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傳佛教僧界對密教最為直接的應戰，便是從教史上挖掘出密教的根 源，判定密教乃是外道。所謂可「即身成佛」的密宗，「係婆羅門混入佛教 者，蓋以其注重儀式，注重念咒，頗與讀〔諸〕外道相似。」136這一面向 的批評，從根本上否認西藏密教的合法性，除了得力於國外的佛教史研究 外，並結合傳統將喇嘛教視為禍國殃民的成見。
二、佛教發展史上的外道：西藏密教
僧界在探討藏密時，當然也會考察西藏佛教的來龍去脈。既然同樣都 屬於佛教，雖有顯密之別，但在教義的溝通上或許會比一般世俗還會有更 多共通的語言。然而，在此同樣可見清代以來魏源典範的影響。在一篇〈西 藏佛教源流考〉的文章裡，中興西藏佛教的宗喀巴仍是出生於明永樂十五 年。137這種錯誤同樣表現在太虛另一親近弟子芝峯138上。
134 法舫，〈藏文學院諸師東返宏法〉，《海潮音》，第17卷第8期（1936.8.15），頁3，
收入：《民國佛教期刊文獻集成》，第194卷，頁279。
135 法舫，〈中國佛教的現狀〉，《海潮音》，第15卷第10期（1934.10.15），頁24，收入：
《民國佛教期刊文獻集成》，第188卷，頁312。
136 能信，〈能信法師上太虛大師函〉，《海潮音》，第13卷第11期（1932.11.15），頁114，
收入：《民國佛教期刊文獻集成》，第182卷，頁272。
137 懇覺，〈西藏佛教源流考〉，《佛化新青年》，第2卷第7-8期（1924:9），頁1-9，收 入：《民國佛教期刊文獻集成補編》，第4卷，頁225-233。
138 芝峰（1901-1949?, or1971），字象賢，浙江溫州人。1914年於溫州護國寺剃度出家。
1923年，入漢口佛教會講習所，畢業後，9月，轉入武昌佛學院。1928年，與同學大醒
（1900-1952）同時受太虛命主持廈門南普陀寺及閩南佛學院，兩人組織現代僧伽社，發 行《現代僧伽》半月刊，後改名《現代佛教》，對抗當時廟產興學運動。1932年底，
太虛辭退南普陀寺住持，由常惺繼任。芝峰和大醒亦一併辭職，奉太虛之命，芝峰回 武昌編輯《海潮音》月刊。由於14卷7期的「密教專號」，引起外界責難，辭去編務，
不過，在重複紅黃教的對立與魏源典範之餘，芝峯的批評還添加了新 的元素，即是國外的西藏佛教研究。這意味著反對藏密的理論基礎，有「客 觀」研究的學理依據。芝峯將《元史》裡所批評的「演揲兒」法，連結到 佛教在印度時就已經有了的一個偏差的方向，就是「受印度女神崇拜之影 響」，所以這種女神崇拜的「淫靡之風，漸浸染於西藏佛教」。總結地說，
西藏佛教的密法，不僅有西藏本來的弸教〔苯教〕之成分，其「末流所至，
竟變成元之事事無礙」。139
芝峯在另一篇文章裡進一步解釋，女神崇拜也就是印度性力派的外 道。本來，佛教乃對機設教，密宗正是佛教中最大的方便法門，「是為著了 瘋狂魔鬼之機，用大量毒藥以毒攻毒之方」。所以並非人人皆可修習密宗，
而是須一定機緣。然而，印度佛教由於密宗與印度性力派相結合，結果導 致印度因回教徒〔穆斯林〕入侵而亡。這種左道密乘由蓮花生傳入西藏，
又與西藏原有魔鬼宗教弸教結合，成為卑猥化的紅教，導致元朝滅亡。而 後幸有阿底峽與宗喀巴的改革才挽救西藏的命運。反觀中國的情況，是孔 孟的中庸思想，理智發達，故芝峯總結道，中國佛教以禪宗為特色。140
芝峯的說法，接近於稍後一篇譯自日本學僧渡邊海旭141的著作。在日 本人的密宗史考察裡，密宗是「極端肉慾主義與至真神聖之妙理合一」，因 此密宗「已陷入病的狀態」。所謂病的狀態，就是指「女性崇拜，魔鬼崇拜
離開武昌回浙東，芝峰自此對太虛若即若離。《海潮音》由大醒接編。1937年中日戰 爭爆發，芝峰寄居上海靜安寺，從事著述及翻譯。1943年，至焦山講學，並從事著述 與翻譯。1946年，太虛借焦山佛學院設立中國佛教整理委員會會務人員訓練班，命芝 峰擔任班主任。1947年，太虛在上海圓寂，繼之國共衝突惡化，整理工作無疾而終。
見：東初，《中國佛教近代史》，頁906-910。
139 芝峯，〈西藏佛教（附誌）〉，《海潮音》，第14卷第5期（1933.05.15），頁110-111，
收入：《民國佛教期刊文獻集成》，第184卷，頁118-119。
140 芝峯，〈今日中國密宗的現象〉，《正信》半月刊，第2卷第10期（1933.06.15），頁 1-3，收入：《民國佛教期刊文獻集成》，第60卷，頁331-333。
141 渡邊海旭（1872-1933），日本淨土宗學僧，號壺月，東京人。淨土宗學本校畢業後留 學德國。宗教大學、東洋大學教授、芝中學校長、淨土宗執綱（宗務總長）。與高楠 順次郎監修《大正新修大藏經》。倡導戒律。見：須藤隆仙，《世界宗教用語大事典》，
下冊，頁567。
極端發達」，還包括「奇怪猛烈之神像」。142
渡邊海旭的研究並不是唯一的案例，更早的日人著述，是大村西崖143的
《密教發達志》。而且他的著作是以中文形式發表，全無語言障礙。大村西 崖此書，首先摧破龍猛開南天鐵塔受傳大法的密教起源之說，144實屬荒誕 虛傳，乃後人所偽。而後論辨密教種種事相、教相，多出於印度婆羅門教 與外道，所有的誦咒祭祀乃釋滅後竄入。初期佛教有所謂陀羅尼，是總持 諸法義理之義，其功用不止知解記持，亦有滅罪、除障、伏魔、護法之功 德；至於供養、觀想、印契、曼荼羅等密教事相，並非陀羅尼。但是形成 文字的陀羅尼，漸漸與外道咒語難以分明，於是隨年代遞降，混入咒法漸 多，最後出現兩部密教大經，密教乃發達大成。漸次，灌頂、咒術、結界 等婆羅門外道亦循此混入。結果在密教真正祖師金剛智所傳密法裡，混有 邪義胚胎，假借二根交會，五塵成大佛事，求道於行淫之中，漏鄙污風，
遂生出西藏喇嘛教。而喇嘛教中所謂無上瑜伽密法，是繼《金剛頂經》之 後，教風墮落的邪教。所謂瑜伽，來自左道外教，依耽呾羅〔怛特羅〕以 行五摩事（即酒、肉、魚供養、結印、二根交會），於行淫中入瑜伽。最終，
印度密教墮落腐敗，終入西藏成喇嘛教，而其印度本源乃滅。145
由於大村西崖的本業是美術史研究，所以能從曼陀羅圖像及繪畫來評 述密教各派壇場的源流和演變，同時又從密教經典的成立史逐一去討論不 斷添加其上的修法。因此，其學術上的權威性遠高於一般的評論。對想要
142 渡邊海旭（著），洪林（譯），〈密宗之發展觀〉，《海潮音》，第15卷第6期（1934.06.15），
頁62，收入：《民國佛教期刊文獻集成》，第187卷，頁200。
143 大村西崖（1868-1927），日本美術史家，靜岡縣人，本名塩沢峰吉。東京美術學校畢 業後，在該校講授東洋美術史。以《密教發達志》（共5卷，東京：佛書刊行會圖像部，
1918年）一書獲帝國學士院賞。另著有《佛教圖像集古》、《阿育王事蹟》等書。見：
須藤隆仙，《世界宗教用語大事典》，上冊，頁156。
144 據密教傳說，密教是由大日如來傳金剛薩埵菩薩，成第二祖。釋尊滅後八百年，龍猛 出世，開南天鐵塔親受金剛薩埵授密法，為第三祖。龍樹傳其弟子龍智，為第四祖。
數百年後，龍智七百歲，傳法金剛智，為五祖。金剛智即是唐玄宗時來華傳法的開元 三大士之一。
145 大村西崖，《密教發達志》（共5卷，東京：佛書刊行會圖像部，1918年；台北：華宇 出版社，1986年影印本）。
批評西藏佛教者而言，大村西崖已經證明，佛教因吸收婆羅門教與外道而 墮落成大乘密教，大乘密教又依怛特羅而添加淫穢密法，結果進入西藏變 成喇嘛教。
大村西崖的權威性研究，為當時學衡派學人景昌極146所援引，並吸收 西方學界的看法。景昌極也曾師從歐陽竟無研究過唯識學，他的意見亦代 表世俗學界對藏密的看法。景昌極同樣將密教當成是「末流之大乘佛教」，
是與呾特羅教（Tantrika）同化後的產物，所以密宗佛教，「可稱為佛化之 呾特羅教，亦可稱為呾特羅化之佛教」。密教所論種種修行或成就法，極附 會牽合之能事，「如一大雜貨鋪」，「集玄想迷信之大成」。在簡略介紹密宗 修行的原理之後，景昌極進一步就中抨擊密教的流弊。從師生關係來說，
乃「絕對專制之尊師法」，不容學生「有絲毫自由批評的精神」。所謂「誨 淫之輪供與雙入像等」，不問男女長幼尊卑，以「崇拜生殖為無上密義」。
諸尊神佛滿天，宣導種種法門百千種，有如「以佛為商店戲團之主人，不 惜迂尊枉道，惟召徠顧客之是務」。至於那些「誨殺之殺人祀天法與執兵器 之像法」，則充斥著血腥暴力，「觀密教諸佛菩薩暨諸忿怒明王執金剛等像，
亦每狗牙上出，三頭六臂，手中執刀鋸杵索等物，足下踐踏怨敵以示威」。
釋迦「豈真有待於殺生以成其道」？密教以解脫、輪迴、業果為飾辭，然 而「一切縱欲敗度」之淫樂，「惟少數特權階級，自命為利根上智者得享受 之」，「此與貴族之躬行貪污而以廉潔責其下者將毋同」。最後，從教義的思 想面來說，密宗之盛行，「未始非大乘佛教所懸之理想太高有以致之」，與
「人類畏難苟安，求簡便，求速效之心理，大相逕庭」。於是「有即身成佛 之密教，投機而起。猶之速成學校之最為一般學生所歡迎」，「等於賣文 憑」。147景昌極的抨擊，簡而言之，密宗就是貴族階級化、暴力色情化以及
146 景昌極（1903-1982），初名奕昭，後改名昌極，字幼南，江蘇泰州人。著名哲學家、
佛學家及學衡派代表人物。1919年9月，入讀南京高等師範學校文史地部，師承史學家 柳詒徵。1923年，景昌極入南京支那內學院，師從歐陽竟無研究唯識學。同年9月，經 吳宓推薦獲聘為瀋陽東北大學哲學系講師。先後歷任成都大學、中央大學、杭州浙江 大學等校教授。東初，《中國佛教近代史》，頁617-620。
147 景昌極，〈印度密教攷〉，《國風》，第8卷5期（1936），收入：藍吉富（主編），
《現代佛學大系‧景昌極選集》（台北：彌勒出版社，1984年），第51冊，頁639-651。
庸俗投機與違反學術自由批評的精神。
只是，大村西崖與景昌極的研究，完全未考慮「喇嘛教」的教義與佛 教有何共通之處，某種程度來說，是英國佛教研究的墮落喇嘛教說的學術
只是，大村西崖與景昌極的研究，完全未考慮「喇嘛教」的教義與佛 教有何共通之處，某種程度來說，是英國佛教研究的墮落喇嘛教說的學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