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論鄭、賈、淩以禮例闡釋禮意、禮文
第二節 飲酒禮的序列儀節與盛殺之辨
禮源自人情，相對地也能引導人情。自鄭玄彰示禮儀活動可分節後，賈公彥、
淩廷堪等學者便從「禮之大節」的觀點揭示禮例。就禮儀程序而言，部分儀節具 有相對固定的前後次序，本文稱為「序列儀節」104。如飯後用酒漱口以安食氣，
即「先飯後酳」，為一基本序列。就食禮而言，〈士昏禮〉婦至成禮、婦饋舅姑，
皆三飯後一酳，當為士人食禮的普遍情形。相較之下，〈公食大夫禮〉賓十一飯 畢，「三飲」。就祭禮而言，士尸九飯而得三獻之酳、下大夫尸十一飯後亦三獻、
上大夫尸則十一飯後三獻，並在三獻結束後，再次進行另一場飲酒盛會—儐尸 之禮。而〈樂記〉載天子以食禮養三老、五更，食訖，天子「執爵而酳」，親自 執爵獻老者，使之酳口。可知飯、酳的數量與形式，將因主人身分、禮儀種類而 異，但「先飯後酳」的序列基本上是固定的。
不只個別的儀節具有固定的先後關係，一整套禮儀的進程具有同樣的特質。
以歸納禮儀活動而言，清人淩廷堪《禮經釋例》依據前人所分之章節，歸納禮儀 進行的關節，按之讀經，猶「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105。如〈鄉射禮〉、〈大射〉
雖行禮者身分、舉行目的不同，但就儀節而言，射前飲酒，行射禮時，司射誘射、
初射不釋獲、再射釋獲而飲不勝者、三射以樂節射而飲不勝者，均同；〈特牲饋 食禮〉、〈少牢饋食禮〉有別，但陰厭、尸飯、主人初獻、主婦亞獻、賓長三獻、
祭畢旅酬、無算爵等例亦相同；會通諸例，則能覩《儀禮》之「經緯塗徑」。106因 此下文據淩氏禮儀進程的觀點，以飲酒禮為對象，藉由禮例討論禮盛禮殺的意 涵。107
104 儀式的序列行為參考自詹姆斯．萊德羅、卡羅琳．哈木芙瑞：〈儀式行為〉，收入王霄冰主編：
《儀式與信仰─當代文化人類學新視野》（北京：民族出版社，2008 年 3 月初版一刷），頁 61。按：該文以為儀式行為屬於無意義，本文則認為儀式與意義不能二分。
105 清．淩廷堪：《禮經釋例．射例》，卷 7，頁 378。
106 上述詳參清．淩廷堪：《禮經釋例．序》，頁 39。
107 關於禮儀的盛殺，目前僅見章太炎〈禮隆殺論〉，從時代先後、行禮與否的觀點討論禮儀隆殺。
而本文則從禮儀步驟的角度，嘗試說明鄭玄《儀禮注》、賈公彥《儀禮疏》、淩廷堪《禮經釋 例》中的術語及其反映的禮學思維。章太炎之文，見王小紅選編：《章太炎儒學論集》，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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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鄉飲酒禮〉、〈鄉射禮〉、〈燕禮〉、〈大射〉四篇的儀節如下：
〈鄉飲酒禮〉 〈鄉射禮〉 〈燕禮〉 〈大射〉
主人獻賓 主人獻賓 主人獻賓 主人獻賓
賓酢主人 賓酢主人 賓酢主人 賓酢主人
主人獻公 主人獻公 主人自酢於公 主人自酢於公
主人酬賓 主人酬賓 主人酬賓 主人酬賓
公為賓旅酬大夫 公為賓旅酬大夫 主人獻介 （主人獻大夫） 主人獻卿 主人獻卿
公為卿舉旅 公為卿舉旅 介酢主人 （主人自酢於大夫）
主人獻眾賓 主人獻眾賓 主人獻大夫 主人獻大夫 主人獻工、笙 主人獻工、笙 主人獻工 主人獻工
樂備而旅酬 （樂備而行射） （樂備而行射）
賓酬主人：旅酬之始 賓酬主人：旅酬之始 公為大夫舉旅 公為大夫舉旅 主人酬介 （主人酬大夫）
主人獻笙
請坐燕因徹俎，脫屨 請坐燕徹俎，脫屨 徹俎，卿大夫說屨 徹俎，賓、公卿大夫 說屨
主人獻士及旅食 主人獻士及旅食 公為士舉旅 公為士舉旅 主人獻庶子以下 主人獻庶子等
無算爵 無算爵 無算爵 無算爵
〈鄉飲酒禮〉、〈鄉射禮〉的飲酒禮流程大致為：
（1）主人與賓，行獻、酢、酬的飲酒禮，又稱為「一獻之禮」。此時的酬 為主人單向行禮，賓並不飲酒。
（2）主人與賓黨之次尊者—介或大夫，進行第二輪獻、酢的飲酒禮，
無酬。
（3）主人按照尊卑向賓黨獻酒。相較於前二者，主人獻，而無酢、酬之 禮。
（4）賓黨受獻畢，賓酬主人，主人酬介，行旅酬。
（5）無算爵。
比較主人與賓、介（或大夫）、眾賓所行之禮呈依次遞減的情形：
主人與賓 ：獻、酢、酬 主人與介 ：獻、酢
頁 82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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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與眾賓：獻
禮數的多寡，正顯示身分尊卑。〈燕禮〉、〈大射〉的流程，與上述細節之異在於：
（1）主人與賓行獻、酢之禮後，暫停與賓行「酬」，改向公行獻、酢之禮，
此為〈鄉飲酒禮〉、〈鄉射禮〉所無。
（2）主人酬賓之後，公為賓旅酬大夫，先於酬卿，異於〈鄉飲酒禮〉主 人依尊卑之次獻眾賓。
（3）按身分尊卑，「主人獻」、「公舉旅」交替進行，如主人獻卿、公旅卿；
主人獻大夫、公旅大夫。庶子以下，因位卑，故公不為之舉旅。
可知〈燕禮〉、〈大射〉的流程，是按階級、身分的不同，將〈鄉飲酒禮〉、〈鄉射 禮〉的主人獻賓黨、旅酬混合交替進行。而〈鄉飲酒禮〉、〈鄉射禮〉「主人獻眾 賓」統括眾賓，〈燕禮〉、〈大射〉則明確別為卿、大夫、士、庶子等，乃因主人 的身分位階有別，以致受邀出席的階級有所不同，故形式有簡省、繁複之別，如
〈鄉飲酒禮〉的旅酬從單次，擴展為〈燕禮〉的四次。〈燕禮〉、〈大射〉由獻主
（宰夫）獻，而旅酬則由公發起，令臣子行酬，可從多方面思考：首先，二者為 國君款待大臣的禮儀，實質上並無可與眾臣交替行酬的「主『黨』」，因此公舉旅 後，諸臣彼此行酬。其次，宰夫代為獻主，不敢以主人的身分行旅酬。同樣地，
賓亦不敢為旅酬的發起者，免得主客易位、有踰越之嫌。其三，祭禮的旅酬為廣 施「神惠」，那麼飲酒禮中「少長以齒，終於沃、洗者」的旅酬，亦當由國君為 首，普及施恩。
綜合上述，飲酒禮的進程，主要為賓主一獻之禮、主人獻賓黨之次尊者（或 有或無）、主人獻眾賓、旅酬、無算爵。
一、飲酒禮的正獻
《儀禮》中所見的「獻」，以進奉為基本義，按照出現情形可分為三類：第 一種是寬泛的「凡進物曰獻」108。第二種，飲酒禮中，主人向某人敬酒，可稱為 獻。第三種是指飲酒禮中，具有獻、酢、酬等一套完整的儀式，可稱為「獻」，
又名「一獻之禮」109。若重複進行獻、酢、酬等禮儀，則可為三獻、五獻、九獻 等。根據第二、第三類，可分為獻而「無」酢酬者，與獻而「有」酢酬者。
所謂「正獻」，賈公彥說：「言『不獻酒』則旅酬亦不與，旅酬所以酬正獻。」
110飲酒禮中，正獻與旅酬是相對的二個節目，旅酬是正獻的賓客輪流行酒致意。
108 《儀禮．鄉射禮》，鄭注，卷 11，頁 111。
109 《儀禮．士冠禮》，鄭注，卷 2，頁 22-23。
110 《儀禮．鄉飲酒禮》，賈疏，卷 10，頁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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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廷堪則直接括例為「凡正獻既畢之酒，謂之旅酬。」111因此，飲酒禮的正獻至 少包含旅酬前，主人與賓行禮、主人與介（或大夫）行禮、主人獻眾賓等儀節。
（一）賓主一獻之禮
主人與賓行獻、酢、酬的一獻之禮，為飲酒禮中最重要的儀節。相關禮例與 流程，《禮經釋例》載：
（獻禮）
凡獻酒皆有薦，禮盛者則設俎。
凡薦脯醢在升席先，設俎在升席後。
凡獻酒，禮盛者受爵于席前，拜與卒爵于階上。
凡獻酒，禮盛者則啐酒，告旨。
凡啐酒于席末，告旨則降席拜。
凡獻酒，禮盛者受爵、告旨、卒爵皆拜，酢主人。
（酢）
凡酢如獻禮，崇酒，不告旨。
凡賓告旨在卒爵前，于席西拜。主人崇酒在卒爵後，于階上拜。
凡禮盛者坐卒爵。
（酬）
凡酬酒，先自飲，復酌，奠而不授，舉觶、媵爵亦如之。
凡酬酒奠而不舉。
凡酬酒不拜洗。112
其中還可涵蓋祭酒、祭薦、祭俎之例。113主人獻賓時，賓祭薦、祭肺、祭酒於席 上，「以示敬主人之物」114。而賓以酒「入於己」，故於席末啐酒，表示「非專為 飲食也，為行禮也，此所以貴禮而賤財也。」115酒為穀物釀成的精華，甚為珍貴，
故視之為「財」116。席上祭薦、祭酒，是重視禮儀的表現，而在席末啐酒，表示 不看重飲食之物的甘旨、多寡。117接著，由於禮尚往來，賓酢主人。最後，主人
111 清．淩廷堪：《禮經釋例．飲食之例上》，卷 3，頁 173。
112 清．淩廷堪：《禮經釋例．飲食之例上》，卷 3，頁 178-199。
113 如凡醴皆設柶，用籩豆。凡醴皆用觶，不卒爵。凡祭醴，始扱一祭，又扱再祭，謂之祭醴三。
凡酌而無酬酢曰醮。凡執爵皆左手，祭薦皆右手。凡祭薦者坐，祭俎者興，祭薦者執爵，祭 俎者奠爵。凡祭薦不挩手，祭俎則挩手。凡祭酒，禮盛者啐酒，不盛者不啐酒；祭肺，禮盛 者嚌肺，不盛者不嚌肺。凡祭皆于豆籩之間，或上豆之間。見清．淩廷堪：《禮經釋例．飲食 之例下》，卷 5，頁 245-264。
114 清．孫希旦：《禮記集解．鄉飲酒義》，下冊，卷 59，頁 1428。
115 《禮記．鄉飲酒義》，卷 61，頁 1005。
116 賈公彥說：「啐酒於席末者，酒是財，賤財之義也。」《儀禮．鄉飲酒禮》，賈疏，卷 8，頁 84。
按：從古人以穀物交稅、以物易物來看，穀實為財貨的一種。
117 清．孫希旦：《禮記集解．鄉飲酒義》，下冊，卷 59，頁 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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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卿時，一卿獻畢，即薦脯醢；主人獻大夫時，全部的大夫獻畢，始進脯醢。針 對個別或群體進薦的差別，鄭玄認為大夫位卑賤於卿，故「徧獻之，乃薦」，作 為辨別尊卑的標誌。賈公彥繼而視此為例，指出：
凡大夫升堂受獻，得獻訖，即降。獻徧，不待大夫升，遂薦於其位。（《儀 禮》，賈疏，卷 15，頁 171）
然而，主人獻工一人，即進脯醢，不待眾工，鄭玄解釋為「變於大夫」，賈公彥 完足其意指出「禮尚異，變於大夫」。易言之，同樣是個別進脯醢的禮儀，卿之 於大夫為尊卑之辨，工之於大夫則為禮尚異。學者遂以此為鄭注之失，如盛世佐 以為「每獻輒薦」為獻工的常禮，注說穿鑿。123李雲光則認為獻後即薦，為飲酒 之通例，縱使大夫遍獻而後薦之，同樣屬於獻而後薦，「此古人飲食之法，不必 由此而見義也。」124從「禮以異為敬」來看，鄭說不為無據，但從尊卑的觀點來 看，主人獻大夫之禮竟輕於獻工，卻又令人費解。觀察〈燕禮〉、〈大射〉全篇的 獻禮，似可另尋解釋。
主人獻工，與獻卿、大夫的顯著差異有二：第一，工有相者。受酒時，相者 在旁協助，異於主人逐一向卿、大夫行禮。第二，工「左瑟」，同時服飾上也有 別於卿、大夫。因此就外觀而言，獻工與獻大夫十分容易區別，以形式上「變於 大夫」的可信度較小。更進一步來說，鄭玄採用回溯的方式，以工對照身分較尊
主人獻工，與獻卿、大夫的顯著差異有二：第一，工有相者。受酒時，相者 在旁協助，異於主人逐一向卿、大夫行禮。第二，工「左瑟」，同時服飾上也有 別於卿、大夫。因此就外觀而言，獻工與獻大夫十分容易區別，以形式上「變於 大夫」的可信度較小。更進一步來說，鄭玄採用回溯的方式，以工對照身分較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