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來討論先秦具體禮文，多涉及《儀禮》一書的內容，如朝聘、昏禮、祭祀 等。因此本文擬先說明以《儀禮》及其注解的禮例，作為研究範圍的原因。然後，
說明禮例的意義、應用過程、作用、表現面向等，以作為本文討論的基礎。
一、《儀禮》及其注解作品
《儀禮》記載各類禮儀始末，從前置作業的籌備、邀請，到禮儀的進行，最 後結束、明日拜賜等等，是目前所見先秦典籍中最為詳盡者。而且《儀禮》的書 寫具有理想性：十七篇排除國別、時代、地域等因素，並附有各類突發狀況、特 殊事件，如孤子冠禮、出聘之使者亡故等。可知《儀禮》的編寫者期望在各種情
53 程克雅：〈乾嘉禮學學者解經方法中「文例」之建立與運用―以淩廷堪《禮經釋例．飲食之 例》三篇為主的探討〉，收入蔣秋華主編：《乾嘉學者的治經方法》（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 哲所籌備處，2000 年 10 月初版），頁 464。
54 程克雅：〈乾嘉禮學學者解經方法中「文例」之建立與運用―以淩廷堪《禮經釋例．飲食之 例》三篇為主的探討〉，收入蔣秋華主編：《乾嘉學者的治經方法》，頁 470-471。
55 程克雅：〈乾嘉禮學學者解經方法中「文例」之建立與運用―以淩廷堪《禮經釋例．飲食之 例》三篇為主的探討〉，收入蔣秋華主編：《乾嘉學者的治經方法》，頁 480。
11
形下，皆能行禮如儀，故不僅詳述一般禮儀，亦兼及特殊情形。因此《儀禮》是 探討禮例時，極具重要性的一部經典。
以《儀禮》的注釋而言，取法前人研究述評中第一類「歷史性的沿革說明」，
56以「禮例沿革」為脈絡，選擇最具關鍵地位的鄭玄《儀禮注》、賈公彥《儀禮 疏》、淩廷堪《禮經釋例》以觀察禮例的歷時性發展。東漢時，鄭玄注解《儀禮》、
《禮記》、《周禮》三部典籍，為現存漢代重要而完整的禮學著作。參考六朝黃慶、
李孟悊的義疏，唐朝賈公彥作《儀禮疏》申說鄭意，並加以補充。唐代科舉考試 選用鄭玄注解，故《儀禮疏》、《禮記正義》、《周禮疏》皆據鄭說加以闡發，形成
「禮是鄭學」。57於是，在科舉考試的要求下，漢代到唐代的三《禮》的經典原 文、三《禮》的義疏，皆因鄭玄而匯聚、互通。除了陳澧之外，江藩也指出淩廷 堪《禮經釋例》繼承鄭玄、賈公彥：
繼本朝大儒顧、胡之後，集惠、戴之成，精於三《禮》，專治十七篇，著
《禮經釋例》，上紹康成，下接公彥。58
江氏指出在清代漢學的背景下，淩廷堪承襲鄭玄、賈公彥的禮說。《禮經釋例》
援引鄭、賈二氏的條例與解釋，可視為禮例應用與解釋的連續發展。
總之，本文以《儀禮》一經為對象，在注釋作品中選擇《儀禮注》、《儀禮疏》、
《禮經釋例》為主要的討論範圍。
二、禮例的界定
（一）禮例的意涵
禮以秩序為訴求，提供一套分辨、維持關係的方法與標準。59在人類的群居 生活中，經由情感與理性的交互作用，產生一些維繫共同生活的原則；這些原則 包含抽象的理想概念、具體的個人生活規範及國家社會的組職制度。60經由長期
56 未以主題式的禮例為討論對象的原因，一方面在於作品的篇幅多為單篇，且各有主題，對話 性有限。另一方面，此類作品多為淩廷堪《禮經釋例》參考，實亦包含於論文的討論範圍中。
如宋代李如圭《儀禮釋宮》歸納出來的宮室格局，即為淩廷堪《釋例》所採用；又如清朝任 大椿〈弁服釋例〉、〈深衣釋例〉則為《禮經釋例．器服之例》所引用。
57 詳參楊天宇：〈略論「禮是鄭學」〉，《經學探研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 11 月初 版一刷），頁 283-290。
58 清．江藩：〈校禮堂文集序〉，收入《淩廷堪全集》（合肥：黃山書社，2009 年初版），第 4 冊，
頁 321。
59 瞿同祖：《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 8 月初版二刷），頁 273。
60 上述詳參周何：《禮學概論》（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98 年 1 月），頁 19-20。陳來：
《古代宗教與倫理：儒家思想的根源》（臺北：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2005 年 6 月初版）， 頁 235。按：本文所謂的秩序，指整齊有條理的排列次第，形成結構上的等級次序，包含「分 別、次序、規則、條理」等概念。適用於自然現象，如《楚辭．離騷》：「日月忽其淹兮，春與 秋其代序」；亦通用於社會現象，如《荀子．君子》：「長幼有序」。以靜態而言，指人和事物按 照特定條件加以排序，而有相對固定的先後次第，形成整齊而有條理的組織。就動態發展來說，
指自然和社會現象具備程序上的連續性、一致性和確定性。職是，事件、行為、現象具有「秩
12
地實踐規則，使人們在習以為常的慣性中，達到維持秩序和促進文明的效果。61 禮以倫理關係為出發點，運用多寡豐陋繁簡的禮文實踐、顯示社會差異的方式，
維持社會秩序。62各階級身分的禮儀行為、器服，具有固定的內涵、相同身分者 具有一致性，並且能夠連續地實踐，方能形成並穩固尊卑、貴賤的關係及價值觀。
違背禮，即是破壞原有秩序的「連續性、一致性、確定性」。「禮崩樂壞」正是指 倫理關係及其義務，不再為人所遵行。63因此，禮既是形塑秩序的途徑（禮樂教 化），同時也是展現秩序成果的舞臺（禮儀之邦、詩禮之家、有禮）。
禮例，是維繫群體生活秩序的規則，包括抽象的概念、具體的個人生活規範 及國家社會的組職制度等。
（二）禮例的應用過程
根據禮例，可以得知社會生活的準則，也能解讀禮書的內容。不論是具體實 踐的社會生活，還是書面文獻的知識學習，應用禮例的過程，主要是互見、比類，
及推次64之法。
關於互見，賈公彥說：
凡言互文者，各舉一事，一事自周，是互文。（《儀禮．鄉射禮》，賈疏，
卷 13，頁 143）
單就甲儀節或乙儀節，以其省略，故稱為「省文」或「文不具」。相互參照甲儀 節、乙儀節，而推得全貌，是為互文、互見。
比類65，係指根據特定標準，辨別諸事異同後，綜合相同或相近者成為種別，
而同種事物所具有的共性，將可歸納出法則與事理。66這些法則與事理，成為面
序」時，意指具有固定的先後順序、連續性、一致性、確定性，及伴隨而來的「可反覆」、「可 預測」等特質，從而形成規律或規則。秩序的特質，可滿足社會群體心理上對於安定與信賴感 的需求。參（美）埃德加．博登海默著，張智仁譯：《法理學—法律哲學和方法（修訂版）》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 年 2 月初版一刷），頁 199-206、210。
61 上述詳參周何：《禮學概論》，頁 20。
62 詳參瞿同祖：《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頁 273。
63 如「大夫無外交」，國君才有權力，此為君臣尊卑的表現。春秋時，大夫僭越（破壞君臣倫理），
而有外交之舉（不遵行大夫所當為）。
64 推次，為相推以次第之意。部分學者或因《漢書》載后倉等人「推士禮而致於天子」，又稱為
「推致」；或比擬的角度，稱為「準況」，如皮錫瑞：「鄭之所謂準況，即倉等所謂推致也，其 後孔賈之疏經注，亦用推致之法。」見氏著：《經學通論．三禮》，頁 13。
65 《禮記．月令》，孔穎達正義，卷 16，頁 325。《禮記．月令》：「﹝孟秋之月﹞是月也，乃命 宰祝循行犧牲，視全具，案芻豢，瞻肥瘠，察物色，必比類；量大小，視長短，皆中度。五 者備當，上帝其饗。」孔穎達說：「已行故事曰比，品物相隨曰類。」（卷 16，頁 325）《漢書．
文帝紀》：「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類從事。」顏師古注：「言此詔中無文者，皆以類比而 行事。」見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北京：中華書局 1996 年初版九刷），卷 4，
頁 132、134。《後漢書．范升傳》：「《京氏》既立，《費氏》怨望，《左氏春秋》復以比類，亦 希置立。」見劉宋．范曄：《後漢書》（臺北：鼎文書局，1987 年元月五版），卷 36，頁 1228。
13
14
是界定關係。就廣義而言，推次包含互見異同、分類、界定關係等條例應用過程，
故為「禮家之通例」74。
運用互見、比類、推次的過程於學習時，《荀子．勸學》說：「倫類不通，仁 義不一，不足謂善學」，楊倞申說：
通倫類，謂雖禮法所未該，以其等倫比類而通之。謂一以貫之，觸類而長 也。75
辨別事物異同，進而歸類使「物各從其類」，得到其中「一以貫之」的法則，方 能觸類旁通、「以類度類」、「推類而不悖」。76若應用於評論人事時，則是辨別該 人言行遵循或違背該類的法則，進而評判其是非善惡。《國語．周語》載叔向引
《詩》：「其類維何？室家之壼」，並解釋說：
類也者，不忝前哲之謂也。77
族人之間以孝為法則之一。以孝道施於族類，不辱先人，為人所當遵循的法則，
故為善。《禮記．緇衣》說：「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則義不壹，行無類 也。」鄭注：「類謂比式」，孔穎達申說：
言行之無恆，不可比類也。（《禮記》，孔穎達正義，卷 55，頁 934）
言行符合「正」、「信」，乃是常規的表現。綜言之，條例可用於知識、經驗上的 學習，亦可作評論人事的根據。
總結上述互見、比類、推次等應用過程的討論，整理如下：
值得注意的，是人文學科的例，與自然科學的規則不盡相同。卡西勒指出自
初版），頁 200。陳榮華：《葛達瑪詮釋學與中國哲學的詮釋》（臺北：明文書局股份有限公 司，1998 年 3 月初版），頁 226。
74 清．皮錫瑞著：《經學通論．三禮》，頁 22。
75 周．荀卿：《荀子．勸學》，楊倞注，上冊，卷 1，頁 18。按：朱子說：「『九年知類通達』，此 謂之大成，橫渠說得推類兩字最好，如《荀子》：『倫類不通，不足謂之善學』，而今學者只是 不能推類，到得『知類通達』，是無所不曉，便是自強不反。」正將類比對於學習的貢獻，作 出最合適的說明。見宋．朱熹：《朱子語類．林賜錄》，見李光地：《朱子禮纂》，卷 1，頁 6 上。
76 周．荀卿：《荀子》〈非相〉，上冊，卷 3，頁 82；〈正名〉，下冊，卷 16，頁 423。
77 舊題左丘明撰：《國語．周語下》（臺北：宏業書局有限公司，1980 年 9 月出版），卷 3，頁 117。
按：《詩．大雅．瞻卬》：「威儀不類」（卷 18，頁 696）、《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召穆公思周 德之不類」（卷 15，頁 256），均釋為「善」。《禮記．樂記》鄭注：「擇善從之曰比。」（卷 39，
頁 691）
比較事物 → 界定關係 →同類 →歸納法則 →辨別是非善惡
異類 →比次 辨別未知
15
然科學和歷史雖然同樣具有使用符號的共性，但自然科學要盡可能地排除人的因
然科學和歷史雖然同樣具有使用符號的共性，但自然科學要盡可能地排除人的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