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國勝地?抑或婆羅門外道?
第一節 來自清人的西藏史書寫典範
二、 多重轉譯的藏蒙同源史觀
《佛學大辭典》引用自《西藏新志》的條目,至少有「班禪額爾德尼」、
「布達拉」、「大召」、「黃教」、「紅教」、「西藏佛教」等條目。然而,在「紅 教」、「西藏佛教」條裡,則出現了《聖武記》之外的材料依據,也就是《蒙 古源流》。
《蒙古源流》雖對於宗喀巴與黃教的著墨不多,且有關黃教的敘述都 集中在三世、四世、五世達賴喇嘛及四世班禪。但是,相對於《舊唐書》
以來的中文史書,《蒙古源流》給出較為詳細的吐蕃王朝時期贊普世系。其 前兩卷的大要是,自天地創生、釋迦立教,而印度王子因亂逃至雪山,遂 成為土伯特之雅爾隆氏,受眾尊為尼雅持贊博汗,也就是吐蕃王室始祖。
傳至拉托托哩年贊時,四寶物從天而降,佛教始至。再傳五世至持勒德蘇 隆贊,也就是松贊干布,開啟吐蕃王朝,此後再敘述接下去的汗統,直至 朗達爾瑪滅佛、前弘期結束、吐蕃王朝崩潰為止。
對《蒙古源流》一書,陳寅恪(1890-1969)曾經有一系列的討論。他 認為《蒙古源流》一書所反映的蒙人歷史觀,乃是藏人帶給蒙人。考察此 種歷史觀的建構,起自元朝國師八思巴所著《彰所知論》一書,在體例上 帶給蒙古民族在歷史上的新觀念與新方法。而後《蒙古源流》一書的基本 觀念與編制體裁,取自《彰所知論》。從而乃在《蒙古秘史》原有的歷史敘 述上,增建天竺、吐蕃二重歷史。42由此遂形成印、藏、蒙汗統同源論的 佛教史觀。43換言之,漢人從《蒙古源流》漢譯本所認識到的西藏史,其
42 陳寅恪,〈《彰所知論》與《蒙古源流》〉,陳美延(編),《金明館叢稿二編》(北 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頁115-125。
43 關於陳寅恪與印、藏、蒙汗統同源論的佛教史觀,進一步的討論可見:烏蘭,〈印藏蒙 一統傳說故事的由來〉,《蒙古史研究》,第6輯(呼和浩特: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237-242;沈衛榮,〈再論《彰所知論》與《蒙古源流》〉,《中央研究院歷
實經過雙重轉譯:一方面是蒙古史家透過藏文典籍所增建的印、藏、蒙汗 統同源論;另方面,則是由蒙文原著先譯為滿文、再完成漢譯。漢人之所 以引用《蒙古源流》來敘述西藏史,是因為這是當時除了《彰所知論》外,
唯一根據藏人史料編寫、並翻譯成漢文而能為漢人所識讀的材料。
至於《彰所知論‧情世界品》,其實也可說是現今藏文文獻中最早講述 從釋迦至吐蕃、蒙古王統世系的著作,並以佛教史觀闡述佛法發展史。《彰 所知論》藏文原稿本是八思巴寫於1278年,漢譯本由其弟子沙羅巴完成於 1306年以前。44由於《彰所知論》與《蒙古源流》在人名的漢譯上完全不 同,因此可以很容易地辨認出文獻上傳抄的關係。但是,在漢人知識分子 與《彰所知論》、《蒙古源流》之間,卻多了一道日文著作的曲折。
成書於1911年的《西藏新志》,先以魏源的典範提出宗喀巴與他所開創 的黃教,然後,再追敘喇嘛教的源流與西藏史:「喇嘛教始於紅教」,在周 赧王二年,印度王子逃入藏,為雅爾隆氏之始。東晉安帝義熙時(西元407 年),多里隆贊汗〔引按:《蒙古源流》作此事發生於拉托托哩年贊,而多 里隆贊汗再傳四世才是拉托托哩年贊〕得百拜懺悔經、多寶經及金塔寶,
敬慎供養,是佛教傳入之始。至八世特勒德蘇隆贊,即松贊干布〔引按:《蒙 古源流》作持勒德蘇隆贊〕,開創吐蕃王朝。至747年其孫迎巴特瑪撤巴斡
〔引按:即蓮華生大師〕來,為紅教之祖,由於巴特瑪繖巴斡的神通,喇 嘛教從而基礎強固。45然而,《西藏新志》的作者,卻是通過同一時間日本 人的著作襲用《蒙古源流》的文字而不自知。
在當時日本人的作品中,其中有兩本已譯為中文,而為《西藏新志》
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七十七本第四分(2006:12),頁697-727。
44 關於《彰所知論》、八思巴、沙羅巴的進一步研究,以及漢藏文對勘,見:王啟龍,〈《彰 所知論》傳承過程及〈情世界品〉補訂〉,《中華佛學學報》(台北),第15期(2002:7),
頁367-397;王啟龍,《八思巴生平與《彰所知論》對勘研究》(高雄:佛光山文教基 金會,2003年)。
45 〔清〕許光世、蔡晉成(纂),《西藏新志》(上海:自治編輯社,1911:7),收入:
張羽新(主編),《中國西藏及甘青川滇藏區方志彙編》,第3冊(北京:學苑出版社,
2003年),中卷‧政治部,頁32-34,292。
編纂所本:即《西藏》46與《西藏通覽》47。考察這兩本譯作,就書中內容 來說,日本人廣泛參考了同一時代所見中國與西方的相關文獻。在敘述吐 蕃贊普與喇嘛教源流時,所參考的中文文獻,主要是正史、《聖武記》與《蒙 古源流》。然而,漢人譯者在翻譯的過程中,則參酌了《蒙古源流》與《彰 所知論》來翻譯。而後,《西藏》、《西藏通覽》的漢譯本,才又為《西藏新 志》與之後的其他中文著作所引用。
這個過程,可以以吐蕃贊普人名為例加以說明。《西藏通覽》一書在敘 述從藏王尼雅特博汗自印度來後的吐蕃王室世系之歷史,其實是根據《蒙 古源流》來敘述,其大要與前段所引《西藏新志》相同。48然而,漢譯本 首先發生的第一個誤植,是「尼雅特博汗」這個人名,在《蒙古源流》漢 譯本裡作「尼雅持贊博汗」。其次,407年天降四寶物的年代是多里隆贊汗 後的第四世「拉托托哩年贊汗」。再者,「特勒德蘇隆贊」,在《蒙古源流》
漢譯本裡作「持勒德蘇隆贊」。這幾個誤抄,除了《西藏新志》外,又繼續 為此後其他中文著作所承襲。第四,則是「特蘇隴德燦」迎娶金城公主。
實際上,「特蘇隴德燦」〔按:現中文通譯為赤松德贊(Khri srong lde btsan, 742-797)〕在藏文典籍裡乃是金城公主之子,也就是邀請蓮花生大師入藏 的藏王,這個錯誤是從《蒙古源流》就有,但《蒙古源流》的人名是「持 蘇隴德燦」。49
《西藏》漢譯本一書,亦可見到同樣的誤抄。在「特勒德蘇隆贊」一 名的下面,給出了拉丁拼寫 “Sron Tsan Gampo” 與日文片假名音譯「スロ
46 〔日〕太田保一郎(編),四川西藏調查會(譯),《西藏》(成都:四川西藏硏究會,
1907年)。此書原為1904年東京嵩山房出版。版權頁作日本西藏研究會編,原序署名
「大田保一郎」,為漢譯本手民之誤,應為太田保一郎。
47 〔日〕山縣初男(編著),〔清〕吳季昌(等譯),《西藏通覽》(台北:華文書局,
1969年)。此書原為明治40年(1907)東京丸善株式會社出版,光緒34年(1908)由 吳季昌等人譯出。而後又有1913年陸軍部刊行本。
48 〔日〕山縣初男(編著),〔清〕吳季昌(等譯),《西藏通覽》,頁149、311-312、
321-323。
49 四位吐蕃贊普人名,分見:〔清〕薩岡,《欽定蒙古源流》,卷一,頁12A、卷一,頁 13B、卷二,頁1B、卷二,頁7A。
ンツアンがンボ」。50這兩個外語無論如何都不會翻成「特勒德蘇隆贊」,
因此,更能確定漢譯者參考了《蒙古源流》。而「持」與「特」之間,則是 刻本之誤。不過,特別的是,同一位「持蘇隴德燦」,所給出的名字卻是「吃 嘌雙提贊」,此名應是《彰所知論》中「乞口栗雙提贊」51一名的誤抄。
或許是從《西藏》與《西藏通覽》的漢譯本得到啟發,隨即不久,撰 述西藏的漢人知識分子,就從《彰所知論》、《蒙古源流》裡收集到更多的 人名。佛學居士李翊灼(1881-1952)52發表於1912至1913年的《西藏佛教 略史》一文,補充了更多《西藏新志》所略去的西藏史。舉例來說,在敘 述吐蕃王室世系上,他從《彰所知論》找出「尼雅特博汗」的另一稱呼「呀 乞栗贊普」;但或許是音譯,他將松贊干布稱為「蘇朗司登汗」,不僅從《彰 所知論》找出他又稱「雙贊思甘普」,又從《衛藏通志》找出其名另作「松 贊葛木布」。53其他幾位藏王亦有相同的處理。54從李翊灼的行文來說,可 以得知他同樣參考了日人的相關著作,不過他筆下的藏人則是「世界上最 良善、最完全人格、最不可思議之民族」,55極大地改變歷來對藏人的評價。
李翊灼之後當然仍有漢人作者如法炮製,此處無須再繼續追究下去。但是,
從漢文史料之外去尋找西藏史,這代表漢人作者認識到以往所知的西藏史 有其不足之處。事實上,時間稍早的清廷駐藏官員張其勤(?-?),即已依
50 〔日〕太田保一郎(編),四川西藏調查會(譯),《西藏》,頁23、40。《西藏》一 書日文原本中,“Sron Tsan Gampo”與「スロンツアンがンボ」的中文名有手民之誤,
計有:「特勤德蘇隆贊」、「特勒德蘇隆贊」、「特動德蘇隆贊」,分見:西藏研究 會(纂),太田保一郎(校補),《西藏》(東京:嵩山房,1904年),頁62-62、128、
129。
51 〔元〕八思巴(著),沙羅巴(譯),《彰所知論》(漢譯本),收入:中華大藏經編 輯局(編),《中華大藏經》(漢文部分),第七十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
頁23。
52 李翊灼(1881-1952),本名李證剛,江西臨川人。早年從楊文會居士研究佛學,與桂 伯華、歐陽竟無並稱佛教江西三傑。先後執教東北大學、清華大學、中央大學。見:
于凌波,《中國近現代佛教人物志》(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頁499-500。
53 〔清〕不著撰人,《衛藏通志》,卷六,〈寺廟〉,頁15A。
54 李翊灼的敘述,見:李翊灼,《西藏佛教史》(上海:中華書局,1933年),頁12-29。
按,此書原名《西藏佛教略史》,發表時作者署為李翌灼,原刊於《佛學叢報》,第3、
4、5期(1912:12、1913:2、1913:3)。
55 李翊灼,《西藏佛教史》,頁3。
據在拉薩所接觸到的藏文史料,給出了從第一輩釋迦牟尼至第六十二輩的 紅教源流。從其中的人名漢譯可知,張其勤也參考過《蒙古源流》及《衛 藏通志》。56因此,漢人作者的下一步,即是直接掌握藏文史料來撰寫西藏 歷史。
漢人作者運用《彰所知論》與《蒙古源流》的史料,並不代表他們就 同意其背後的印藏蒙同源論。因為這樣的起源神話可能意味著蒙藏民族來 自印度,而非華夏。隨著漢人知識分子漸漸熟悉西方民族學、人類學後,
更對此神話加以懷疑。就在一九三○年代出現的幾種中國民族史的著作 裡,學者通過考察部族起源及互動的發展史,能夠證明中國境內各族經過 數千年的交流融合,已成為一血緣混合體。57因此,在中國民族史的架構 下,藏族、蒙族都是形成中華民族各分支的一員,《蒙古源流》所說蒙古乃
更對此神話加以懷疑。就在一九三○年代出現的幾種中國民族史的著作 裡,學者通過考察部族起源及互動的發展史,能夠證明中國境內各族經過 數千年的交流融合,已成為一血緣混合體。57因此,在中國民族史的架構 下,藏族、蒙族都是形成中華民族各分支的一員,《蒙古源流》所說蒙古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