市,當時的《世界日報》對喇嘛教的報導也如同漢人知識 分子般的態度。在一篇刊於「問題解答」欄目的報導裡,編者針對讀者的 提問,對喇嘛教的沿革作一敘述。可以看得出,編者應該參考了中文以外 的資料;但是,文章裡專有名詞使用混亂甚至錯誤,如藏王松贊干布之名 依照羅馬拼音譯為「斯朗張岡坡(Sronsan Gampo)」;宗喀巴之名竟為「莊 嘉(Tion-aka)」;對史實敘述錯誤也多。而所謂喇嘛教,編者指出,雖然 是根據佛教,但其特色是大乘佛教的變形,傳授龍樹與無著的神秘思想。
75 〔日〕太田保一郎(編),四川西藏調查會(譯),《西藏》,頁51-52。
76 其大意是,當西藏佛教開山祖師寂滅後,即混入龐雜份子與外道,如瑜伽派及怛特羅〔曼 苛分別譯為約卡、坦妥〕,見:曼苛,〈西藏神秘的宗教〉,《海潮音》,第14卷第4 期(1933.04.15),頁27-28,收入:黃夏年(等主編),《民國佛教期刊文獻集成》(北 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2006年),第180卷,頁421-422。按,本文原刊《國 聞週報》,第8卷第12、13、14期(1931年)
77 周長海,〈西藏宗教研究〉,頁17。
喇嘛教雖然有道德戒條,但「實行之者頗少」。78
雖然藉助歐、日的著作而確認喇嘛教是佛教的變形;不過,另一方面,
同樣來自日本的途徑,促使漢人同時也注意到,從教義上來說,西藏佛教 確實是純粹的大乘教義。在晚清《東方雜誌》一篇未署名作者的文章裡指 出,印度佛教分傳為南方佛教、北方佛教及西藏佛教,而初傳入西藏的紅 教世系是從世親而來。其後,紅教為黃教所取代,黃教教義則確實是根據 龍樹的教理。這篇應是譯自日人著作的文章,從西藏紅、黃教的相繼之中,
看到來自印度佛教史上更深遠的背景,即是龍樹一系的中觀論與無著、世 親一系的瑜伽行之論爭。甚至更進一步肯定,黃教真理「幽深宏遠,非日 本之真言宗所可及」。79
由於缺乏相關的文獻,難以進一步探討這篇文章的脈絡。事實上,能 就佛教思想史的流變來觸及西藏佛教脈絡的討論,並不多見。就《東方雜 誌》而論,在清末民初的時間裡關於西藏歷史的介紹,仍以依據魏源的典 範來立論者居多。但是,〈蒙藏宗教譚〉這篇文章的簡單引述,為接下來中 國佛教界關於西藏佛教的爭論留下開端。同一時間,漢人在家居士與佛教 界已經開始注意「密宗」、也就是「真言宗」對於改革中國佛教界現狀的作 用。相對於「喇嘛教」一詞所帶有的貶抑性評價,「密宗」、「藏密」的稱呼,
至少在語詞上暗示著西藏佛教仍是佛教的一支,只是顯密有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