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禮例主要範式的演變
第一節 三《禮》的禮例內容
一、《儀禮》的禮例
《儀禮》經文約有十二條凡例，內容包含以下數類：
第一，禮儀行為的概括說明，如：
凡拜，北面于阼階上，賓亦北面于西階上答拜。（《儀禮．士冠禮》，卷 3，
頁 30）
凡燕見于君，必辯君之南面。若不得，則正方不疑君。（《儀禮．士相見禮》， 卷 7，頁 73）
凡將禮，必請而后拜送。（《儀禮．既夕禮》，卷 39，頁 462）
冠以「凡」的句子，可分為在前的條件限定句，與在後的陳述句，即「在某種情 形下，當如何作…」。
第二，說明稱謂的固定用法，如：
凡自稱於君，士大夫則曰下臣。宅者在邦，則曰市井之臣；在野，則曰草 茅之臣。庶人，則曰刺草之臣。他國之臣，則曰外臣。（《儀禮．士相見禮》， 卷 7，頁 76）
稱謂涉及關係確認，乃至與身分相應的禮儀，因此在禮儀場合有固定用語，故發 為凡例。
第三，禮器的記載，如：
凡乏，用革。（《儀禮．大射》，卷 16，頁 188）
為免流箭傷人，以堅固的皮革製作乏。又：
凡宰夫之具，饌于東房。（《儀禮．公食大夫禮》，卷 25，頁 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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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便於堂上行禮，宰夫所用器具多置於東房。上條為禮器的材質，此為器物陳置 處，因為是固定、常見的行為，故冠以「凡」字。比較三類條例，上述第二類、
第三類，與禮儀行為的相關性較小，也被視為凡例，可知因其具有固定性、一致 性的特質，故被視為規則。
附表 1：《儀禮》經文所見的「凡」
篇名 章名與經文 卷 頁
士冠禮 「孤子冠法」章，「凡拜，北面于阼階上，賓亦北面于西階上答拜。」 3 30 士相見禮 「燕見於君之禮」章，「凡燕見于君，必辯君之南面。若不得，則
正方不疑君。」
7 73
士相見禮 「進言之法」章，「凡言，非對也，妥而後傳言，與君言，言使臣。
與大人言，言事君。與老者言，言使弟子。與幼者言，言孝弟於父 兄。與眾言，言忠信慈祥。與居官者言，言忠信。」
7 74
士相見禮 「進言之法」章，「凡與大人言，始視面，中視抱，卒視面，毋改，
眾皆若是。若父則遊目，毋上於面，毋下於帶。若不言，立則視足，
坐則視膝。」
7 74
士相見禮 「侍坐於君子」章，「凡侍坐於君子，君子欠伸，問日之早晏，以 食具告，改居，則請退可也。」
7 74-75
士相見禮 「相見時稱謂、執幣之禮」章，「凡執幣者不趨，容彌蹙以為儀，
執玉者則唯舒武，舉前曳踵。」
7 76
士相見禮 「相見時稱謂、執幣之禮」章，「凡自稱於君，士大夫則曰下臣。
宅者在邦，則曰市井之臣；在野，則曰草茅之臣。庶人，則曰刺草 之臣。他國之人，則曰外臣。」
7 76
大射 「前射三日，戒宰視滌量道張侯」章，「凡乏用革。」 16 188 聘禮 「歸饔餼於賓介，君命下大夫贈介」章，「凡其實與陳，如上賓。」 22 263 公 食 大 夫
禮
「陳具」章，「凡宰夫之具，饌于東房。」 25 300
士喪禮 「朝夕哭」章，「凡異爵者，拜諸其位。」 37 438 既夕禮 「賓賵奠、賻、贈之禮」章，「凡將禮，必請而后拜送。」 39 462
二、《周禮》的禮例
《周禮》一書雖非本文主要探討對象，但由於該書被視為三《禮》之一，內 容中「凡」言的數量，可說居於先秦典籍之冠。因此在正式討論前，不妨參考其 中「凡」言的情形。下文首先觀察《周禮》「凡」言與例句，次則比對言「凡」
與言「若」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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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凡」與例句
《周禮》一書開端明言：
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周禮．天官．
冢宰》，卷 1，頁 10-11）
君王建立國都，辨正方位，劃分地域，設立官員區分職務，使萬民各得其中正，
不失其所。所謂政治組織，係指以穩定秩序為目的，經由特定的程序安排人或事 物，相互配合、組合成行為（政治運作）的系統。《周禮》設官分職，天、地、
春、夏、秋、冬六官，各司宮廷、民政、宗族、軍事、刑罰、營造等，嘗試涵蓋 政治社會各個層面；並以名位的角度著眼，具體規定各項制度，如用鼎、樂縣、
禮玉等。易言之，《周禮》以政府組織為架構，納入各類禮儀，一一界定各種身 分、場合應有的禮文。規定的詳細程度與避免僭禮的期望，成正相關。就身分而 言，如〈玉人〉：
玉人之事：鎮圭尺有二寸，天子守之；命圭九寸，謂之桓圭，公守之；命 圭七寸，謂之信圭，侯守之；命圭七寸，謂之躬圭，伯守之。（《周禮．考 工記．玉人》，卷 41，頁 631）
這類敘述直接從身分著眼，雖不用「凡」字揭明禮例，但「名位不同，禮亦異數」， 就性質而言，無異於規定。就禮儀場合而言，如〈鼓人〉：
鼓人掌教六鼓、四金之音聲，以節聲樂，以和軍旅，以正田役。教為鼓，
而辨其聲用。以雷鼓鼓神祀，以靈鼓鼓社祭，以路鼓鼓鬼享，以鼖鼓鼓軍 事，以鼛鼓鼓役事，以晉鼓鼓金奏。以金錞和鼓，以金鐲節鼓，以金鐃止 鼓，以金鐸通鼓。凡祭祀百物之神，鼓兵舞、帗舞者。凡軍旅，夜鼓鼜，
軍動則鼓其眾，田役亦如之。救日月，則詔王鼓。大喪，則詔大僕鼓。（《周 禮．地官．鼓人》，卷 12，頁 189-190）
先指出鼓人職責主要在於用鼓、金音聲「以節聲樂，以和軍旅，以正田役」。次 而區別鼓名與用鼓場合，一方面顯示用鼓有其規定；另一方面，也是鼓人職務的 細目。最後，從禮儀說明用鼓情形，由祭祀百物之神、軍旅、田役、救日月、大 喪來看，以行禮的吉凶為序。其他職官的記載，大體如此，顯示該書具有相當程 度先吉後凶的固定概念。
清人段玉裁曾從凡目的觀點，說明《周禮》一書的架構：
《周禮》多言凡。六典，凡也。治典、教典、禮典、政典、刑典、事典，
目也。鄭《注》言冣目者，謂其緫數也，若其他言凡祭祀、凡賓客、凡禮 事、凡邦之弔事，言師掌官成以治凡，亦皆聚括之謂。1
《周禮》具有層層相因的凡目關係：相對於「六典」一詞的「凡」，「治典、教典、
禮典、政典、刑典、事典」是「目」。遞降言之，治典、教典等六項又為凡，凡 祭祀、凡賓客、凡禮事等，則為其目，並散見於各官員所屬的職務之中。因此，
《周禮》的敘述呈現出組織分層運作的規則。
1 《說文解字》，段玉裁注，13 篇下，頁 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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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凡」與「若」
除了「凡」言、例句外，另一類敘述方式為「凡」與「若」。《周禮》敘述官 職內容的方式，多將常職列之於前，且時以「凡」為開端，表明其大多如此、固 定如此。特殊或少數事件列於後，或冠以「若」字。如〈秋官．大行人〉：
凡諸侯之王事，辨其位，正其等，協其禮，賓而見之。若有大喪，則詔相 侯之禮。若有四方之大事，則受其幣，聽其辭。（《周禮．秋官．大行人》，
卷 37，頁 566）
「凡諸侯之王事」至「賓而見之」，為大行人的常務。「若有大喪」為「非常之禍」，
「若有四方之大事」為「國有兵寇」，2皆非常事，故以「若」字表明。3官有常 職、常事，形成規則，如《左傳》定公四年載衛國的子行敬子，請衛靈公帶善於 言辭的大祝子魚，參加晉國的諸侯大會，子魚推辭說：
臣展四體，以率舊職，猶懼不給而煩刑書。若又共二，徼大罪也。且夫祝，
社稷之常隸也。社稷不動，祝不出竟，官之制也。君以軍行，祓社、釁鼓，
祝奉以從，於是乎出竟。若嘉好之事，君行師從，卿行旅從，臣無事焉。
（《左傳》定公四年，卷 54，頁 946）
「官之制也」，反映出官僚體系分工合作、各司其職，有其常制，不得任意改變。
子魚雖善言辭，但身為大祝，只有在軍行、祓社、釁鼓時，從君出境；嘉好之事，
則不與焉。
值得注意的是，《周禮》所記載的特殊事件，也有冠以「凡」字的情形。以
〈天官．宰夫〉為例：
凡邦之弔事，掌其戒令，與其幣器財用。凡所共者，大喪小喪，掌小官之 戒令，帥執事而治之。（《周禮》，卷 3，頁 49）
同樣是弔、喪等事，〈大行人〉以「若」字為始，〈宰夫〉以「凡」字敘述。甚至 有常務不冠以凡、若字，直接以例句的形式呈現，如〈天官．外饔〉：
邦饗耆老、孤子，則掌其割亨之事，饗士庶子，亦如之。師役則掌共其獻 賜脯肉之事。凡小喪紀，陳其鼎俎而實之。（《周禮》，卷 4，頁 63）
「邦饗耆老、孤子」、「師役」，皆以例句呈現，無「凡」、「若」等字；而「凡小 喪紀」的特殊事件，則冠以「凡」字。這些用字的歧異，可從二方面思考：其一，
2 《周禮．秋官．大行人》，賈疏，卷 37，頁 566。
3 《周禮．秋官．小行人》：「小行人（1）掌邦國賓客之禮籍，以待四方之使者，令諸侯春入貢，
秋獻功，王親受之，各以其國之籍禮之。（2）凡諸侯入王，則逆勞于畿，及郊勞，眡館，將 幣，為承而擯。（3）凡四方之使者，大客則擯，小客則受其幣，而聽其辭，使適四方，協九 儀，賓客之禮。……（4）若國札喪，則令賻補之。（5）若國凶荒，則令賙委之。（6）若國師 役，則令槁禬之。（7）若國有福事，則令慶賀之。（8）若國有禍烖，則令哀弔之。」（《周禮》，
卷 37，頁 567-569）按：（1）「掌邦國賓客之禮籍，以待四方之使者，令諸侯春入貢，秋獻功，
王親受之，各以其國之籍禮之」，為概括其職務內容，以下分項細述職務：（2）、（3）的「凡」，
以諸侯入王、四方使者往來，為其常務。（4）、（5）、（6）、（7）、（8）的「若」包含疫癘、喪 事、災害、征伐、福事、禍厄等非常之事，亦有其職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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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職務的「必然性」思考，以「凡」字言特殊事故，強調在此情形下，該官員固 定從事這類職務，故未加區別。而以災變為「凡」，顯示面對災變或不可預測之 事時，也有固定的相應作法。其二，《周禮》的編寫者對於「凡」、「若」的區別 程度，或許並不嚴謹，以致體例不一。綜上所述，《周禮》的「凡」、「若」用字 體例不一，但皆呈現該官員具有固定的職司，不僅顯示規則的必然性，更說明規 則與制度的關係。清人孫詒讓歸結《周禮》的內容說：
其閎意眇恉，通關常、變，榷其大較，要不越政、教二科。4
《周禮》的意旨不僅包含一般、日常的行事，也包括「若國危、國遷、立君等非 常大故」5等重大事故；內容則以政治、教化為主。「通關常、變」的評語，殆出 於《周禮》鮮明的書寫模式。
三、《禮記》的禮例內容
「記」為記憶、記住的意思，如《禮記》：「記有成。」進而可解為：記錄下 來使之不忘，形成一種傳述方式6：
記曰：「君子不奪人之親，亦不可奪親也。」（《禮記．曾子問》，卷 19，
頁 385）
記曰：「三王、四代唯其師」。（《禮記．學記》，卷 36，頁 654）
在《禮記》中又有「記曰」，形成記中有記的情形，更突顯作為一種傳述方式的
「記」可為片斷記載或一整部書，類似於隻言片語的「傳曰」與一整部書的《公 羊傳》。以形式來看，《說文解字》：「記，疏也」，取其記錄的形式為「條陳」，如 臣子向天子進呈奏疏，即以條列的方式直陳其事，如《史記．匈奴列傳》載中行
「記」可為片斷記載或一整部書，類似於隻言片語的「傳曰」與一整部書的《公 羊傳》。以形式來看，《說文解字》：「記，疏也」，取其記錄的形式為「條陳」，如 臣子向天子進呈奏疏，即以條列的方式直陳其事，如《史記．匈奴列傳》載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