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祖壇經》文本源流與結構分析
第三節 《壇經》的思想
本章第三節所討論的《壇經》主旨,在《壇經》的每一品中受到呼應。雖然各品中的主 題不一,但本研究認為都是「無住」思想的具體展現。其展現「無住」思想的方法包含了以 本體論、工夫實踐理論和證悟境界為開示或教化的表達進路。然而,這三大進路並非本文的 研究重點,只有在第三章略提其中的概念義涵,有助於對「無住」思想進行詮釋時在概念上 的界定。
一、 《壇經》的內容結構與各品概述
現今多數研究者把宗寶本《壇經》內容分作三部分:第一、於大梵寺開示「摩訶般若波 羅蜜法」;第二、於曹溪山傳授「無相戒」等;第三、六祖與個別弟子的問答集錄。這三大部 分最先由法海本人結集成為完整的《壇經》。
考據《壇經》的第一代學者鈴木大拙依敦煌本《壇經》為例,把《壇經》分為兩大部分:
第一、在大梵寺的說法為主體部分,內容包括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以及無相戒、定慧不二等 的內容;第二、在曹溪寶林寺的說法,則是包含惠能對弟子的隨機開示、臨終前對弟子開示 的三科三十六對法以及禪宗在中國的傳承法系。
與鈴木大拙同時代的《壇經》學者宇井伯壽,在其著作《第二禪宗史研究》,對於《壇經》
的基本內容歸納為三大部分:第一、誠如敦煌本、大乘寺本以及興聖寺本的序品所云,法海 奉韋據之命,把惠能應其之奉請而在韶州大梵寺所說的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以及無相戒、定 慧不二等的內容,形成《壇經》的最初資料;第二、惠能接近臨終之前對其十大弟子講說的
三科三十六對法以及寂滅之後的建塔;第三、惠能寂滅的713 年至 761 年這五十年左右的期 間,神會以及徒弟們對《壇經》的幾次增改。
學者們對《壇經》內容結構上的分判雖略有不同,但其被認為重要的核心思想是一致的
(見表2)。
表 2 宗寶本《壇經》十品的要旨
品名 要旨
〈行由品〉 六祖自述他的身世,以及求法、得法乃至弘法的種種歷程。
〈般若品〉 記述六祖應韋刺史的請益,而為大眾開演摩訶般若波羅蜜多的法義,這是《壇 經》著作的最早緣起。星雲大師在他的著作《六祖壇經講話》認為,這是《壇 經》最重要的一品,這一品把禪的價值、意義發揮得非常透徹。《壇經》的修 行宗旨「若識得自性般若,即是見性成佛」也在這一品表達。
〈決疑品〉 記述六祖為韋刺史解釋達摩祖師何以說梁武帝造寺度僧、布施設齋了無功德 以及念佛往生西方的疑問,並以〈無相頌〉揭示在家修行法。
〈定慧品〉 集錄六祖為大眾開示「定」與「慧」體用不二的法義,也就是說明曹溪的修 行法門是以定慧為本,另外又說此修行法門是以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 為本。
〈坐禪品〉 記述六祖為聞法的大眾開示修習禪定不是在著心、著靜和不動上修行。坐禪 的意義是: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
禪定是: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因此,我人於念念中,自見本性清淨,
自修自行,自成佛道。
〈懺悔品〉 收錄六祖為來山聽法的廣韶及四方士庶傳授「自性五分法身香」68及「無相 懺悔」,說明懺悔、四弘誓願、無相三歸依戒等意旨。
68 宗寶本《壇經》的「自性五分法身香」依序分別為,戒香、定香、慧香、解脫香、解脫知見香。參見同註 54,
頁353。
〈機緣品〉 匯錄六祖得法後,在曹溪弘化時,與無盡藏、69法海、法達、智通、智常、
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72 從這可以知道,透過「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詞,惠能證得了《金剛經》的
空性智慧。除了《金剛經》,同樣源自於般若系統的《心經》,也很清楚的表明:「舍利子,是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色 受想行識」,即「五蘊」,也就是構成「人」的五大元素,是空性的。所謂「空性」,不是什麼 都沒有,而如經文所述,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雖然《壇經》使用的是「自 性」一詞,但惠能對他所提出的「自性」的證悟也繼承了般若經典的空性智慧。
再進一步印證惠能的證悟是涵攝空性智慧的,就是惠能證悟後立即對五祖所說的「本自 清淨、本不生滅、本無動搖」,這說明了自性「非有」,而是因緣和合、條件具足下才有;而
「本自具足、能生萬法」道出了「非空」的概念,表示自性能夠空中生妙有。龍樹菩薩註釋
《大般若經》,透過「八不」,來闡明立基於「緣起性空」的「中道」,主張的「中觀」建立在
「非空非有」的概念。由此更能確認,惠能對「自性」的證得,也就是「緣起性空」的證得,
般若空慧的實踐。《壇經》言:「善知識!莫聞吾說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靜坐,
即著無記空。」73闡明「自性」的實相是「空性」後,《壇經》強調不能因此而執著「空性」, 否則就會從「有」的執著落入到「空性」的執著。可見,《壇經》所主張的修行,其義理的思 想依據就是般若思想。星雲大師認為〈般若品〉是《壇經》中最重要的部份,由於這一部出 自中國人的著作闡揚般若,而使其被尊稱為「經」。74
除了從惠能的開悟的經典得到線索,也可以從《壇經》得以成書的緣起,即六祖應韋刺 史的請益,而於大梵寺為大眾開演摩訶般若波羅蜜多的法義,可見般若思想是構成《壇經》
的重要部分。這個部分就是宗寶本的〈般若品〉。
另外,在惠能的年代,風靡著《金剛經》學習風潮,以及在江南盛行的牛頭禪。75據宗密 在《禪門師資承襲圖》的記載,牛頭禪就是當時江南盛行的般若三論系禪法,以「無所得」
72 同註 54,頁 349。
73 同註 54,頁 350。
74 同註 53,頁 4-6。
75 柳田聖山,《初期禪宗史書研究》,京都:禪文化研究所,1967 年,頁 156。
的思想為依據,由法融發揚弘傳。再者,經過南北朝格義佛教,還有《大乘起信論》對「空」
的釋義,使般若思想在惠能的弘法年代能夠被廣泛接受。
《壇經》〈般若品〉開宗明義:
善知識!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識,示導 見性。……吾今為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諦聽!吾為汝說。善 知識!世人終日口念般若,不識自性般若,猶如說食不飽。口但說空,萬劫不得見性,
終無有益。摩訶般若波羅蜜是梵語,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須心行,不在口念。76
這兩段開示的重點在,每個人都有般若智慧,只因心迷而還不能自己覺悟這一顆能夠顯 發智慧的「心」,因此需要借由善知識的教示和引導而達到「見性」,也就是洞見人人無差別、
智慧本具足的佛性。而惠能就是當機的善知識,為大眾宣說般若的修行法門,要使大眾能夠 證得本來具足的智慧、佛性。接著惠能請大眾留心諦聽,要證得自性般若,就必須「心行」, 而不能停留在「口念」,否則就永遠無法成就。
何謂「心行」?何謂「口念」?《壇經》言:「口莫終日說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 自稱國王,終不可得,非吾弟子。」77當一個普通平民想要當國王,不斷自稱自己是國王,但 卻沒有付諸於實際的行動,這就是「口念」,而沒有「心行」。可見,《壇經》非常強調佛法義 理在生活層面的落實,因此《壇經》談的「般若」,是一種生活的實踐、日常的修行,如《壇 經》所言:「善知識!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處所,一切時中,念念不愚,常 行智慧,即是般若行。」78
事實上,佛教以般若為本體,並且以證空為實,因此所謂般若的實踐,就是在日常生活 中對空性的體證要有具體的實踐方法。借用中國哲學的概念範疇,這些在《壇經》裡被提出 來的實踐方法,被稱作「工夫實踐」。本研究認為,「無住」思想就是貫穿整部《壇經》的核心
76 同註 54,頁 350。
77 同註 54,頁 350。
78 同註 54,頁 350。
「工夫實踐」,坐落在般若的修行法門底下。
(二) 頓悟即成佛
有關中國社會對「成佛」的認知,已經有別於原始佛教,乃至印度的大乘佛教。原始佛 教的「佛」,指釋迦牟尼佛本尊,是一位覺悟的修行者;到了大乘佛教,「佛」稱指「三世一 切、無量無邊的諸佛」,因此「成佛」的概念,就是透過修行,期許自己未來成為其中一位修 行圓滿、身相莊嚴的佛。但要達到這「成佛」的目標,必須要先完成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功 課。
佛教弘傳至中國,中國的儒家、道家的本土信仰是以人為本,以成聖賢為目標的,因此
「三大阿僧祇劫」和「無量無邊三世諸佛」是無法被中國人想像和接受的。反之,重視人生 現實的價值取向以及人生意義的積極肯定,才是中國社會需要的,這一點可以從大乘佛教最 終得以在中國蓬勃發展的歷史中證實。79在儒、道、佛三教不同思想的交會與融合下,中國佛 教的「成佛」概念,回歸到當下的心性,只要明心見性,就是「成佛」。而當下開悟,洞見自 性的瞬間或靈光乍現,就是「頓悟」。80
「頓悟即成佛」的理念在《壇經》處處可見。惠能一日賣柴後經過客棧時,聽見有人誦 讀《金剛經》,遂前問之,那位客人告訴惠能他從五祖那裡聽聞《金剛經》,「大師常勸僧俗,
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直了成佛」。隨後惠能來到黃梅處拜見五祖,說明自己到來的動 機是「惟求作佛」,並受到五祖的問難後,對五祖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可見在 五祖的弘傳時期,就已經有「見性成佛」的概念了。只要洞見人人無差別、智慧本具足的佛 性,當下就是成佛了。
佛性本無差別,即「佛」和「凡夫」在本質或體性上沒有差別,但在現象上「佛」和「凡 夫」的差別就在「心悟」和「心迷」兩種「心」的狀態。《壇經》〈般若品〉裡言:
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識,示導見性。當知
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識,示導見性。當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