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禮例主要範式的演變
第二節 實踐與解經之例的雛型—《儀禮注》
27 舊題左丘明著：《國語．晉語二》，卷 8，頁 311。
28 《禮記．檀弓上》，卷 6，頁 112。
29 《禮記．曲禮下》，卷 5，頁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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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可知鄭玄以例解經有其經學詮釋、社會的背景。
另一方面，西漢末年，劉歆校中祕書發現《周禮》，以此為「周公致太平之 迹」36，進而傳授學者。經過東漢鄭眾、鄭興、賈逵、馬融等人遞相傳習，馬融 兼注三《禮》，而盧植亦曾著《三禮解詁》。37後者認為《儀禮》「特多回宂」，其
《解詁》乃據《周禮》諸經「發起粃謬」。38鄭玄踵繼前人亦注三《禮》，卻未以
《周禮》訂正《儀禮》。相反地，鄭玄據《周禮》解釋《儀禮》39，並提高《周 禮》的地位。鄭玄以《周禮》為周公之書，40其云：「《周禮》是周公之制」41， 又稱譽《周禮》為「皇祖大經」，說：
斯道也，文、武所以綱紀周國，君臨天下，周公定之，致隆平龍鳳之瑞。
（《周禮》，賈公彥〈序《周禮》廢興〉引，頁 9）
鄭注〈禮器〉「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云：
經禮，謂《周禮》也。《周禮》六篇，其官有三百六十。曲猶事也，事禮，
謂今《禮》也。禮篇多亡，本數未聞，其中事儀三千。（《禮記．禮器》，
鄭注，卷 23，頁 459）
《儀禮》為周制，至秦大壞，賴高堂生傳十七篇，42向為漢代所重，稱為《禮》
或《禮》經。在「周公制禮」的前提下，鄭玄結合《周禮》、《儀禮》二書，以《周 禮》為經禮、《儀禮》為曲禮，再加上補充、詮釋《儀禮》的《禮記》，則《三禮 注》所展現的階序是：《周禮》—《儀禮》—《禮記》。43
當禮書的作者、位階確立之後，將影響字句形式與意義的解讀。在周公制禮 的概念下，禮制的精義，既見於實際的禮文，亦可見於文字書寫所呈現的法度。
下文按照條例所針對的內容，分為兩類：其一，以禮儀制度為主的條例。其二，
以經書文字為主的解經之例。後者指文字書寫具有一定的法度、規則，即所謂的 文例或書法。
36 賈公彥：〈序《周禮》廢興〉，《周禮》，頁 7。
37 黃彰健：《經今古文學問題新論》（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82 年出版，中央研 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 79），頁 336。
38 劉宋．范曄：《後漢書．盧植列傳》，第 3 冊，卷 64，頁 2116。
39 鄭玄《三禮注》與前人的態度不同，詳參黃彰健：《經今古文學問題新論》，頁 336-337。
40 「周公居攝而作六典之職，謂之《周禮》；營邑於土中。七年，致政成王，以此禮授之，使居 雒邑治天下。」（《周禮．天官．冢宰》，鄭注，卷 1，頁 10）《禮記．樂記》說：「王者功成作 樂，治制定禮。」鄭注：「功主於王業，治主於教民，〈明堂位〉說周公曰：『治天下，六年朝 諸侯於明堂，制禮作樂。』」（《禮記．樂記》，鄭注，卷 37，頁 670）「周公攝政，致大平，斥 大九州之界，制禮成武王之意。」（《禮記．王制》，鄭注，卷 11，頁 213）
41 《禮記．王制》，孔穎達正義引，卷 13，頁 265。
42 漢．班固著：《漢書．藝文志》，第 6 冊，卷 30，頁 1709。
43 葛志毅：〈鄭玄三《禮》學體系考論〉，《中華文化論壇》（2007 年 3 月），頁 42-57。拙著：〈《禮 記．禮器》「經禮三百，曲禮三千」注釋異說及其影響探究〉，《臺大中文學報》第 33 期（2010 年 12 月），頁 139-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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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解禮儀制度之例
下文從禮例的內容、形式著眼，說明鄭玄《儀禮注》的條例表現。
（一）禮例的內容
第一，名物制度之例。稱謂的部分，如：
凡妾，稱夫曰君。（《禮記．內則》，鄭注，卷 28，頁 537）
稱謂表示彼此的關係，進而規定相關的義務，因此固定稱謂，有其必要。又，鄭 玄說：
凡女，行於大夫以上曰嫁，行於士、庶人曰適人。（《儀禮．喪服》，鄭注，
卷 29，頁 349）
「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名稱是決定禮儀規格的重要根據，因此稱「嫁」、稱「適 人」，不僅表達婚嫁對象，也包含禮儀規格。
器物之制，茲舉二例：其一，士喪禮陪葬用的箭制。鄭玄說：
無鏃短衛，亦示不用。生時志矢骨鏃。凡為矢，前重後輕也。（《儀禮．既 夕禮》，鄭注，卷 41，頁 487）
士喪禮入壙用的「志矢」無鏃、羽衛短，箭身前後輕重一致。此志矢作為明器，
故形制異於日常使用者。鄭玄發凡說明生人用的志矢為骨鏃，箭身前重後輕。其 次，君王乘車曰路。鄭玄說：
凡君所乘車，曰路。（《儀禮．覲禮》，鄭注，卷 37，頁 327）
《禮記．樂記》云：「所謂大輅者，天子之車也」44，輅，即「路」45。《白虎通》
亦云：「路，大也，道也，正也。君至尊，制度大，所以行道德之正也。路者，
君車也。」鄭注《周禮．春官．序官》亦云「路，王之所乘車」。46可知「路，
大也」之釋，甚至為君車之名，由來已久，故鄭玄發凡解之。器物之制，為身分 尊卑的表徵，因而具有固定的規則。
這類凡例重視「名」和「實」的連結性，名稱一旦固定，內涵與義務亦隨之 確定，從而有別於他者、劃清界限，最後可達到執「名」以規範儀節、行為的作 用。
第二，禮儀活動之例。如：
凡為人使，不當其禮。（《儀禮．聘禮》，鄭注，卷 13，頁 233）
行禮過程中，主人行禮的對象貌似為使者，實際上是使者所代表的身分（如國君、
壻父），因此主人行拜禮，使者不敢受，故「不當其禮」。同一條禮例及其概念，
44 《禮記．樂記》，卷 34，頁 684。
45 高亨、董治安：〈魚部第十九（中）．各字聲系〉，《古字通假會典》（濟南：齊魯書社，1997 年），
頁 880。
46 《周禮．春官．典路》，鄭注，卷 17，頁 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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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
其二，禮儀開始產生內在秩序與脈絡。設想若無凡例，禮儀只是分別的、單 獨的一套套儀式，有天子、諸侯、大夫、士等以階級為區別的禮儀，也有冠禮、
昏禮、聘禮、喪禮、祭禮等不同場合，及吉凶異質的禮儀，彼此的異同無法明確 認知。但經由禮例，可以得知「凡為人使者，不當其禮」，跨越士、卿大夫、諸 侯的身分區別；亦可得知「凡饌以豆為本」不受限於吉凶之辨。換言之，禮儀雖 然紛繁，但有其內在的一致性。
其三，禮例的作用是根據已知的舊經驗，決定未知的事物；從通盤考量到決 定的過程，具有推論、演繹的思考。以此觀之，「古者與人飲食，必歸其盛者，
所以厚禮之」條，鄭玄只指出〈士冠禮〉、〈士昏禮〉、〈鄉射禮〉、〈特牲饋食禮〉、
〈有司徹〉儐尸之禮等，但後人仍可據例推知〈鄉飲酒禮〉、〈燕禮〉、〈大射〉、〈公 食大夫禮〉、〈有司徹〉不儐尸之禮等，亦適用此例。
綜上所述，《儀禮注》中，名物制度、禮儀之例，呈現人物關係或器物作用 的確定性與普遍性。同時，由於隨文注釋的解經方式，使禮例具有針對性，並可 推論經文所未載的儀文。
（二）禮例的形式
《儀禮注》的凡例用語，相當多元。茲以禮儀規則的概念，分為四類討論：
第一，以凡、禮、必、恆、皆等字表述者，顯示禮例的必然性。如：
凡薦出自東房。（《儀禮．士冠禮》，鄭注，卷 3，頁 28）
凡腊用全。（《儀禮．士昏禮》，鄭注，卷 4，頁 42）
凡不答而受其摯，唯君於臣耳。（《儀禮．士相見禮》，鄭注，卷 7，頁 72）
禮，君行師從，卿行旅從。（《儀禮．聘禮》，鄭注，卷 19，頁 230）
禮，臣子人賜之而必獻之君父，不敢自私服也。（《儀禮．聘禮》，鄭注，
卷 23，頁 275）
禮，妾從女君而服其黨服。（《儀禮．喪服》，鄭注，卷 31，頁 367）
宿者必先戒，戒不必宿。（《儀禮．士冠禮》，鄭注，卷 1，頁 7）
大夫有故，君必使其同爵者為之致之。（《儀禮．聘禮》，鄭注，卷 22，頁 267。又見於〈公食大夫禮〉，鄭注，卷 26 上，頁 314）
尸配尊者，必使適也。（《儀禮．士虞禮》，鄭注，卷 43，頁 507）
自死至於殯，自啟至於葬，主人及兄弟恆在內位。（《儀禮．既夕禮》，鄭 注，卷 38，頁 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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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恆坐，有事則起；主人恆立，有事則坐。（《儀禮．少牢饋食禮》，鄭注，
卷 48，頁 572）
主人之位恆左人。（《儀禮．有司徹》，鄭注，卷 50，頁 597）
水器，尊卑皆用金罍，及大小異。（《儀禮．士冠禮》，鄭注，卷 1，頁 8）
其祭，皆離肺。（《儀禮．特牲饋食禮》，鄭注，卷 46，頁 543）
凡衾制同，皆五幅也。（《儀禮．士喪禮》，鄭注，卷 36，頁 423）
第二，以唯、變、鬼神與吉凶等辭彙者，表示禮例在必然性之外，仍有其特 殊的變化條件。如「唯」表示數量多寡或特定條件；「變」表示生死、男女等二 元的比較觀念。如：
唯稍不拜。（《儀禮．聘禮》，鄭注，卷 24，頁 290）
唯醢醬無大。（《儀禮．公食大夫禮》，鄭注，卷 10，頁 204）
唯三年之喪不櫛，期以下櫛可也。（《儀禮．士虞禮》，鄭注，卷 42，頁 500）
進下，變於食生也，所以交於神明，不敢以食道，敬之至也。（《儀禮．少 牢饋食禮》，鄭注，卷 47，頁 563）
右首，進腴，亦變於食生也。（《儀禮．少牢饋食禮》，鄭注，卷 47，頁 563）
執爵拜，變於男子也。（《儀禮．有司徹》，鄭注，卷 49，頁 589）
生人陽，長左；鬼神陰，長右。（《儀禮．有司徹》，鄭注，卷 49，頁 582） 吉時拱，尚左手；喪時拱，尚右手。（《儀禮．喪服》，鄭注，卷 34，頁 402）
吉事交相左，凶事交相右。（《儀禮．既夕禮》，鄭注，卷 38，頁 449）
第三，以「古」字、「周」字明例者，則出於古、今時間連續而又對比的觀 點。如：
古者與人飲食，必歸其盛者，所以厚禮之。（《儀禮．鄉射禮》，鄭注，卷 13，頁 143。）
古者以冠名服。（《儀禮．士喪禮》，鄭注，卷 35，頁 414）
古者飯用手，吉時播餘于會。（《儀禮．士虞禮》，鄭注，卷 42，頁 497）
周禮祭尚肺。（《儀禮．少牢饋食禮》，鄭注，卷 47，頁 562）
周貴肩賤髀。（《儀禮．既夕禮》，鄭注，卷 39，頁 463）
右體，周所貴也。（《儀禮．鄉射禮》，鄭注，卷 13，頁 147）
以「周」字、「古」字明例者，表示鄭玄意識到實踐禮例的時間因素。於是《儀 禮注》亦時見以周制和漢禮相較的情形。以下分為同、異二方面說明。
其一，漢禮同於周者，如〈士冠禮〉：「設洗，直于東榮。」鄭注：「洗，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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盥洗者棄水器也，士用鐵。」48據叔孫通《漢禮器制度》，士洗用鐵，大夫用銅，
諸侯用白銀，天子用黃金。49可知鄭玄認為洗之制，周、漢同。又，〈覲禮〉：「斧 依」，鄭注：「依，如今綈素屏風也。有繡斧文，所以示威也。斧，謂之黼。」50 鄭玄以漢代厚繒製作的素色屏風，比況〈覲禮〉白黑斧文51的屏風，而強調「依」
字，可知其所比況者為屏風，而非紋樣、材質。又，〈聘禮〉：「釋幣于行」，鄭注：
「今時民春秋祭祀有行神，古之遺禮乎？」鄭玄以歷時性的觀點，認為漢時民間 春秋祭行神之禮，似猶有古之遺風。
其次，漢禮異於周者，如《儀禮．鄉射禮》鄭玄注：
今郡國行此禮，以季春。（《儀禮》，鄭注，卷 11，頁 109）
今郡國行此鄉射禮，皮弁服，與《禮》為異。（《儀禮》，鄭注，卷 11，
頁 110-111）
鄭玄認為周朝的鄉射禮，屬於「鄉」的層級，在春、秋舉行，著朝服；漢代則為
「郡國」行禮於季春，且服皮弁服。行禮的地方層級、季節與次數、服制，均稍 異於《儀禮》所載的周制。又，〈燕禮．記〉：「燕，朝服，於寢。」鄭玄注：
今辟雍十月行此燕禮，玄冠而衣皮弁服，與《禮》異也。（《儀禮》，鄭注，
卷 15，頁 179）
以地點而言，周人行燕禮於路寢，漢人行於辟雍。以服飾而言，周人著玄冠、朝 服，漢人著玄冠、皮弁服。進一步來說，鄭玄《三禮目錄》指出燕禮為「諸侯無 事，若卿大夫有勤勞之功，與群臣燕飲以樂之。」52舉行燕禮的時間，並不固定。
以地點而言，周人行燕禮於路寢，漢人行於辟雍。以服飾而言，周人著玄冠、朝 服，漢人著玄冠、皮弁服。進一步來說，鄭玄《三禮目錄》指出燕禮為「諸侯無 事，若卿大夫有勤勞之功，與群臣燕飲以樂之。」52舉行燕禮的時間，並不固定。