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壇經》無住思想的釋義與詮釋
第一節 三無思想的義理詮釋
有關「無住」的思想釋義主要出現在〈定慧品〉，「無念」、「無相」、「無住」被總括為「三 無」，是惠能回到曹溪山開示的內容。因此，本研究認為在詮釋理解「無住」思想的同時，也 必須一併詮釋理解「無念」和「無相」。
對於「三無」之間的關係，目前學界給予的詮釋是，「無念」、「無相」、「無住」三者是一，
不管從哪個角度切入，都可以達到心靈的解脫。再者，「無念」、「無相」、「無住」必須在定慧 當中成就，所以三者在實踐上，是連貫並且統一的。100本研究認同「無念」、「無相」、「無住」
三者是一，也就是做到了「三無」其中一項，就是達到了其他兩項，並且試著從工夫實踐的 角度，就「三無」的關係開展以下解讀：「無住」工夫實踐的內容在於「無念」和「無相」；
「無住」是「無念」和「無相」的最高指導原則。
近代學者對《壇經》的「無住」思想有兩種論述角度，一者從心性的本體論101談，二者 從修行的功夫論102著手。「無住」思想是一種心法上的修持，或者是一種面對人生的態度。
當一個人「無住」，則達到了一種無有執著、行雲流水的自在生活，在現世中因「心無縛著」
而達到心境的自在。「無住」是一種「不刻意」的「自發性」行為，如「不思善、不思惡，自 在無礙，名解脫香」，103但完全「不思」，那該做什麼？「不思」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態？若秉 持著「不思」，那在修行上的著力點是什麼？第一個必須省思的是，何謂「不思」，並要如何 突破「思」帶給修行的限制與框架。透過探討《壇經》「無住」思想，本研究期能明朗化其中 的迷思。
100 陳瑩華，《《壇經》頓悟與漸修功夫之研究》，碩士論文，2008 年，台北：中國文化大學，頁 82。
101 學界在論及「自性」的學說建構時，通常就會將「無住」作為「自性」的本體論來進行討論。楊惠南在〈壇 經中之「自性的意含」〉一文剖析，所謂「佛性常清淨」並不是單純指能夠起念的這個「自性」本性清淨，而更 確切地在表達這些由「自性」所變現出來的心念，因「來去自由」、「無雜無染」的特質而儘管有善惡之分，也 是本性清淨的。從「清淨無染」的這個角度窺視，「無住」的「不染外境」成為「自性」本來如是的特質。參見 楊惠南，《禪史與禪思》，台北：東大圖書，1995 年，頁 221-222。
102「無住」是實現「般若智」、「般若行」的修行功夫，最後目的是要達到般若三昧的境界。釋大寂著，《《六祖 壇經》般若三昧與《摩訶止觀》非行非坐三昧在修學思想上的比較研究》，博士論文，2012 年，台北：華梵大 學，頁164-165。
103 同註 98，頁 353。
在探究「無住」思想的理路過程中，本研究不對「宗、體、本」加以定義和詮釋。原因 是，〈定慧品〉乃至整部《壇經》並沒有特別為「宗、體、本」下定義，後代祖師對此也各有 各的註釋。本研究認為「宗、體、本」的意涵相近，站在禪宗工夫實踐的特質，其重視的是非 以文字言喻的身心經驗和體證。
一、 無念
《壇經》中的三無思想，雖有三無，但實為一體，暫且勉強一分為三來解析。「無念」一 詞，主要出現在〈般若品〉與〈定慧品〉中，以下對「無念」出現的經文進行釋義：
為世人有八萬四千塵勞。若無塵勞，智慧常現，不離自性。悟此法者，即是無念，無憶 無著，不起誑妄。104
什麼是「無念」？《壇經》中提到，眾生因為各種煩惱塵勞，來遮蔽真如本性與般若智 慧，若能覺悟這種道理，就是「無念」，不對念頭追憶或執著，心不動搖。
何名無念？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是為無念。用即遍一切處，亦不著一切處。但淨 本心，使六識出六門，於六塵中無染無雜，來去自由，通用無滯，即是般若三昧、自在 解脫，名無念行。若百物不思，當令念絕，即是法縛，即名邊見。105
「無念」，就是在見到一切萬相時，心不對其起愛染執著，就是「無念」。將自性本心用 在一切處，又不執著一切。若心念清明，無染著，能來去自由不停滯，不被阻礙，就是般若 三昧，就是自在解脫，這就是「無念行」。但「無念」又不是指沒有念頭，也不是什麼都不想，
也不是想方設法斷除念頭，這樣又是落入了束縛，就是邊見了。也就是說，「無念者，於念而 無念」。106
只緣口說見性，迷人於境上有念，念上便起邪見，一切塵勞妄想，從此而生。自性本
104 同註 98，頁 350。
105 同註 98，頁 350。
106 同註 98，頁 353。
無一法可得，若有所得，妄說禍福，即是塵勞邪見。107
「無念」，是了解念的遷流變化，對於念頭來去不執著，執迷的人面對一切萬相外境時，
會起心動念，分別判斷，所以引發一切五欲六塵的妄想執著，要知道每個人的自性本自具足，
且清淨自在，並不是心外求法可以得到的，若有所得，是煩惱邪見。
從上述引言可知，「無念」並不是指沒有念頭，而是念念保持在正念上，不起妄想、分別 執著， 而使正念得以念念相續。「念」指的是真如本來的功能或者作用。「念」的產生實際上 是幫助人能夠執行日常行事，生活中的行住坐臥以及面對外在色聲香味觸法六塵的基本分辨 能力。《壇經》很明確的告訴學人，這並「無念」法門並不是要泯除念頭，否則活生生的人就 會變成了槁木死灰，這是對於修行的錯誤理解。
《壇經》言：「無者無二相，無諸塵勞之心」，108那麼「有」，就表示「有塵勞」。仔細觀察 心裡的活動與變化，可以發現「妄念」和其實來自強大的「自我意識」，也就是「我執」，即是 對「我」這個概念實有化，認為「我」是「常一主宰」的。因為以「我」為中心，所以會製造 出各種情緒的煩惱，例如：跟別人的意見不和時會憤怒、被批評時會難過。這時候如果一直 陷入在這些念頭的漩渦之中，就會產生執著、執念。而這些念頭都是繫在前念的執著上，抑 或是繫住於未來的幻想。「妄念」可以說是凡夫的慣性的思維模式。例如，做錯事情時，盡管 事情已經過去，但會一直處於懊悔的心理狀態，想要為過去做彌補而一直重複活在已經過去 的「念」當中。這就是「有念」而不能「念念無滯」，在現實生活中變成一種障礙和煩惱。
除此之外，「無者無二相」，那麼「有」亦指「有二相」，有分別相。因為以「我」為中心，
就會對「我」和「他人」之間生起「分別」；對「我所」和「他所」生起「分別」。心中有「我」
和「他」的分別，當人、事、物、境不合我意時，就會生起執著、煩惱，所以《壇經》要主張
「無念」。
總的來說，《壇經》「無念」法門的要旨就是，在日常生活的一切境遇中能夠不被「自我
107 同註 98，頁 353。
108 同註 98，頁 353。
意識」主導，不生起「分別執著」。從修行的方法而言，「無念」的意涵在於泯除「自我意識」
對諸法萬象的虛妄分別，以及對前念、今念、後念的執著。由下的「正念」生活。
二、 無相
相對於「無念」和「無住」，《壇經》對「無相」的釋義最少。在《金剛經》中提到：「凡 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109佛教所說的相，世間一切萬相，皆是因緣 和合，暫時存有，絕非固定不變，也不是就只如肉眼所見這般真實，舉例來說看到一個人，
卻看不見身體裡面的五臟六腑，甚至皮膚細胞等，不停在遷流變化中，以為身體是一直維持 固定不變的狀態，但其實不然。再舉物質的例子來說，桌子、椅子等等，由木頭的因緣組成，
木頭的來源是由樹木的種子所種，花費時間長大，成為大樹後被砍下來做木頭，最後成為家 具，這些存有現象，都是因緣俱合而成，有時效性，會變壞的。
「無相者，於相而離相」，110是要學人在面對外在客觀的境相時，不執著於「相」。具體 來說，「念」和「相」有「能」和「所」的密切關係。由自我意識所主導的「分別」會對「相」
產生執著，《金剛經》很清楚的提到四種相的類別，也就是「念」會隨著我執和習氣，對我相、
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產生分別執著，形成對人我、外境的佔有心理而生起煩惱。因此，《壇 經》云：「真如自性起念，六根雖有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真性常自在。」111所謂「無相」、
「離相」，就是要學人泯除對境相所生起的執念，並不是否定現象世界一切境相的客觀存在，
而是要能了解，沒有永遠固定不變的現象。這樣才能身心清淨，不生煩惱，如《壇經》所言：
「善知識！外離一切相，名為無相。能離於相，即法體清淨。此是以無相為體。」112
當心意識執著在外境上，就會產生種種的「分別相」。如《金剛經》所言，要離我相、人 相、眾生相、壽者相。113這四相其實都是由人的意念或者自我意識所分別和製造出來的。在
「六塵」裡，如果「著相」，每天就會患得患失，以假為真，以無為有，以穢為淨。舉例來說，
109 後秦‧鳩摩羅什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卷 1，《大正藏》8 冊，頁 749。
110 同註 98，頁 353。
111 同註 98，頁 353。
112 同註 98，頁 353。
113 同註 109，頁 235。
如果菩薩「住相而行施」，在面對無量無邊的眾生時就會生起煩惱，甚至會生起自他的分別而 落入執著，因為心中有一個「度化眾生的我」（我相）、「被我度化的眾生」（人相與眾生相）
和「度化眾生的時空」（壽者相）。也就是說，菩薩必須打破念相的我法二執，才能夠悠遊法 界廣度眾生。
因此以「無相為體」，就是要我們處一切相而離一切「相」，也就是離一切「色」，離一切
「聲」，離一切「香」，離一切「味」，離一切「觸」，離一切「法」，泯除對「相」的迷惑，才 不會顛倒妄想。也就是說，「無相」能夠成就「無念」。但同時「無念」也在成就「無相」的工 夫。站在能所的角度，兩者的修行關係是相輔相成的。
「無念」和「無相」的修行，其工夫在於是否能洞見當下「念頭」和「境相」是「緣起性 空」的。「念頭」和「境相」是因緣和合而生、因緣和合而滅，一切法不可得故，所以沒有可 執著性，執著了就會產生煩惱。「無念」和「無相」的修行，不能缺少「定慧」的工夫，即〈定 慧品〉開宗所言：「我此法門，以定慧為本」。114
覺知生活中的每個當下，不住念，也不住相；「慧」的工夫，能觀一切念相無常、無我、
本是具足、清淨；「定慧雙修」，才能夠「無有所住」而達到心的解脫，從身語行為中流露出
本是具足、清淨；「定慧雙修」，才能夠「無有所住」而達到心的解脫，從身語行為中流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