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漢人對西藏的種族與地理之 認識
第一節 史地教科書中的西藏
作為現代化的統治與再生產的一環,現代國家負擔起整個教育事業。
中國從晚清新政改革起,開民智、興民德、富國強兵即是新式教育的目標。
為此產生了每一世代國民自小都需閱讀的教科書。教科書的內容經過政治 與知識菁英的認可,有相當大的部分代表官方知識,而且教科書也成為形 塑學生基礎知識乃至世界觀的基礎。文科類別的教科書,如國文、修身及 公民、社會、歷史、地理等,在啟蒙與知識傳達的功能外,也彰顯出國家 試圖將未來的下一代融入整個民族國家社群。從晚清起,歷史科教學即注 重於培養學生對國家的政治、文化、種族等認同,為學生建立起國家通史 的概念,歷史成為建國的工具。同樣的,地理教科書也要學生認識到從個 人所屬的地方社群,逐層上推到民族國家——從大清帝國到中華民國,從 五族共和到中華民族——乃至全球性的社群。
沙培德針對清末民初的歷史教科書之研究指出,在當時新史學風氣的 要求下,教科書的敘事方式是將中國當成一個文化主體,按照歷史時序,
表現出其發展脈絡。但是,儘管其編寫目的主張是要以進化論的觀點來宣 傳中國的進步;訝異的是,這些教科書裡以民族國家為中心的歷史敘述並 不甚顯著,反而是以朝代興亡的歷史敘述來歸納中國的歷史事件,從王朝 國家的盛衰循環來表示中國歷史的連續性,重複了傳統史學的「正統」觀 點。他將此種敘事方式稱之為「朝代興亡之結構敘述模式」(schematic narrative template)。「中國」在此敘事中,是作為朝代興亡的歷史舞台之功 能,並以共同文化維繫不同朝代。當然,這些教科書多多少少還是暗示了
中國的認同有部分是建立在種族上,以漢人、華人為主;而民初的教科書,
繼續推廣,將中國人的形成視為是歷史上民族融合的結果。總而言之,中 國人是以漢人為主,但在歷史融合過程之中加入了其他各族,這點正同於 官方的「五族共和」之意識型態。7
從清末到民國時期,教科書這種既斷裂又連續的編寫敘事,也同樣表 現在關於西藏的敘述上。儘管各版教科書體例、內容多有變化;但是,就 所掌握的版本來比對後,關於西藏的描述基本上差異並不太大。這些教科 書是以漢人為中心來編寫,歷史教科書裡西藏出現的相關章節,在唐代與 元代,是與朝代興亡有密切關係的外患及內部裨政;在盛清時期,是武力 征服收為藩屬以及中華民族疆域的擴大;從晚清到民國,西藏則與國恥及 帝國主義的侵略相關。學生學習到屬於中國的邊疆「宗族」的知識,而這 些宗族會在適當的時間點加入中華民族的歷史。
然而,若是轉換成藏人的角度來閱讀,這些由人、事、時、地、物所 構成的西藏史地,充斥著偏見。從中得到關於西藏的第一印象即是迷信、
冷僻、有問題的喇嘛教及怪異風俗。而且,其負面性隨著年齡與課程的增 長而加重,也就是說,從教科書上對西藏認識得越多,獲得的偏見也越多。
在高級小學的地理與歷史教材裡,學生只會知道西藏有達賴、班禪兩大領 袖,西藏「喇嘛的地位很高,喇嘛寺多很壯麗輝煌」;8或者大約交代清人 入關後,聖祖、世宗、高宗三朝用兵,蒙、回、藏由此全受清政府統治而 入版圖。9然而到了中學起,隨著教科書內容的增加,有關西藏的負面性敘 述也增加。在正式進入教科書的討論之前,不妨先例舉專門為學生考試之
7 沙培德(Peter Zarrow),〈啟蒙「新史學」:轉型期中的中國歷史教科書〉,王汎森(等 著),《中國近代思想史的轉型時代》(台北:聯經,2007年),頁51-80。
8 國立編譯館(主編),任美鍔(編輯),《高級小學地理課本》(全四冊),第二冊(臺 北:臺灣省教育廳中小學教科書供應委員會,1947年6月第一次修訂本,1950年1月臺 灣版),頁6。
9 秦湘蓀,《高小歷史復習》(高小各科復習叢書)(上海:正中書局,1945年11月滬初 版,1947年6月滬8版),頁42。必須說明的是,由於所收集到的高小教科書的樣本數 最少,以下的討論也偏重在初中、高中教科書。
用而出版的讀本來看。正由於其出版與閱讀的目的都是為了考試之用,所 以必須提供簡潔概要及「標準正確」的答案。在一本名為《初中會考升學 指導 第5集 中外史地問答》的題庫裡,對於「我國的民族性」的標準解 答,編者說:漢族代表勤儉爽直、冒險進取,蒙族則是強悍保守,藏族「性 厚重,對於宗教很迷信」。10至於「喇嘛教之起源」,則是:
佛教之一種,興於西藏,專以祈禱禁咒為事。西藏在唐代為吐蕃,
其王信佛教,遣人至印度求佛典,并招高僧來,後有攜禁咒及秘密 修法至吐蕃者,乃創出一種合乎吐蕃國俗的密教,便是喇嘛教。11 再問及「西藏人口何以稀疎非常」時,喇嘛教與一妻多夫制都是原因,另 一本題庫回答得更直接有力:「(1)信喇嘛教,出家者多。(2)一妻多夫。
(3)氣候嚴寒,物產稀少。」12由此可以想見,在學生為了準備考試而背 誦的教材裡,去掉社會與文化脈絡,而只獲得條列式的解答,以此認知西 藏。以下,進一步以中學以上的教科書為討論對象。
教科書中的西藏地理沿革
對歷史、地理教科書的編著者而言,首先要處理的問題,即是如何向 讀者敘述西藏的人與地。教科書裡不僅對華族、漢人的來源作了勾勒,也 提到滿、蒙、回、藏等少數族群的種源。同樣的,也需交代西藏在地理上 包括哪些地方,其歷史沿革如何,其自然地理與人文地理有何特徵。
清末民初的歷史教科書還未觸及到中華民族的形成之議題,不過西藏 是盛清時期中國對蒙、回、藏征服的成果之一,因此將較多的篇幅放在描 述清代與西藏的互動上,如「撫綏西藏」、「西藏之平定」與「青海及準部
10 章柳泉(等編),《初中會考升學指導 第5集 中外史地問答》(南京:南京書店,
1933年5月初版),頁159。
11 章柳泉(等編),《初中會考升學指導 第5集 中外史地問答》,頁41。
12 潘之賡,《最新中外史地問答》(上海:惠民書局,1947年5月),頁83。
之叛亂」等章節。或許由於歷來史籍對吐蕃與藏族的來源眾說不一,對於 西藏種族的名稱與來源,簡單地交代西藏「種人名曰唐古特族,亦謂圖伯 特」,13乃「古吐蕃地」,「元明為烏斯藏」。其地則分三部,曰康、曰衛、
曰藏,合極西之阿里,則為四部」。14
反而是清末民初的地理教科書,以較多的篇幅去敘述青海與西藏的地 理沿革。劉師培從當時清帝國統治下的政治地理現狀出發,援《大清一統 志》的體例,首由京師,次直隸起各省,續以外藩。而青海、西藏與蒙古 同為帝國本部二十二行省之外的三藩部之二。15上溯至三代,指出青海與 西藏在秦漢以前,為戎、羌、氐等族所屬;魏晉以降分別為鮮卑別族吐谷 渾及禿髮氏所居;唐代雖平定吐谷渾,但吐蕃立國後,則併入吐谷渾及黨 項。故「西藏稱唐古特,即黨項轉音,又稱圖伯特,即吐蕃轉音」。元時為 蒙古征服,「後本朝削平準部,遂收為屬國,總名曰西藏部」。16不過,中 國史籍裡關於藏族的起源說法不一,因此,有些作者會在引用互相衝突的 說法之後指出:「血統混淆,不能細別」。17接著,關於西藏舊時的地理分 區,劉師培寫道:西藏分為前後二大部,「前藏之中又分為康衛兩大部」,「後 藏又分喀齊阿里兩大部」。18而另一位作者則認為喀齊即是後藏。19其實康 區與衛或前藏並不相干,喀齊(Kha che)則指喀什米爾(khasmir)。這種
13 汪榮寶,《中學中國歷史教科書》(原名《本朝史講義》)(中學堂 師範學堂用)(上 海:商務印書館,1909年6月初版,1911年1月4版),「第二編 全盛時期」,頁18。
14 姚祖義,《最新中國歷史教科書》(高等小學用)(全四冊),第四冊(上海:商務印 書館,1904年12月初版,1910年3月22版),頁20A。
15 劉師培,《中國地理教科書》(劉申叔先生遺書七十二,1936年寧武南氏校印刊本),
頁5a。從政治地理將青海、西藏置於藩部來敘述的,亦可見同時期的地理教科書,如:
屠寄,《中國地理教科書》(中學堂 師範學堂用)(上海:商務印書館,1905年8月 初版,1911年7月11版),「凡例」,頁4;藏勵龢,《新體中國地理》(中學校用)
(上海:商務印書館,1908年1月初版,1912年7月9版),「第四編 地方志」,頁80。
16 劉師培,《中國地理教科書》,頁89B-90B。
17 屠寄,《中國地理教科書》,「卷三 地方志」,頁230。
18 劉師培,《中國地理教科書》,頁91A。
19 如藏勵龢的《新體中國地理》,即指出後藏又名喀齊。見:藏勵龢,《新體中國地理》,
「第四編 地方志」,頁88。
前藏、後藏的分區錯誤,也出現在一九四○年代的地理教科書。20這正顯 示,漢人知識菁英對西藏的認知普遍有限。
西藏種族源流
1930年代起的歷史教科書,也對追溯西藏種族源流感興趣。除了少數 版本只以「吐蕃大約和羌人同種」21的文字大略帶過之外,多數版本都會 指出,「藏族又名圖伯特族。以西藏為根據地」,「商周之氐羌,秦漢間之月 氏,晉之符秦,唐之吐蕃,宋之西夏,均屬此族」;22或者吐蕃「為西羌與 巴蜀民族之混血種,或云南涼禿髮利鹿狐之後」;23再或者補充指出「西人 因音訛釋為圖伯特族Tibet」。24
與此相較,比較不同的作者是史學家呂思勉(1884-1957)。他在1924 年出版的教科書裡,認為吐蕃是「印度阿利安族之分支(注釋6)」。而在「注 釋6」的解釋中,他進一步指出,過去舊籍如《唐書》上關於吐蕃起源的二 說:吐蕃為羌屬及鮮卑禿髮氏之後,都與吐蕃之地不相涉。應當依據《蒙 古源流》所說,吐蕃王室來自印度國王之子較為可信。25甚至追加其原因
20 鄧啟東,《高中本國地理》(全三冊),下冊(南京:正中書局,1947年9月初版),
20 鄧啟東,《高中本國地理》(全三冊),下冊(南京:正中書局,1947年9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